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养在侯府五年的金丝雀。
上一世,我听信旁人蛊惑,以为周景深对我动了真心,用尽手段想求一个名分。
在周景深的白月光从江南回来后,屡次设计争宠。
最终将自己逼上绝路,一尸两命。
我死后不久,周景深就八抬大轿迎娶了白月光。
从此,我成了京城贵女们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再睁眼,我回到了第一次问他爱不爱我的那夜。
身边的男人刚刚平息喘息,闻言看着我说:
“你再说一次?”
上一世我未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漠,还软软的躺进他怀中,求他日后多来我院中。
如今再听到这句话时。
我立马改口:“是妾身糊涂了……”
1
我睁开眼时,先闻见了熟悉的香味。
周景深惯用的松雪香,混着昨夜欢爱后未曾散尽的气味。
我竟真的回来了。
周景深还睡着,一只手臂搂在我腰上,这姿势曾让我心动,觉得这是最亲密的。
我借着晨光看他,这张脸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我躺在他怀里,用最柔软的声音问了那句话。
然后万劫不复。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春桃候着了。
按惯例,再过一刻钟,她就该唤我们起身,周景深卯时三刻要上朝,从不耽搁。
“醒了?”
周景深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另一只手已经习惯性地抚上我的肩。
前世就是这般,让我误以为是缠绵后的温存,让我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侯爷,您该起了。”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
“今儿怎么醒得比我还早?”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许是……昨夜歇得晚,反倒精神了。”
话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
周景深低笑一声,收回手,坐起来。
我跟着坐起来。
他忽然问:“方才,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前世就是这样。我趁他半梦半醒间问:“侯爷……这五年,您可曾对我有过真心?”
然后他彻底清醒了。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嗯?”周景深见我不答,转过头来看我。
“妾身是说……今日早膳,可要加一碟蟹粉酥?小厨房新来了个苏州厨娘,做得极地道。”
“蟹粉酥?怎么想起问这个?”
“昨夜侯爷饮了些酒,今晨怕是胃口不好。”我语气里带了点撒娇,“妾身记得您爱吃这个。”
周景深淡淡应了一声:“那就备着吧。”
“是。”
春桃听到动静,递进来衣裳。
我先伺候周景深更衣,我仔细的为他系腰带。
“怎么了?”周景深低头看我。
“腰带……有些松,侯爷近日是不是瘦了?”
他哼笑:“你倒细心。”
朝服穿好,我退开半步,周景深走到镜前整理衣冠。
“今儿林姑娘要来。你上次不是说想学琴?她琴艺不错,可以请教一二。”
林婉儿,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里。
“林姑娘肯指点,是妾身的福分。只是……”
“嗯?”
“只是妾身愚钝,怕学不好,反倒浪费了林姑娘的时间。”
我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又诚恳,“不如等妾身先找乐谱练练基础,再向林姑娘讨教?”
周景深转过身来,“随你。”
“侯爷该用早膳了。”
周景深点点头,却没立刻走,而是抬起我的下巴。
“今儿怎么这么乖?”
我任由他看着:“侯爷不喜欢?”
他收回手:“喜欢。”
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要洗漱吗?”
“嗯。”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
二十一岁的孟清辞,还没经历那些撕心裂肺,还没变得面目可憎。
春桃为我梳头,我盯着镜子:“春桃。”
“姑娘?”
“我柜子里那匹月华锦,你找出来,送到锦绣阁去。就说我想做一身新衣裳,让他们看着裁,样式……素雅些就好。”
春桃有些惊讶:“那匹锦缎不是侯爷去年赏的么?姑娘一直舍不得用……”
“现在舍得了。好东西不用,放着也是放着。”
就像我这五年。最好的年华,最真的心意,都放在这座院子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爱上我的人。
我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走到窗边。
沁芳苑不大,但景致精巧,一株海棠正开着,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前世今日,林婉儿会在午时顺路来访。
我会因为周景深早晨那句她琴艺不错而心生妒意,说了几句酸话。
当晚周景深就没再来。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和林婉儿在他心里的分量,天差地别。
“姑娘,早膳摆好了。”春桃在门外说。
我回过神:“来了。”
小厅里,蟹粉酥已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我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侯爷尝了么?”
“尝了一个,说不错。”
我点点头,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确实不错。
可惜,再好也不过是道点心。吃了,尝了,也就忘了。
就像我对周景深而言。
用完早膳,我让春桃取来绣绷。昨日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嫣红的花瓣衬着碧绿的叶,缠缠绵绵地开着。
我拿起针,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婉儿该来了。
“春桃,若林姑娘问起,就说我昨夜没睡好,正在补觉。”
“那姑娘您……”
“我去后院走走,不必跟着。”
从侧门出了沁芳苑,我慢慢走着。
侯府很大,亭台楼阁,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却从未真正看遍每一处。
因为周景深不许我乱走。
他说,外面复杂,你就在沁芳苑好好待着。
我信了,以为他是保护我。
直到死前才知道,他是怕我撞见不该见的人,听到不该听的话。
转过假山,前面就是书房所在的清晖院。我本不该来这儿,但脚步却停不下来。
我看见周景深送林婉儿出来。
林婉儿穿着水蓝色的衣裙,鬓边簪了一支珍珠步摇,她仰头看着周景深,笑靥如花:“景深哥哥留步,我认得路。”
周景深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温声说:“路上小心。”
“知道啦。”林婉儿声音娇俏,“对了,姑母说,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让你一定空出来。”
周景沉默了片刻:“好。”
林婉儿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周景深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
回到沁芳苑时,春桃迎上来:“姑娘,林姑娘来了又走了,听说您在休息,就没打扰。”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窗边坐下。
2
第三日,周景深来了。
他进来时没让人通报,直到脚步声传来,我才惊觉抬头。
“侯爷。”我放下针想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绣什么呢?”周景深俯身看来。
“闲着无事,胡乱绣着玩。”
“浮萍?怎么绣这个?”
“想起一句诗。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周景摩挲着:“绣得倒是细致。只是……”
“嗯?”
“太凄凉了。换些喜庆的花样。下月府里有喜事,你绣个鸳鸯戏水,也算应景。”
下月。
我抬头笑:“是,妾身愚钝,侯爷想要多大的?”
“不必太大。”他在我身旁坐下,春桃立刻奉上热茶,“挂在书房就好。”
书房前世直到死,我都没进过几次。
“妾身记下了。”我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不知侯爷喜欢什么颜色的鸳鸯?”
周景深端起茶:“你看着办。”
又是这句话,他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看着办”“随你”“不必问我”。我曾经把这些当成信任,当成宠爱。
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因为不在意。
“对了。林姑娘那日来,说你身子不适?”
我抬起眼,目光坦荡:“只是前些日子夜里没睡好,有些头疼,怕怠慢了林姑娘,才让丫鬟那样回话。”
“是么。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让她教你琴,心里不痛快。”
前世我慌张否认,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酸涩,反而坐实了嫉妒。
那一夜他冷着脸离开,之后整整半个月没来过沁芳苑。
“侯爷多心了。林姑娘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妾身这样的出身,能有幸得她指点一二,是求之不得的事。”
周景深没说话。
我继续道:“只是妾身自知愚钝,连乐谱都认不全,若贸然去学,反倒让林姑娘为难。这才想着先自己练练,等有了基础再请教。”
句句在理,姿态放得极低。
“随你。不过婉儿性子好,你不必太过拘谨。”
我笑着应:“是,妾身知道了。”
他又坐了会儿,问了些日常琐事,几时起几时睡,胃口如何。
临走时,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前几日宫里赏的,你用着玩。”
说完便起身走了。
春桃关上门:“姑娘,快打开看看!”
我走到桌边打开。
是一盒子东珠,每一颗都圆润莹白。
“真美……”春桃惊叹,“侯爷待姑娘真好。”
“收起来吧。”
“姑娘不试试?”春桃不解,“这样好的珠子,做成簪子或耳坠……”
“御赐之物,不能流出府。收进库房,记在册上。”
春桃愣了愣,明白了什么:“是。”
周景深啊周景深。
赏我一匣不能卖、不能戴、只能锁在库房里的珠子,是想提醒我什么?
提醒我所有一切都是他给的,离了他,我什么都带不走?
春桃回来时,我已经用金线勾勒出鸳鸯的轮廓了,成双成对。
“姑娘真要绣这个?”春桃小声问。
“侯爷吩咐的,自然要绣。”
“可是……下月的喜事,是不是侯爷要娶……”
“春桃,在这府里,要想活得久,就要学会装聋作哑。”
她跪下:“奴婢知错了!”
我叹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跟我五年了,我是为你好。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别说出来。”
“奴婢只是替姑娘不值……”
“值不值的,我自己知道。去睡吧,今夜不用守着了。”
鸳鸯戏水,莲叶田田。多么喜庆,多么圆满。
我看着那对相依相偎的鸟儿,看了很久。
“姑娘?”
我推开窗,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马奴陈七,当年我随手救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已是十八九岁的少年。
“东西带来了?”
陈七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一并递进来。
我接过,纸包里面是几包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都是清热祛毒的常见药。
下月初,京城会有一场时疫。
前世这场时疫来得突然,侯府也病倒了好几个下人,周景深还染了风寒,虽不严重,却也折腾了半月。
我把药材收好,又打开布袋。
里面是碎银,不多,大概二十两。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梧桐巷,第三户,姓孟。
“可靠么?”
陈七用力点头:“我姨母在那条巷子,说那户人家是五年前搬去的,一对老夫妇,无儿无女,待人极和善。”
五年前,正是我家出事那年。
“替我谢谢她。”我从取出一对翡翠耳坠,递给陈七,“这个给你姨母,就当谢礼。”
“姑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以后……或许还有事要麻烦她。”
陈七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姑娘放心。”
我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才让他悄悄离开。
关上窗,我把药材藏进床底的暗格。
3
周景深来的那日,是三月十八。
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前世这天我等他,等到夜深人静,他却始终没来。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去林府下聘了。
这次不一样了。
他来沁芳苑时,我正在绣那幅鸳鸯戏水。
“侯爷,您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平日他都是晚上来,或留宿,或坐片刻就走。
“三日后,长公主寿宴。”周景深走到我面前,“你随我去。”
我手中的针掉在了地上。
“我?侯爷……妾身身份低微,怎配出席那样的场合?”
前世五年,周景深从未带我见过任何外人。我是养在深宅的金丝雀,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
“本侯说去,就去。”他捡起针,递给我。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连忙摇头,“只是……妾身从未去过那样的场合,怕不懂规矩,给侯爷丢脸。”
周景深在我对面坐下,春桃奉上茶,他端起喝了一口:“规矩可以学。婉儿也会去,她可以提点你。”
又是林婉儿。
前世寿宴的事我听过一些,林婉儿在宴上献了一曲《凤求凰》,惊艳四座。
长公主当场夸她才貌双全,堪配良人,算是为她和周景深的婚事造了势。
如今让我同去,是想让我亲眼看着,她是如何风光,如何与他般配么?
“侯爷……”我咬了咬唇,做出犹豫的样子,“妾身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称病躲过去?”
他看出来了。也是,跟了他五年,我那些小心思,他怕是比我自己还清楚。
“妾身不敢。只是担心……怕冲撞了。”
屋里静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衣裳首饰我会让人送来。明日开始,有嬷嬷来教你礼仪。三日后辰时,马车在府外候着。”
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我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妾身会好好学,不给侯爷丢人。”
他脸色缓和了些,摸了摸我的头发:“乖。”
周景深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寿宴上五皇子也会来。他素来爱才,你若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可以准备一二。”
五皇子。
前世陷害我的贵女,就是五皇子的表妹。
寿宴后不久,五皇子不知怎的对我一见倾心,几次三番往侯府递帖子要见我。
周景深起初还挡着,后来……
后来就挡不住了。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不堪的猜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人人都说,靖远侯养的金丝雀心大了,想攀更高的枝儿。
“侯爷……妾身愚钝,哪有什么才艺……”
“带幅绣品去,也算雅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春桃小心地过来:“姑娘,您真要……”
“去,当然要去。”
不但要去,还要好好准备。
黄昏时,周景深派的嬷嬷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严,看我的眼神带着轻蔑。
“姑娘既是侯爷带去的,就不能丢了侯府的脸。老身奉侯爷之命,教姑娘三日礼仪。这三日,姑娘须得用心学。”
“是。”
严嬷嬷从站姿教起。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用膳,怎么说话。
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十遍,稍有不对,戒尺就打在手心上。
我的手心很快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但我没喊疼,也没皱眉。
前世比这疼的多了去了。堕胎药灌下去的时候,比这疼千倍万倍。
“姑娘倒是能忍。”严嬷嬷看着我的手。
“嬷嬷教导,是为妾身好。妾身感激还来不及。”
她看了我一会儿,收起戒尺:“今日就到这儿吧。明日学赴宴的规矩,姑娘好生歇着。”
送走严嬷嬷,春桃红着眼给我上药:“这老虔婆,下手也太狠了!”
“不狠怎么叫教导。”我盯着红肿的手心笑了,“春桃,你说这伤,三日后能好么?”
“应该……能吧。”
“那就好。”
第二日,衣裳首饰送来了。
是一套水碧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海棠。首饰是一套珍珠头面,配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正好。
“侯爷说,姑娘穿这个颜色好看。”送东西来的丫鬟恭敬道,“让姑娘试试,不合身再改。”
我换上衣裳,站在镜前。水碧色衬得肤色更白,腰身掐得恰到好处。
确实好看。
“姑娘真美。”春桃赞叹。
我没说话,取下珍珠头面,只留了母亲那支玉兰簪。
“姑娘,这……”
“太招摇了,我是去赴宴,不是去抢风头。”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
严嬷嬷教赴宴的规矩。
怎么敬酒,怎么回话,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我学得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傍晚时,周景深来了。
他站在廊下看我练行礼,看了许久,才出声:“起来吧。”
他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瘦了。”
“嬷嬷教导辛苦,妾身不敢懈怠。”
“手伸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周景深的眉头皱了皱:“严嬷嬷下手重了。”
“是妾身笨拙,不怪嬷嬷。”
他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药膏,轻轻涂在我手上。
前世……他从未这样过。
“明晚宴上,跟紧我。别乱走,别乱看,别乱说话。有人问话,看我眼色。”
“是。”
涂完药,他把小瓶塞进我手里:“每日涂两次,别留疤。”
“谢侯爷。”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孟清辞。”
“侯爷?”
“好好表现。”
说完,他走了。
前世我拼了命想让他满意,想让他爱我,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我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那套衣裳挂在架子上。
4
长公主府的马车比靖远侯府的还要宽大,我坐在周景深身侧。
“还疼么?”
“好些了,侯爷的药很管用。”
他突然伸手拨开我领口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待会儿宴上若不适,就说。”
“是。”
马车驶过长街,停在公主府大门前。
“靖远侯到。”
周景深带着我往里走。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三月春光正好,桃李争艳,曲水流觞。
长公主坐在主位,虽年过四十,仍风华不减。
“景深来了。”长公主笑着招手,“这位是?”
“臣府里的人,孟氏。”周景深松开我的手行礼。
我跟着行礼:“民女孟清辞,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打量了我片刻:“倒是清秀可人。起来吧,入座。”
周景深的位子在右侧第三席,我与他一席。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娇笑声。
“景深哥哥来得好晚。”
林婉儿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百蝶穿花裙,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华贵逼人。
“路上耽搁了。”周景深淡淡道。
林婉儿在我面前停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这位就是孟姑娘吧?前些日子去府上拜访,不巧姑娘身子不适,没能见着。”
我起身行礼:“林姑娘安好。那日实在抱歉。”
“无妨。今儿既见了,便是缘分。待会儿宴上,我领你认认人。”
语气亲热,姿态大方。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林姑娘好气度。
“谢林姑娘好意。只是妾身身份低微,不敢叨扰贵人们。”
“哎,景深哥哥带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世面。”林婉儿转向周景深,半是撒娇,“景深哥哥说是不是?”
周景深端起酒杯:“婉儿有心了。”
我便不再推辞,只安静坐回去。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姬翩翩。
一道道珍馐端上来,我几乎没动筷子,脖子处的红疹开始发痒。
酒过三巡,林婉儿起身,说要献艺助兴。
“公主,婉儿新谱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请公主品鉴。”她朝长公主福身。
“好啊。”长公主笑着点头,“早听说婉儿琴艺超群,今日正好一饱耳福。”
两个丫鬟抬上古琴。林婉儿端坐琴前。
确实弹得好。婉转悠扬,技艺精湛。满座宾客无不赞叹。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好!”长公主抚掌,“婉儿这琴艺,越发精进了。”
林婉儿红着脸起身:“公主过奖了。”她目光看向周景深,含羞带怯,“景深哥哥觉得如何?”
周景深颔首:“甚好。”
林婉儿笑意更深,又看向我:“孟姑娘可会什么才艺?今日难得,不如也献上一二?”
我知道她在等我出丑。一个妾室,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
“妾身愚钝,哪有什么才艺。倒是前几日绣了一幅小画,本想献给长公主赏玩,只是……”
我适时地抬手,摸了摸脖子。
长公主注意到了:“孟姑娘这是怎么了?”
“许是春日花粉过敏,起了些红疹。有些痒,让长公主见笑了。”
“快让太医看看。”长公主关切道,“女儿家的身子要紧。”
“不必劳烦太医。妾身随身带了药膏,涂些就好。只是这宴席……”
“无妨,你去后园歇歇。”长公主摆摆手,“那边清静,等好些了再回来。”
我行礼谢恩,又看向周景深:“侯爷,妾身去去就回。”
“去吧,让春桃跟着。”
春桃扶着我走出水榭,身后还能听见林婉儿的声音:“孟姑娘身子弱,可要好生养着……”
绕过假山,后园果然清静。
我在一处凉亭坐下,春桃取出药膏为我涂抹。
接下来只要再坐一会儿,等宴席过半,就说身子仍不适,提前告辞……
“殿下……别这样……”
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慌乱。
“怕什么,这儿没人。”一个男声,轻佻又熟悉。
五皇子。
春桃也听见了,脸色煞白,抓紧我的衣袖。我冲她摇摇头。
女子背对着我,藕荷色衣裙,赤金点翠步摇,是林婉儿。
五皇子站在她面前,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正要去碰她的脸。
“殿下请自重。”林婉儿往后躲,“若让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五皇子笑,“本皇子喜欢你,是你的福气。再说,你不是也讨厌那个姓孟的外室?等本皇子把她弄到手,周景深哪还有心思管他?”
原来如此。
前世五皇子突然对我一见倾心,几次三番纠缠,背后竟是林婉儿在推波助澜。
“殿下慎言,景深哥哥那边……”
“放心,本皇子有分寸。”五皇子凑近她耳边,“事成之后,你可要好好谢我。”
“……”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不能待在这儿。
我示意春桃跟上,脚步放轻,一点点往后退。
“谁?!”
假山后传来厉喝。
五皇子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轻浮笑意,看见我时,眼神阴沉。
林婉儿跟在他身后,看见我,脸色瞬间惨白。
“孟、孟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站住!”
我没停,反而走得更快。刚绕过梅树,就撞上一道人影。
周景深。
他独自一人站在小路上,不知来了多久,目光越过我,看向追来的五皇子和林婉儿。
“侯爷。”我跑到他身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妾身、妾身本想在园中走走,不巧冲撞了贵人……”
周景深扶住我:“怎么回事?”
五皇子已经追到跟前,脸色难看:“侯爷,你这府里人好不懂规矩,偷听本皇子说话。”
“偷听?”
“妾身没有。妾身只是在此歇息,听见动静怕冲撞了贵人,正要回避,就、就……”
我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婉儿上前一步:“景深哥哥,都是误会。五殿下与我在此说话,孟姑娘恰好路过,许是听岔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孤男寡女在此,又把偷听的罪名坐实。
五皇子冷哼一声:“管好你的人。今日看在长公主面上,本皇子不计较,再有下次……”
“殿下。”周景深打断他,“孟氏是臣府里人,若有冒犯,臣自会管教。倒是殿下与林姑娘在此私会,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妥。”
五皇子脸色一变。
林婉儿更是白了脸:“景深哥哥,我与五殿下只是偶遇……”
“既是偶遇,便请回席吧。”周景深侧身让开路,“长公主方才还问起婉儿。”
五皇子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林婉儿咬了咬唇,也匆匆跟上。
只剩下我和周景深。
我仍低着头,不敢看他。
“听见什么了?”
“只听见有人说话,没听清内容。妾身怕打扰,正要离开,他们就出来了。”
“是么。”周景深抬起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孟清辞,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妾身不敢欺瞒侯爷。”
他松开手:“还痒么?”
话题转得太快,我愣了一下:“好些了。”
“那就回去,跟紧我。”
宴席后半程,我寸步不离周景深身边。
林婉儿几次想过来说话,都被他淡淡挡了回去。五皇子倒是安分,只偶尔投来阴冷的眼神。
申时末,宴席散场。
回府的马车上,周景深一直闭目养神。我不敢出声,只静静坐着。
快到侯府时,他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
“包括林婉儿和五皇子的事。”
“妾身明白。”
他睁开眼,看着我:“孟清辞,你今日做得很好。”
“知道回避,知道来找我。”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我手里,“以后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可凭此牌出府一个时辰。”
前世我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东西,今生就这样轻易得到了。
“谢侯爷。”
“记住。在这府里,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你今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明白么?”
我点头:“妾身明白。”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周景深先下车,我跟着下去,他说:“今晚不必等我。”
说完,他走进了府门。
春桃扶着我回沁芳苑。
“姑娘今日吓坏了吧?”春桃端来热茶,“奴婢也没想到会撞见……”
“春桃。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她用力点头:“奴婢晓得。”
5
七日后,周景深来了沁芳苑。
“侯爷。”
“绣多少了?”
“才绣完一只鸳鸯。”
“绣得不错,比上次那幅好。”
“侯爷喜欢就好。”
风吹进来,带着海棠的香气,我示意春桃上茶。
“下月十五,我要出趟远门。”
“侯爷要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他走到桌边坐下,“京郊大营有些军务。”
前世也有这趟行程。那时我哭哭啼啼不舍得他走,临行前夜缠着他要承诺,要他答应回来第一个来看我。
他答应了,却食言了。
回来那日直接去了林府,三日后才回侯府。
而我因为赌气,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从此他待我更冷淡。
“侯爷公务要紧。路上小心,妾身在府里等您。”
周景深看了我一眼:“就这些?”
“侯爷……还要妾身说什么?”
“以前我出门,你可没这么大方。”
以前。
“以前是妾身不懂事,总缠着侯爷。如今……如今知道轻重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的蝉鸣。
许久,周景深才开口:“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他坐着,我站着,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我。
这个角度让我有些不自在,向来都是我仰视他。
“低头。”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孟清辞,你最近,不太一样。”
“妾身……还是妾身啊。”我勉强笑着,“侯爷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手停在我嘴边:“话少了,也不爱笑了。”
“许是春日困乏。侯爷若不喜欢,妾身……”
“没说不好。”他打断我,收回手,“这样挺好。”
他又坐了片刻,说还有公务要处理,便走了。
我送他到院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春桃小声道:“姑娘,侯爷今日……好像格外温和?”
温和?
我摇摇头,转身回屋。
第二日,我去了书房。
管家见我拿着令牌,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恭敬敬领我到了书房。
“侯爷吩咐,姑娘可以在这儿看书。”管家道,“若有需要,叫外头小厮便是。”
“有劳。”
管家退下后,我走到书架前。果然有不少地方志,苏州、杭州、扬州……我抽出一本《苏州府志》,在窗边坐下。
我看了半日,有些乏了,便起身活动,目光停在书案上。
案角压着一幅卷起的画。
本来不该看的,可那画纸有些泛黄,边缘磨损,我拿了起来。
是个少女的画像。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藕荷色襦裙,梳着双丫髻,坐在秋千上,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脸有五分像我。
或者说我有五分像她。
我盯着那幅画,手微微发抖。
画角有一行小字:小妹阿宁。
阿宁。
周景深那个早夭的妹妹。
“姑娘?”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迅速卷好画轴,放回原处。刚坐下拿起书,管家就推门进来了。
“姑娘,午时了,可要用膳?”
“不必。”我放下书,起身,“我该回去了。”
走出书房时,春日阳光刺眼,照得人头晕。
回到沁芳苑,我让春桃去备热水,说要沐浴。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从那么多罪臣之女中挑中我。
难怪他偶尔会盯着我的侧脸出神。
难怪他书房从不许旁人进,却破例让我进去。
因为那里有阿宁的画像。
因为我有五分像她。
前世我为他疯魔,为他痴狂,以为至少有过片刻真心。
春桃在屏风后道:“姑娘,水备好了。”
沐浴完,我换了身素净衣裳。
“姑娘?”春桃小心地问,“可是累了?”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桃退下后,我独自坐在窗边,屋子里暗下来,我也没点灯。
他总爱亲吻我左肩的朱砂痣,说那是福气。
他偶尔会叫我阿辞,语气温柔。
我以为那是昵称,现在想来,也许他是想说阿宁,又及时改了口。
我孟清辞,诗书传家,也曾是父母掌上明珠。就算家道中落,沦落至此,也不该活成这个样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擦干眼泪。
周景深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怎么不点灯?”
“方才睡着了,刚醒。侯爷怎么来了?”
“路过。”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绣完了?”
“还差一点。”
他招手:“拿来看看。”
“手艺确实好,想要什么赏?”
我摇头:“能替侯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不敢要赏。”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拉我。我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
“喝酒了?”
“一点。”他搂着我的腰,“今日……见到一位故人。”
我没说话。
“她长得,很像阿宁。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侯爷想妹妹了?”
“嗯,她若活着,该和你一般大了。”
“侯爷节哀。妹妹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伤怀。”
周景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松开手。
我起身,退到一旁,他背对着我站了许久。
“孟清辞。”
“妾身在。”
“若有一天……若有一天我要你走,你会怨我么?”
“侯爷对妾身有恩,妾身不敢怨。”
“是么。”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好。”
说完,他推门走了。
6
周景深离京那日,是四月十五。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春桃伺候我梳洗时,小声说:“姑娘,侯爷卯时就要出发,您不去送送?”
我摇摇头:“侯爷不喜张扬。”
话虽如此,我还是站在沁芳苑的廊下,远远望着主院方向。
周景深此行要去京郊大营,带了一队亲兵。
前世我也曾这样送他。
那时我追到府门口,红着眼眶拽着他的袖子,求他早些回来。
他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淡淡应了声,上马时却刻意甩开了我的手。
马蹄声远去,侯府恢复了平静。
“姑娘!”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外头、外头在说,京城里闹时疫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世这场时疫来得突然,起初只是城南贫民区有几户发热,没人在意。
谁知不过七八日,疫情就蔓延开来,连皇城里都有人染病。
侯府也未能幸免,先是几个粗使婆子病倒,接着是账房先生,最后连周景深都染了风寒,虽不致命,却也卧床十余日。
而我因为一直待在沁芳苑,反倒躲过一劫。
“时疫?怎么回事?”
“说是城南有户人家,全家发热,浑身起红疹,请了大夫看,说是会过人!”春桃脸色发白,“今早顺天府已经贴了告示,让百姓少出门,有病及时报官。”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慌乱的仆役。
管家正在训话,让各院加强洒扫,不许随意进出。
“春桃,你去把陈七叫来。”
陈七很快就到了,他如今在门房当差,消息灵通。
“姑娘。”他行礼,“您找我?”
“外头时疫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七压低声音:“城南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听说这病邪门,发热、咳嗽,身上起红疹,治不好三五日就没了。顺天府封了三条街,可还是有人往外跑……”
“我前些日子让你备的药材,都还在吧?”
“在的,按姑娘吩咐,藏在马棚的草料堆里。”
“取一半来。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姑娘,您要这些做什么?那药……”
“以防万一,快去。”
他退下后,我让春桃取来笔墨。
凭着前世的记忆,写下几个方子。
正写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姑娘!孟姑娘可在?”
是管家。我放下笔,起身迎出去:“李管家,何事如此惊慌?”
管家满头大汗:“姑娘,西院有两个婆子发热了!浑身起疹子,跟外头说的时疫症状一模一样!”
西院住的是些粗使下人,离沁芳苑不算近。
“可请大夫了?”
“请了,大夫一看就说是时疫,让赶紧把人挪出去!”管家急得跺脚,“可侯爷不在,老奴不敢做主啊!”
周景深不在,府里就没了主心骨。
“先把人挪到后园的空屋去,离各院远些。用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烧掉,屋子洒石灰熏艾草。接触过的人单独安置,不许乱走。”
管家眼睛一亮:“姑娘说得是!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我叫住他,“府里可有备药材?”
“备了一些,但不多……”
“我这儿有些。”我让春桃取出陈七刚送来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都是清热解毒的。您拿去,让厨房熬成大锅汤,每人每日喝一碗。”
管家接过药材,感激涕零:“姑娘大恩,老奴替全府上下谢过姑娘!”
“不必。”我摇头,“侯爷不在,我们自当互相照应。只是这事……”
“老奴明白,绝不外传。”管家郑重道,“只说是府里早先备下的。”
他匆匆走了。春桃关上门,担忧地看着我:“姑娘,您把药都给了,万一咱们院……”
“我留了一半,够用了。”
其实就算不够,我也必须这么做。
前世侯府因时疫死了七八个人,周景深回来后大发雷霆,处置了好几个管事。
这一世我若能力挽狂澜,便是大功一件。
至少,能让他多念我几分好。
接下来几日,侯府人心惶惶。西院又陆续病倒三个,都被挪到后园空屋。
我每日让春桃去探听消息,自己闭门不出。
第四日夜里,春桃带回一个坏消息。
“姑娘,侯爷……侯爷回府了!”
“不是说要半月?”
“说是大营那边也闹时疫,圣上下旨,让各营将领暂回府邸待命。”春桃压低声音,“可侯爷一回来就发热了,现在在主院躺着呢!”
“姑娘,您要去看看么?主院那边……林姑娘也在。”
“备些药材,我去看看。”
主院灯火通明。我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景深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是林婉儿。我深吸一口气,示意春桃敲门。
开门的是周景深的贴身侍卫赵成:“孟姑娘?”
“听说侯爷病了,我来看看。带了些药材,或许用得上。”
赵成犹豫片刻,还是让我进去了。
屋里药味浓重。周景深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林婉儿坐在床边,正端着药碗要喂他。
看见我进来,林婉儿的动作停了停,眼神冷了下来:“孟姑娘怎么来了?”
“听说侯爷病了,来看看。”我将药材递给一旁的丫鬟,“这是金银花和连翘,清热解毒,可以煎水代茶饮。”
周景深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但看见我时,犹豫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妾身担心侯爷。”我走到床前,“侯爷感觉如何?”
“发热,头疼。府里情况怎么样?”
“西院病倒了五个,都挪到后园隔离了,目前情况稳定。其他院暂时无人染病。”
周景深点点头,又闭上眼。
林婉儿舀起一勺药,柔声道:“景深哥哥,先把药喝了。”
周景深却皱了皱眉,偏开头。
“怎么了?”
“苦。”
林婉儿笑了:“良药苦口呀。来,我加了蜂蜜,不苦的。”
她又递过去,周景深勉强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林姑娘,可否让妾身看看药方?”
“孟姑娘懂医术?”
“不懂,只是前几日看医书,记得时疫忌用黄连,不知这药里……”
“你胡说什么!”林婉儿脸色一变,“这药是太医开的,怎会有问题?”
“妾身只是随口一问。林姑娘别介意。”
周景深睁开眼:“药拿来。”
林婉儿勉强笑着:“景深哥哥,太医开的方子,怎会有错……”
“拿来。”
林婉儿咬了咬唇,将药碗递给赵成。赵成接过,闻了闻,又沾了一点尝了尝,脸色微变:“侯爷,这药……确实有黄连。”
周景深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冷得吓人。
“我、我不知道……”林婉儿慌了,“是太医开的方子,我、我只是照方抓药……”
我轻声开口,“黄连虽清热,但药性大寒,时疫本就耗损元气,再用黄连,恐伤根本。”
这些话是前世太医说的。那时周景深病愈后,专门请太医来讲过时疫防治,我站在一旁伺候,记了个大概。
周景深盯着林婉儿:“婉儿,你先回去。”
“景深哥哥,我……”
“回去。”
林婉儿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周景深,还有赵成和几个丫鬟。
“重新煎药。”
“是。”
赵成退下后,周景深看向我:“你懂得倒多。”
“妾身只是凑巧看过医书。侯爷恕罪,方才妾身不该多嘴。”
“该赏。”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离开这里,想要自由,想要重新活一次。
可这些话不能说。
“侯爷平安就好,妾身别无所求。”
“孟清辞,你有时候,真让人看不透。”
“妾身愚钝。”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
“坐着,等我喝完药。”
我依言在床上坐下。
赵成端着新煎的药进来时,周景深已经睡着了。我示意他轻些,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姑娘,还是我来吧。”赵成小声道。
“没事。”我摇头,“你去歇着,这儿有我。”
赵成犹豫片刻,还是退下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周景深。因为发热,他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替他擦了擦汗,他忽然睁开了眼。
我慌忙收回手:“侯爷,药好了。”
他没说话,我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这次他没拒绝,乖乖喝了。一勺,又一勺,直到碗底见空。
“苦么?”
“苦,比刚才还苦。”
“那……要不要吃颗蜜饯?”
“你喂我?”
我从旁边碟子里取了颗蜜枣,递过去。
“孟清辞。”
“妾身在。”
“如果……如果我真娶了婉儿,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然,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前世他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我哭着说,妾身愿意为奴为婢,只求留在侯爷身边。
多傻。
“妾身会祝福侯爷,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安静的地方?”
“江南吧,妾身是苏州人,想回去看看。”
“睡吧。”
“侯爷……”
“上来。”他往里挪了挪,“今夜你在这儿守着。”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我犹豫片刻,还是脱了外衫,躺到他身边
我一动不敢动。
“放松。”他闭着眼说,“我不碰你。”
我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时,他忽然开口:
“阿辞……”
我的心狠狠一揪,没应声。
7
赐婚的圣旨,是在五月初六到的。
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姑娘!宫里来旨了!侯爷、侯爷要娶林姑娘了!”
来了,比前世早了一个月。
“姑娘?”春桃见我发愣,急得跺脚,“您快去前厅看看吧!全府上下都去了,连扫地的婆子都在那儿跪着呢!”
前院里果然跪了一地的人。周景深跪在最前面,林婉儿跪在他身边。
我走到人群最后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远侯周景深,忠勇勤勉,国之栋梁。林氏婉儿,贤良淑德,才貌双全。二人年岁相当,堪称良配。特赐婚于六月初六完婚,钦此。”
六月初六,还有一个月。
“臣,领旨谢恩。”周景深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民女,领旨谢恩。”林婉儿的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圣旨递到周景深手中。
太监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
“果然还是林姑娘……”
“那可不,人家是正经的表小姐,岂是外室能比的?”
“嘘,小声点,那位还在呢……”
“孟姑娘留步。”
是林婉儿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她挽着周景深的手臂走过来:“孟姑娘也听见了,六月初六,我就要过门了。”
“恭喜林姑娘,贺喜侯爷。”
周景深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那夜周景深没来沁芳苑。
听说林婉儿留到很晚,两人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府里上下都已经开始称呼林婉儿为夫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儿以未来主母的身份开始掌家。
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孟姑娘。”为首的婆子姓王,是林婉儿的奶娘,“夫人吩咐,查各院账目。请姑娘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我看着她,没动。
“怎么,姑娘不肯?”王婆子抬高声音,“这可是夫人的命令!”
我淡淡道,“春桃,去取。”
春桃咬着唇去了。王婆子带着人在屋里转了一圈。
春桃取了钥匙回来。王婆子接过,带着人去了库房。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匹云锦不错……”
“这套青瓷茶具是官窑的吧?”
“哟,还有这么多首饰?”
半个时辰后,王婆子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孟姑娘,老奴查了账册,您上月支了五十两银子。”
“王嬷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银子用哪儿去了?”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怎么不可能?”王婆子冷笑,“眼看就要失宠了,可不就得赶紧捞点傍身钱么?”
我走到王婆子面前:“王嬷嬷,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老奴有没有乱说,姑娘心里清楚。”她昂着头,“夫人说了,今儿必须查个明白。姑娘若是不肯交代,那就别怪老奴不客气了。”
“你想怎么不客气?”
声音从门口传来,周景深走进来。
“侯爷!”王婆子连忙跪下,“老奴奉夫人之命查账,发现孟姑娘账目不清,正要……”
“出去。”周景深打断她。
“侯爷,夫人吩咐……”
“我说,出去。”
王婆子打了个哆嗦,连滚爬爬地带着人跑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周景深,还有吓得瑟瑟发抖的春桃。
“你也出去。”周景深对春桃说。
春桃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还是退下了。
周景深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银子呢?”
“花了。”
“花哪儿了?”
“打赏下人。”我迎着他的目光,“侯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孟清辞,你就这么想走?”
“侯爷既已赐婚,妾身自然该早做打算总不能等新人进门了,还赖在这儿碍眼。”
“早做打算?打算什么?打算卷了钱财逃跑?”
“侯爷给的赏赐,妾身一分未动。都在这儿,侯爷可以点一点。”
他看着那些东西,眼神越来越冷。
“孟清辞,这五年,我对你不够好?锦衣玉食,金银珠宝,哪样少了你的?”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我没躲:“是啊,侯爷对我真好。好到让我以为……自己有那么一点特别。”
“特别?你以为你特别在哪儿?凭你这张脸?”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让我痴迷的眼睛:“所以侯爷把我留在身边,看着我这张脸,想着别人,是不是?”
我趁机挣脱,后退两步:“侯爷,这五年,您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孟清辞,还是在看别人?”
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孟清辞。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妾身只是想让侯爷知道,这五年,妾身蠢得可笑。”
“所以你要走?”
“是,侯爷放我走吧。看在这五年的情分上,给妾身一条生路。”
“情分?孟清辞,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情分?”
“既然没有情分,那侯爷留着我做什么?等林姑娘进门,看着我这张脸,不觉得膈应么?”
“你想怎么走?”
“妾身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京城。”
我跪在地上。
“如果我不呢?”
周景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孟清辞,我的人,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来捡。”
“侯爷……”
“你不是想走么?去哪里随你,但从今往后,不许再回京城,也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答应了?
“三日后,会有人送你走。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一刀两断。”
“还有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孟清辞。这五年,你问我爱不爱你,我现在回答你。”
“不爱。从来都没爱过。”
说完,他推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8
最后三日,我被软禁在沁芳苑。
院门多了两个看守的婆子,春桃送饭进来时眼睛红肿,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姑娘……奴婢、奴婢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没事。”
傍晚,两个丫鬟送来一个大木箱。
箱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还有几匹素色锦缎。
“侯爷吩咐,这是给姑娘的……”
我数了数,整整一千两。
足够我在江南买座小院,再雇个丫鬟,安稳过完下半辈子了。
“替我谢过侯爷。”
第二日,周景深没来。
第三日,也没来。
只有管家来过一次,说是马车已经备好,明日辰时出发。
“侯爷吩咐,车夫会送姑娘到该去的地方。”管家躬身,“姑娘放心,车夫是府里的老人,可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一夜,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前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
不同的是,那时我满心怨恨,满心不甘。
辰时,春桃来为我梳洗。
她梳头时手一直在抖,好几次扯疼了我的头发。
“姑娘……您真的要走么?”
“嗯,春桃,以后我不在了,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奴婢……奴婢想跟您走……”
“别说傻话。”我握住她的手,“你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怎么能跟我走?”
她哭得更凶了。
我叹了口气,从箱子里取出一些银子给她:“这个你收着,以后若是遇到难处,也好应急。”
“姑娘,奴婢不能要……”
“收着,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意。”
梳洗完,我换上衣裳,脸上未施脂粉,干净得像刚进府时的模样。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马车备好了。”
走到府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爱过,恨过,死过,又活过。
现在,终于要走了。
“姑娘?”春桃小声唤我。
我回过神,身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我没回头。
马车候在门外。
“姑娘,侯爷吩咐,送您到该去的地方。”
我点头,上了车。
我看着侯府的大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春桃追了出来,站在门前,哭着朝我挥手。
马车忽然停了,“姑娘,前头有人拦路。”
我掀开车帘,看见几个黑衣人骑马挡在路中央。
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拱手道:“孟姑娘,侯爷让属下送件东西。”
是一张路引,上面写着一个新名字:孟辞,年二十一。
“还有这个,侯爷说,江南路远,这些姑娘用得上。”
“替我……谢过侯爷。”
赵成点头,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侯爷给姑娘的。”
我拆开,里面只有两个字:保重。
“赵侍卫,请你转告侯爷……”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谢谢?说珍重?说……后会无期?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就说,孟清辞……领情了。”
赵成看了我一眼,躬身:“属下一定带到。”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掉头离去。
马车停在一处渡口前。
“姑娘,到了。前头是码头,坐船南下,十日便能到苏州。”
“姑娘保重,老奴就送到这儿了。”
我取出一锭银子给他:“有劳马伯。”
他推辞不要,我硬塞给他,他才收下,赶着马车走了。
我独自站在码头,看着马车消失。
船在河上行了十日。
第十一日,船夫在舱外喊:“姑娘,苏州到了!”
码头上,船来船往,人声鼎沸。
苏州。
我回来了。
我凭着记忆,朝城南梧桐巷走去。
巷子很深,很静,第三户人家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敲了门。
“谁呀?”里面传来苍老的女声。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见我,愣了愣:“姑娘找谁?”
“请问……这里是孟家么?”
老妇人眼睛一亮:“你是……清辞?”
我点头。
“哎呀,真是清辞!”她激动地拉开门,“快进来,快进来!老头子,清辞回来了!”
屋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看见我,也红了眼眶:“好孩子,你总算回来了……”
他们是母亲远房的表哥表嫂,我该叫表舅、表舅母。
五年前我家出事,他们想救我,却无能为力。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我,托人打听我的消息。
“孩子,受苦了。”表舅母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掉,“以后就在这儿住下,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看着她慈祥的脸,鼻子一酸:“谢谢舅母。”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表舅抹了抹眼泪,“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你先歇着,我去买条鱼,晚上给你接风。”
他们张罗着,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个简单却温暖的小院。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表舅母待我极好,表舅在衙门当个小文书,家境虽不富裕,但衣食无忧。
我在巷口租了个小铺子,因着从前在侯府练就的手艺,很快在附近有了些名气。
“孟姑娘这手艺,真是绝了。”隔壁布庄的老板娘常来串门。
我笑笑,继续低头绣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京城,想起那座深宅,想起那个人。
但很快,就会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过去了。
都过去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请问,是孟姑娘的绣坊么?”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公子需要绣什么?”
“这幅绣品……卖么?”
“卖的,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取下来细看。”
他走到绣品前,仔细端详了许久:“姑娘这绣的是挣脱牢笼,重获自由的意思么?”
“公子何出此言?”
他看着我:“在下姓沈,前些日子刚从京城来,听过一些故事。”
京城。
沈砚取出一封信递给我:“有人托我,把这封信带给姑娘。”
我接过信,是周景深的字。
“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只是受人所托,没有恶意。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他转身要走。
“沈公子。”我叫住他,“托你送信的人……还好么?”
沈砚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既然关心,为何不自己看信?”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许久,才慢慢拆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见字如晤。
知你安好,甚慰。
那幅鸳鸯戏水,我收在书房。
勿念。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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