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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雪梅》


第二天清晨。

粤州,半山别墅区。

陈家那栋豪宅里,二楼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陈嘉豪瘫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的红木书桌被一堆大部头哲学书彻底淹没。

什么存在、什么虚无,这些晦涩的理论把他的脑细胞绞得粉碎。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像是被人用墨汁画上去的。

“'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存在……存在先于本质……”

陈嘉豪咬着笔头,眉毛拧成了麻花,大拇指在书页上来回摩挲。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桌上六罐红牛倒了四个空的。

他抓起第五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低头在书上画线。

荧光笔已经换了三种颜色,整页纸被涂得跟调色盘似的。

“行了,就用这段。”

陈嘉豪终于从萨特那堆绕口令里扒拉出一个他勉强能理解的论点,

搓了搓手,打开论坛,花了二十分钟憋出一段三百字的反驳。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这回总行了吧。”

陈嘉豪靠回椅背,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四分钟。

对面回了。

华夏最北端,漠城。

破旧的窗帘把清晨的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丹伊裹着一件发白的旧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面前只有一台屏幕泛黄的旧笔记本电脑,桌上连杯水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陈嘉豪那段拼凑出来的存在主义反驳,嘴角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手指落在键盘上,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

【14012楼·陆地上的溺亡者】:“你引用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想证明人可以通过选择来定义自己。但你忘了萨特自己也说过,'他人即地狱'。

当你所有的选择都必须经过他人的审判,当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判定为错误,你拿什么去定义自己?你连定义的权利都没有。

孙少平可以选择离开黄土高原,但他能选择不是农民的儿子吗?

你的赞歌唱的是选择的自由,可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铁栅栏,而是你出生那一刻就焊死在身上的标签。”

发送。

粤州。

陈嘉豪盯着屏幕,看完这段回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

他花了三个小时啃完的萨特,被人家用萨特自己的话反手拍了回来。

“这……这不讲武德啊!”

陈嘉豪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微信。

【陈嘉豪】:阙爷!!!SOS!!!

【陈嘉豪】:那个溺亡者是不是哲学系研究生啊?!我搬萨特出来,他用萨特打我!我搬海德格尔出来,他用海德格尔埋我!

【陈嘉豪】:我现在书桌上摊了六本哲学书,看得我脑仁疼,救命!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陈嘉豪焦躁地把手机甩在书堆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同一时间,江城,玺盛府。

客厅里,电视新闻正播报着某地基建工程的进展。

林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王秀莲刚端上来的小米粥。

但坐在他旁边的林建国,根本没看电视。

老林的眼珠子死死粘在手机屏幕上,大拇指飞速上划,

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或者突然拍一下大腿,嘴里蹦出一句“说得好”。

王秀莲从厨房端出一盘煎蛋,瞥了丈夫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林建国。”

“嗯?”林建国头都没抬。

“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跟个网瘾少年似的,天天捧着个破手机?粥都快凉透了,吃个早饭都不消停。”

“你不懂!”林建国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

“网上现在骂战正激烈,见深老师的粉丝跟那群深渊教的正面刚,打得昏天黑地。

我虽然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也得时刻关注战场情况,这叫后方督战!”

“督战。”王秀莲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林阙。

“小阙,你可别学你爸,这两天都魔怔了。昨天半夜三点还爬起来上厕所时刷手机,差点一脚踩进马桶里。”

林阙夹了一片煎蛋,笑着说:

“放心妈,我不看那些。倒是您得盯着我爸,别让他真掉马桶里了,到时候还得捞。”

“去去去!”林建国嘴上嫌弃着,手指却已经重新落回了屏幕。

就在这时,林阙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低头一看,是陈嘉豪的连环夺命消息。

看完那三条带着哭腔的求救,林阙嘴角扯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肉眼可见地,这傻小子快被逼得考研了。

吃过早饭。

林阙出了门,顶着八月底江城还没彻底散去的暑气,走进SOHO未来城。

电梯里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网上吵归吵,但他心里有数——

火候差不多了。

该收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空调冷风扑了一脸,整个人一激灵。

走到电脑前坐下,按亮屏幕。

先打开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王德安。

时间戳:今早七点四十二分。

比他起得还早。

林阙点开。

正文不长,但下面挂了十几张截图。

王德安的措辞还是那个稳当劲儿,但字缝里藏着的急切,瞒不住人。

“见深老师,网上两派的争论已经严重偏离了文学讨论的范畴。以下是今早截取的部分内容,请您过目。”

林阙一张张点开。

第一张——某大V的微博,指着对面阵营骂“精神鸦片投毒者”。

第二张——贴吧截图,满屏不堪入目的脏话,什么难听的词都往外蹦。

第三张、第四张——有人开始扒真实身份信息,地址、学校、照片,明晃晃地挂在帖子里。

第五张。

第六张。

越往后翻,字眼越脏,手段越下作。

已经有人在发“现实碰一碰”之类的话了。

林阙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

最后一页,是王德安自己写的话。

“见深老师,眼下已经不是文学论争了。两边的核心论点早就被情绪盖住了,理性讨论变成了人身攻击,甚至开始涉及线下威胁。”

“出版社可以发声明呼吁冷静,但坦白说,作用有限。唯一能真正扭转局面的人,只有您。”

“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林阙把鼠标松开。

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工作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脸上先前看陈嘉豪笑话时那点轻松,这会儿一丝不剩了。

文学可以争,观点可以吵。

但一旦越过底线,扯上人身攻击、隐私泄露、线下威胁……

那就不是什么“理念之争”了。

那是暴徒在拿文学当遮羞布。

这些人自称“深渊信徒”也好,“泥土脊梁”也罢。

他们根本不懂那些文字是为什么写的。

既然这把火烧歪了。

那就由他这个点火的人,亲手浇灭。

林阙坐直身体,双手搭上键盘。

脑海里浮现出一首诗。

很老很老的一首诗。

梅的傲骨,雪的清冷。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谁也不必踩着对方才能站起来。

恰如今日之局。

他开始打字。

回复的内容很短,三句话。

【见深】:  “王社长,网上的风波您费心了。”

【见深】:  “手边正好有首旧诗,借它缓一缓大家的火气吧。”

【见深】:  “劳烦代为发布。另外,顺便@一下红果网和造梦师老师,就当是文人之间的一点交流。”

上午十点整。

新潮出版社官方微博,准时推了一条新内容。

没有长篇累牍的声明。

没有义正辞严的回应。

没有任何关于这场争论的只言片语。

博文的正文,只有一首诗。

配图干干净净。

纯白底色,黑色宋体字竖排居中: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见深

博文的最末尾。

安安静静地挂着两个蓝色的@。

@红果网

@地狱造梦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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