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桑落的工作室里弥漫着松烟墨和旧书卷的味道。
她正在修复一本宋版佛经,指尖下的纸张脆弱如蝶翼。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财经新闻。
【傅氏集团与沈氏集团达成深度战略合作,长子傅妄尘与千金沈清欢今日订婚】
照片上,傅妄尘穿着黑色西装,身边的沈清欢一袭白色礼服,笑得温婉得体。
他手上那串常年不离身的凤眼菩提佛珠不见了。
桑落垂下眼,继续用镊子,将一小片残页归位。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晚上,她没有去那场轰动全城的订婚宴。
工作室的角落,放着一个黄铜火盆。
旁边,是她耗时一年,为他手抄的108卷《心经》。
每一卷,都用锦带细细扎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曾想,在他生日那天,当做礼物送给他。
现在看来,不必了。
桑落平静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锦带。
宣纸展开,上面是她最熟悉的簪花小楷,端正清秀。
她将经卷投入火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吞没了那些字迹。
第一卷。
她想,这108卷经书,就是她对他全部的爱。
烧完一卷,就少一分。
烧完了,也就散了。
夜深。
傅妄尘回来了。
他没有回傅家大宅,而是习惯性地来了桑落这里。
门开时,带进一股寒气,混杂着浓烈的酒气与他身上独有的檀香。
他没有解释订婚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商业活动。
傅妄尘走到她面前,扯了扯领带,将手腕伸到她面前,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落落,帮我摘了。”
他的腕间空空如也。
那串她曾跪在普陀山三千石阶上,一步一叩首为他求来的佛珠,不见了。
桑落的心像是被那火盆里的灰烬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轻声问:“佛珠呢?”
傅妄尘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火盆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你说那个?”
他似乎这才想起来。
“清欢戴着拍照,沾了香槟,拿去保养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串佛珠,她为他求来后,日日用橄榄油和自己的手汗盘着。
整整三年,才盘出温润的包浆。
他曾说,这串珠子有她的心意,最能静心。
如今,却被另一个女人拿去,当做了配饰。
她沉默着,没有再问。
傅妄尘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情绪,自顾自地说着。
“清欢很喜欢。她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佛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她说戴着比我戴着好看。”
桑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默默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一股陌生的女士香水味传来。
不是沈清欢身上的香槟玫瑰。
傅妄尘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落落,我累了。”
他习惯性地发号施令。
桑落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五年的男人。
他英俊,矜贵,是京圈人人敬畏的“佛子”。
清冷,自持,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可此刻,他身上的酒气,陌生的香水味,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清欢喜欢”。
都像是一把刀,将他圣洁的外衣层层剥开。
露出了里面的伪善与凉薄。
桑落转身,从书架上拿下第二卷抄好的《心经》。
走到火盆边,投入火焰。
傅妄尘睁开眼,皱了皱眉。
“你在做什么?”
桑落看着跳动的火光,声音很轻。
“为你祈福。祝你和沈小姐,百年好合。”
第2章
一周后,傅妄尘带桑落出席了一个私人雅集。
地点在京郊的一座禅院。
来的人不多,都是傅妄尘那个圈子的朋友。
他对外的介绍,一如既往。
“桑落,我的红颜知己,也是我的古籍顾问。”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
沈清欢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旗袍,端庄地坐在傅妄尘身边,俨然是女主人姿态。
她的手腕上,戴着那串凤眼菩提。
沈清欢看到桑落,主动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桑落妹妹,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落在桑落修复古籍而略显粗糙的指尖上,笑着说。
“你这双手可真巧,难怪妄尘哥哥总夸你。”
说着,她晃了晃手腕上的佛珠。
“你看,这串佛珠,妄尘哥哥送我的定情信物,好看吗?”
周围的人都看向桑落。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看戏的幸灾乐祸。
桑落抽出自己的手,平静地回答。
“好看,沈小姐戴着,很配。”
沈清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是吗?我也觉得。”
“不过就是有点旧,戴着玩玩还行。”
桑落没再说话,转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隔间里传来沈清欢打电话的声音,她似乎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妈,你放心吧。”
“那个桑落,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是妄尘哥哥养着解闷的一个玩意儿。”
“我问过他了,他说留着她,一是因为她修复古籍的手艺确实不错,二来嘛……”
沈清欢笑了一声。
“他说,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有助于他修身养性。”
“一个供人静心的工具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水声哗哗作响。
桑落关掉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
她走出洗手间时,沈清欢正和几个名媛谈笑风生。
看到她,沈清欢还举了举杯,对她遥遥一笑。
那笑容里,满是胜利者的炫耀。
雅集结束,回家路上。
傅妄尘开着车,桑落坐在副驾。
车里放着佛经唱诵,是他一贯的喜好。
“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傅妄尘先开了口。
“清欢她没有恶意,她就是那个性子,被家里宠坏了。”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
“你别往心里去。”
桑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没有。”
回到工作室。
傅妄尘看到桑落又坐在书桌前,摊开纸笔,准备抄经。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赞许。
“还是你最懂事。”
“不像清欢,总是闹脾气。”
桑落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懂事。
原来在她这里,隐忍、顺从、不给他添麻烦,就等于懂事。
她没有回头。
只是平静地写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拿起那卷刚刚抄好,墨迹未干的经书。
当着傅妄尘的面,缓缓走向火盆。
傅妄尘皱眉。
“又在祈福?”
桑落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任由那卷承载着她心血的经书,落入跳动的火焰。
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不是在祈服。
她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以为只要虔诚,就能等到神明垂怜的自己。
傅妄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桑落,你在闹什么脾气?”
桑落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顺从。
“傅先生。”
她叫他“傅先生”,而不是“妄尘”。
“我没有闹脾气。”
“我只是觉得,这屋子有点冷,烧点东西,暖和一些。”
第3章
傅家老爷子大寿将至。
傅妄尘决定去一趟冈仁波齐,转山朝圣。
为家族祈福,也为他即将到来的婚姻。
他找到桑落,开门见山。
“下周,陪我去一趟西藏。”
桑落正在整理书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为什么是我?”
傅妄尘的语气理所当然。
“这种事,要心诚的人去做才灵验。”
“你跟我去,最合适不过。”
在他眼里,她是他所有物中,最虔诚,最干净,最适合供奉给神明看的一件。
“清欢也要去。”
他补充道。
“她没去过,想去看看。”
桑落沉默了片刻。
“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可能去不了。”
这是实话。
她最近总是嗜睡,闻到油墨味还会犯恶心。
傅妄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桑落,别不懂事。”
“你知道这次祈福对我,对傅家有多重要。”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桑落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要去为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姻祈福,却要拉着她,说她心最诚。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最终,她还是答应了。
“好,我去。”
出发前一天,桑落自己去了趟医院。
等待结果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心里一片茫然。
医生把化验单递给她的时候,语气很温和。
“恭喜你,怀孕六周了。”
“不过你有点贫血,要注意营养和休息,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千万别劳累。”
桑落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
一个生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到来了。
她该怎么办?
告诉傅妄尘吗?
她想起了沈清欢炫耀佛珠时得意的笑,想起了傅妄尘那句“还是你最懂事”。
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是让她打掉孩子,继续做他“懂事”的红颜知己?
还是会为了孩子,给她一个名分?
桑落不敢想。
她回到家,看着书架上那一叠已经抄好的经书,还剩下九十多卷。
她原本以为,要烧很久很久。
现在看来,或许不用了。
她把那张化验单,和一卷经书一起,塞进了背包的夹层。
就当是,最后一次旅行吧。
机场。
傅妄尘的助理早就等在那里。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上面贴着沈清欢的名字。
助理指着旁边一个半旧的旅行包,对桑落说。
“桑小姐,这是傅先生为您准备的。”
桑落打开看了看。
一件普通的冲锋衣,几件保暖内衣。
而沈清欢那边,助理正在一件件帮她检查。
“沈小姐,这是Loro Piana的顶级定制冲锋衣,防风防水还透气。”
“这是Canada Goose的雪地靴,零下四十度都没问题。”
“还有这些,都是按您的尺寸专门准备的。”
沈清欢挽着傅妄尘的胳膊,娇声说。
“妄尘哥哥,你对我真好。”
傅妄尘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应该的。”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桑落一眼。
仿佛她穿什么,用什么,都与他无关。
桑落默默拉上背包拉链。
心里那点因为孩子而生出的、微末的犹豫,彻底消失了。
第4章
飞机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
强烈的高原反应瞬间席卷了桑落。
她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冷汗,一阵阵地头晕恶心。
沈清欢也哼哼唧唧地喊着不舒服。
傅妄尘立刻紧张起来。
“清欢,你怎么了?是不是缺氧?”
他叫来随行的医生,又是吸氧,又是量血压,忙得团团转。
桑落一个人靠在柱子上,想吐又吐不出来。
助理递过来一瓶水。
“桑小姐,你还好吧?”
桑落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到了酒店。
沈清欢只是轻微的高反,却被傅妄尘当成稀世珍宝一样照顾着。
他亲自给她掖好被角,倒好热水,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桑落被分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发烧,浑身忽冷忽热。
她给傅妄尘发了条信息。
【我好像发烧了,能不能让医生过来帮我看看?】
信息石沉大海。
半小时后,她收到了傅妄尘的回复。
【清欢刚睡着,别吵。高反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桑落看着那行冷冰冰的字,自嘲地笑了笑。
她挣扎着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药盒。
还好,她自己带了退烧药。
房间里没有热水,她只能用冷水把药片吞下去。
冰冷的药片划过喉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趴在床边,吐得昏天暗地。
深夜。
烧得迷迷糊糊的桑落,拿出背包里的那卷经书和打火机。
她没有火盆。
只能把经书放在酒店的烟灰缸里,点燃。
火光很小,也很微弱。
但足够将那薄薄的宣纸化为灰烬。
又一卷。
第二天,转山开始。
桑落的烧还没退,头重脚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一声没吭。
傅妄尘走在最前面,身边是叽叽喳喳的沈清欢。
沈清欢穿着专业的登山服,精力旺盛,不时停下来拍照。
桑落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桑落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终于撑不住,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傅妄尘听到动静,回过头。
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没有丝毫关切,反而皱起了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严厉。
“桑落,站起来!”
“转山朝圣,靠的是一颗虔诚的心。”
“你这样半途而废,像什么样子?”
他站在几米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心不诚,则灵不验。你懂不懂?”
桑落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圣洁的雪山,是湛蓝的天空。
可他的话,却比脚下的冰雪还要冷。
就在这时,前方的沈清欢娇滴滴地喊。
“妄尘哥哥,我走不动了,脚好痛。”
傅妄尘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过去,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背你。”
他毫不犹豫地在沈清欢面前蹲下身。
沈清欢立刻开心地爬了上去。
傅妄尘背着她,稳稳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桑落一眼。
桑落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
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却在神圣的冈仁波齐山脚下,背着另一个女人,指责为他付出一切的她,心不诚。
桑落心中,对傅妄尘那最后一丝爱意,伴随着缺氧的眩晕,彻底消散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倒数第二卷经书。
没有烧。
她学着藏民的样子,将经卷小心翼翼地塞进路边的玛尼堆石缝里。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留在着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也算是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做一个了断。
第5章
队伍继续前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向导是个经验丰富的本地藏民,他看了看天,表情严肃。
“傅先生,要变天了。”
“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营地,不然会有暴风雪。”
傅妄尘点了点头。
可沈清欢却不乐意了。
她指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山之巅,兴奋地说。
“妄尘哥哥,你看!是日照金山!”
“太美了!我要拍照!”
她拿出手机,不顾向导的劝阻,开始疯狂地寻找最佳拍摄角度。
“沈小姐,不能再耽搁了!”
向导急了。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暴风雪马上就来了!”
沈清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催什么!”
“这么难得一见的奇景,错过了多可惜。”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什么暴风雪?”
傅妄尘只是纵容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桑落站在队伍的末尾,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不仅听到了风声的变化,还感觉到脚下的雪层,似乎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这是她在一部关于登山的纪录片里看到的。
雪崩的前兆。
“不能再等了!”
桑落快步上前,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沈清欢回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胆小鬼。”
“怕死就别来朝圣。”
她转向傅妄尘,撒娇道。
“妄尘哥哥,你看她,又来扫兴。”
“修佛之人,不是应该看淡生死吗?她这样胆小惜命,配不上‘修佛’这两个字。”
傅妄-尘的目光落在桑落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悦。
“桑落,别大惊小怪。”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
一阵巨大而沉闷的轰鸣声,从山顶传来,像是万马奔腾,又像是巨兽的咆哮。
所有人脸色大变。
向导用藏语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雪崩!”
下一秒,地动山摇。
白色的巨浪从山顶倾泻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快跑!”
向导嘶吼着,拉着身边的人往一处巨大的岩石后面躲。
混乱中,桑落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她回头,只看到沈清欢惊慌失措的脸。
傅妄尘拉着沈清欢,飞快地向避风处跑去。
桑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刺骨的雪浪已经涌到了她的脚边。
绝望之际,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将她从雪地里拽了起来,拖着她滚进了岩石的夹缝中。
是那个藏族向导。
巨大的轰鸣声和震动持续了很久。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世界一片死寂。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由巨大岩石和冰雪构成的狭小避风坡里。
来时的路,已经被彻底掩埋。
队伍里的人,除了傅妄尘、沈清欢、桑落和向导,其他几个助理和保镖都不见了踪影。
信号完全中断。
唯一的希望,是向导背包里那部老式的卫星电话。
第6章
向导用卫星电话发出了求救信号。
但坏消息很快传来。
由于暴风雪即将来临,能见度极低,救援直升机无法降落。
他们只能在附近山谷暂时悬停。
更糟糕的是,因为气流极度不稳定,直升机承重有限。
除了飞行员,最多,只能再带走两个人。
向导的脸色很难看。
“这意味着,我们四个人里,必须有两个留下来,等待下一班救援。”
而下一班救援,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一天后,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傅妄尘身上。
他是这里的决策者。
沈清欢立刻抓住了傅妄尘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妄尘哥哥,我好怕……”
“我不要留在这里,这里好冷,我会死的……”
傅妄尘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她。
然后,他看向桑落。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挣扎。
“桑落。”
“你留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桑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傅妄尘继续解释,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合情合理,那么的慈悲。
“清欢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弱,受不得寒。”
“你不一样,你从小吃苦,体质比她好。”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向导。
“你和向导一起,等下一班。”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有佛缘的人,佛祖会保佑你的。”
“相信我,下一班飞机很快就到。”
佛缘。
又是佛缘。
他用这两个字,将她捧上神坛,也用这两个字,将她推入深渊。
何其讽刺。
桑落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质问。
远处,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螺旋桨卷起巨大的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
傅妄尘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了沈清欢的手,准备登上放下的绳梯。
沈清欢回头看了桑落一眼。
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
傅妄尘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桑落,照顾好自己。”
桑落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雪声吞没。
但傅妄尘听清了。
她说:
“傅妄尘,我不信佛了。”
说完,她从背包的最深处,拿出了那最后一卷,也是唯一一卷剩下的《心经》。
紧紧地,握在手里。
傅妄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拉着沈清欢,决绝地登上了绳梯。
直升机缓缓升空,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第7章
直升机远去。
巨大的轰鸣声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只剩下桑落和那个藏族向导。
向导叹了口气,把身上一件厚实的羊皮袄脱下来,披在桑落身上。
“姑娘,穿上吧。”
“活着,才有希望。”
桑落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了。
她看着向导黝黑淳朴的脸,轻声说了句“谢谢”。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暴风雪如约而至。
气温在急速下降。
他们缩在岩石缝里,寒冷像无数根针,刺透了衣服,扎进骨头里。
向导的体力也在渐渐流失,嘴唇开始发紫。
桑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下一班救援,他们就会先被冻死。
她从怀里,拿出了那最后一卷经书。
宣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这是她为他抄的第108卷。
是她所有爱恋和信仰的终点。
她拿出打火机。
“嚓。”
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向导惊讶地看着她。
“姑娘,你这是……”
桑落没有说话,她用身体护住火苗,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经书的一角。
火焰“呼”地一下着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告别,不再是为了祈福。
而是为了取暖。
为了活下去。
火焰映照出她苍白如雪的脸。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为飞灰。
这一刻,她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不再爱他。
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火焰很小,但在这极致的严寒里,却带来了唯一的温暖。
她和向导把手凑在火边,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热量。
一卷经书,很快就要烧完了。
桑落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悠长的狼嚎。
向导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是狼群!”
雪地里,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它们在黑暗中,慢慢地,向他们靠近。
绝望,如同这漫天风雪,将他们彻底淹没。
桑落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样也好。
死在狼吻之下,也好过被他抛弃后,在无尽的等待中冻死。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穿着专业的红色登山服,像一团火焰,逆着风雪向她走来。
那人身后,似乎还跟着几只体型巨大的藏獒?
她看不真切,随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第8章
傅妄尘把沈清欢送到安全营地后,立刻要求直升机返航。
飞行员看着外面已经快要连成一片的暴雪,面露难色。
“傅先生,现在这个天气,能见度几乎为零,贸然起飞太危险了。”
傅妄尘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加钱。”
“多少钱都可以。”
“必须马上回去!”
沈清欢在一旁拉住他的衣袖,假惺惺地哭着。
“妄尘哥哥,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桑落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她会没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对救援队长使了个眼色。
队长立刻会意,上前劝阻。
“傅先生,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现在真的不能飞,这是拿所有人的生命开玩笑。”
“我们已经记录了桑小姐他们被困的坐标,等暴风雪一过,立刻就能展开搜救。”
傅妄尘看了一眼窗外,那风雪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坐标给我看看。”
他冷声说。
救援队长调出记录仪上的坐标,傅妄尘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沈清欢在一旁看着,心里冷笑。
她当然知道傅妄尘会不放心。
所以在直升机上,当救援人员记录坐标的时候,她“不小心”撞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那个坐标,已经偏离了至少一个山头。
在茫茫雪山里,一个山头的偏差,足以致命。
桑落,你就安心地去死吧。
这场暴风雪,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风雪骤停。
天空放晴,阳光刺眼。
傅妄尘几乎是在暴风雪停下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亲自带上了最精锐的搜救队和最好的装备。
“出发!”
直升机朝着他记下的那个坐标飞去。
他站在机舱门口,俯瞰着下方白茫茫的一片。
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她会没事的。
她那么能吃苦,那么坚强。
她还有佛缘,佛祖会保佑她。
他一定会找到她。
第9章
搜救队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坐标点。
那是一个背风的缓坡,积雪很厚,看起来很安全。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的踪迹,没有求生的痕迹,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傅妄尘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扩大范围!分头找!”
他声音嘶哑地命令道。
一个小时后,一个队员在另一座山头的岩石缝里,有了发现。
傅妄尘疯了一样冲过去。
那个岩石缝,和他记忆中抛下桑落的地方很像。
里面,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
灰烬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件被撕碎的、属于向导的羊皮袄。
地上,有几滩已经凝固变黑的血迹。
还有一些动物的毛发,和被野兽拖拽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悬崖边。
而最刺眼的,是那堆灰烬之上,静静躺着的一串佛珠。
凤眼菩提,温润如玉。
正是那串沈清欢嫌旧,又扔还给桑落的佛珠。
傅妄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走过去,颤抖着跪在雪地里。
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最可怕的可能。
她们弹尽粮绝,遭遇了狼群。
向导死了。
桑落也……遭遇了不测。
傅妄尘伸出手,想去碰那串佛珠,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
风一吹,灰烬中露出一小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
上面,有一个还未燃尽的“若”字。
是桑落的笔迹。
傅妄尘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那里。
他想起来了。
有一年,他去寺里听经,回来随口跟桑落提了一句。
说他很喜欢《心经》里的那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只是随口一提。
她却记在了心里。
为他抄了整整一百零八卷。
他一直以为,她烧经,是在为他祈福,是在闹小脾气。
直到此刻,他看着这堆冰冷的灰烬,才终于明白。
她不是在祈福。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笔一笔地,和他做着最后的切割。
他抛弃她的时候,她手里握着最后一卷。
他以为她在等救援。
原来,她是在用那最后一点情分,为自己点燃求生的火焰。
“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划破了雪山死寂的宁静。
傅妄尘跪在雪地里,捧起那把冰冷的灰烬。
灰烬从他的指缝中簌簌落下,像她流逝的生命。
他第一次,失态到如此地步。
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发了疯,红了眼。
第10章 疯魔
傅妄尘不信桑落死了。
他疯了一样,动用了傅家在藏区所有的势力,几乎把整座山翻了个底朝天。
直升机24小时在上空盘旋。
搜救犬和最顶尖的搜救队员,一寸一寸地搜索着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冰川裂缝。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除了越来越多的,属于狼群的痕迹。
三天后。
搜救队在悬崖底下,发现了一件被撕得破烂不堪的冲锋衣。
是傅妄尘让助理准备给桑落的那一件。
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已经被冻成了冰坨。
警方取样化验后,判定为人类女性的血迹,血型与桑落匹配。
最终,官方给出了结论。
【桑落,女,26岁,判定为在雪崩后遭遇野生动物袭击,死亡。】
“死亡”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钉进了傅妄尘的脑子里。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傅妄尘大病一场。
高烧不退,整日整夜地陷在噩梦里。
他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落落……”
“落落,别烧了……”
“落落,我错了……”
沈清欢守在病床前,试图表现出未婚妻的温柔体贴。
她端着水,想喂他喝。
手刚碰到他的嘴唇,就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滚!”
傅妄尘睁开眼,那双曾经清冷如古潭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厌恶和暴戾。
“别用你的手碰我!”
他嘶吼着。
沈清欢被他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傅妄尘。
像一尊碎裂的神佛,露出了内里疯狂的魔性。
她忽然,有些怕了。
第11章
傅妄尘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公司,也不再去寺庙。
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阴鸷得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他开始彻查雪崩那天的所有细节。
尤其是那个错误的坐标。
傅家的势力,要查一件事,易如反掌。
很快,助理就将一份东西,交到了他手上。
那是一段录音。
来自救援直升机的飞行记录仪。
录音里,清晰地记录了当时机舱内所有的声音。
【救援队员A:队长,坐标记录好了,东经XX,北纬XX。】
【沈清欢:哎呀!】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救援队员A:沈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飞机晃了一下,我没站稳。】
【救援队员A:没事。我检查一下设备……不好,记录笔被撞歪了,最后一个数字模糊了,好像是6,又像是8。】
【沈清欢(声音很无辜):我看看……好像是8吧?我眼神好,你信我。】
【救援队员A:……那,那就记成8吧。】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恶毒。
傅妄尘听着录音,捏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原来是她。
原来是沈清欢,故意报错了坐标。
她不是无心之失。
她是要桑落的命。
傅妄尘的眼中,燃起了两簇骇人的火焰。
他拿起那串从雪地里带回来的凤眼菩提,起身,走了出去。
沈家。
沈清欢正在和朋友们开派对庆祝。
庆祝她终于除掉了眼中钉,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傅太太。
大门被一脚踹开。
傅妄尘像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逆着光,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的煞气惊得噤了声。
沈清欢迎上去,脸上还带着笑。
“妄尘哥哥,你怎么来了?”
傅妄尘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然后,将那串冰冷的佛珠,一圈一圈地,狠狠勒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用尽了全力。
菩提籽硌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啊!”
沈清欢痛得尖叫起来。
“妄尘哥哥,你干什么!好痛!”
傅妄尘的眼神,比西藏的冰雪还要冷。
“痛?”
“落落被狼群撕咬的时候,比这痛一万倍。”
他看着鲜血从沈清欢的手腕渗出,染红了那串他曾经无比珍视的佛珠。
“这串佛珠,你不是喜欢吗?”
“那就永远戴着吧。”
他松开手,将一份文件甩在沈清欢脸上。
“傅家与沈家的婚约,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你沈家,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留下满室的惊恐和沈清欢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只是开始。
他要让所有害死桑落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要让他们,都活在地狱里。
第12章
傅妄尘解除了婚约,并开始用雷霆手段疯狂报复沈家。
股市狙击,项目截胡,丑闻曝光……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在傅家的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摇摇欲坠。
沈清欢也因为故意杀人未遂的证据,被送进了监狱。
但做完这一切,傅妄尘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快意。
他心里的空洞,反而越来越大。
他搬出了傅家大宅,住进了桑落那间小小的,充满了松墨香的工作室。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他像一个幽灵,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游荡,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
在清理她的书架时,他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他找来钥匙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又一堆的……灰烬。
每一个灰烬堆旁边,都用小小的纸条标注着日期。
从他订婚那天开始,到雅集那天,再到……
盒子的最底下,是一个空的锦袋。
傅妄尘认得那个锦袋,那是装抄好的经书用的。
原来,她每烧一卷经,都会把灰烬收起来。
她不是在祈福。
她是在倒数。
倒数着离开他的日子。
在木盒的最角落,傅妄尘还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纸片。
他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
是一张B超单的一角。
上面只有几个模糊的字:【……孕6周……】
日期,是他们出发去西藏的前一天。
傅妄尘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孕6周……
出发前,她说她身体不舒服。
转山时,她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他都做了什么?
他骂她不懂事,斥她心不诚。
他在她发着高烧,怀着他的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背起了另一个女人。
最后,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傅妄尘口中喷出,染红了那张残破的B超单。
他终于明白了。
桑落最后那句“我不信佛了”,是什么意思。
她信的,从来不是佛。
是她以为能渡她苦厄的他。
而他,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也杀死了,那个全世界最爱他的女人。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傅妄尘蜷缩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他没有搬走。
他住进了桑落的公寓,睡她睡过的床,用她用过的杯子。
他找出她没用完的宣纸和墨。
开始日日夜夜地,抄写她抄过的那部《心经》。
一遍,又一遍。
字迹从一开始的颤抖扭曲,到后来的形似,再到最后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以为这样,就能体会她当时的心情。
他以为这样,就能求来一丝一毫的心安。
但他错了。
他每写一个字,胸口的疼痛就加深一分。
他求不来心安。
他只求来了,无边无际的地狱。
第13章
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傅家老宅曾经烟火缭绕、梵音阵阵的静室,如今成了一个巨大的酒窖。
没有檀香,只有令人作呕的、浓烈的酒精味。
“哗啦——”
一只名贵的元青花酒瓶,被重重地砸碎在墙上,碎片飞溅。
傅妄尘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玻璃渣上。
脚底鲜血淋漓。
他却像是没了痛觉,感觉不到疼。
他手里拎着半瓶烈酒,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痉挛。
但他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比哭还难看。
什么清规戒律。
什么高高在上的佛子。
在桑落走的那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破了酒戒。
也杀死了过去那个虚伪的自己。
这一年来,京圈里的人都在传。
傅家那位太子爷疯了。
他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毛笔蘸着血抄经。
晚上就喝得烂醉如泥。
他躺在桑落曾经睡过的那张床上。
被子早就没了她的味道。
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尘味。
傅妄尘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瞳孔涣散。
他又看见了。
就在那个角落。
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了起来。
桑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长发松松挽起。
手里拿着专门修书的小镊子,正低头处理一本破旧的羊皮卷。
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
“妄尘,你回来了?”
声音清甜,一如往昔。
傅妄尘的心脏猛地抽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落落……”
他扔掉酒瓶,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动作急切,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别走……求你,别走……”
他伸出手,想要用力地抱紧她。
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可是,双臂收拢的那一刻,怀里只有一团冰冷的空气。
没有温度。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幻象瞬间破碎。
灯灭了。
角落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本还没修完的羊皮卷,孤零零地躺在桌上,落满了灰。
“啊——!!”
傅妄尘跪倒在地,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如同困兽。
管家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老泪纵横。
他端着醒酒汤的手都在抖。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大少爷把自己折磨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那个曾经清贵自持、宛如谪仙的傅妄尘。
彻底毁了。
……
一年后。
傅氏集团发生了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傅妄尘变卖了名下所有的股份和资产。
套现的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挥霍,也没有投资。
他在冈仁波齐——那座神山的山脚下,买了一块荒凉的地。
他说,他要建一座庙。
不是为了供奉神佛。
也没打算让任何人进去参拜。
他在出发前,最后一次去了那家寺庙,烧掉了所有的经书。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消瘦却依然俊美得惊人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无慈悲,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管家哭着拦住他的车。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不管傅家了吗?”
车窗缓缓降下。
傅妄尘剃光了头发,身上穿着最简朴、最粗糙的灰色僧袍。
他没有受戒。
没有法号。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尘空法师”。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囚徒。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西方。
那是桑落离开的方向,也是神山的方向。
“佛没有保佑她。”
“既然佛不管,那我亲自去守。”
“守着她的亡灵,守着我的罪。”
车轮滚动,卷起一地尘埃。
他走了,把自己余生的几十年,画地为牢。
囚禁在那座终年积雪、寒冷彻骨的山脚下。
日日夜夜,用无尽的孤寂和寒冷,去偿还他欠她的那个拥抱。
即便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第14章
高原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冈仁波齐脚下。
那座孤零零的庙,终于盖好了。
没有红墙黄瓦,只有最原始的石块和泥土。
那是傅妄尘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背上来的。
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没迈出过这片荒原一步。
庙里没有佛像,只有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字。
因为他不敢写。
他怕写了那个名字,就真的承认她没了。
清晨五点。
傅妄尘准时醒来。
其实他几乎没怎么睡。
高原反应加上常年的头痛,让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色僧袍。
这袍子早就磨破了边,补丁摞着补丁。
曾经那个在此穿高定西装、即使只有一丝褶皱都会皱眉的傅家大少。
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推开门。
寒风夹杂着雪粒灌进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开始扫雪。
那双手伸出来都有些吓人。
骨节粗大,皮肤黑红,布满了裂开的冻疮。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掌心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搬石头、转经筒留下的痕迹。
有个路过的藏民,远远地看他,叹了口气,放下两个青稞饼子。
“哑巴师父,吃点吧。”
傅妄尘不会藏语,也不会说话。
这五年,他几乎失语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捡起那两个硬邦邦的饼子,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金顶。
啃了一口饼子。
很干,噎得嗓子疼。
他突然想起,桑落以前最爱给他做雪梨汤。
她说:“妄尘,你胃不好,要喝点温润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随手就打翻了那一碗熬了三个小时的汤。
现在,他想喝,哪怕是用这半条命去换也换不来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继续啃饼子。
活着对他来说,不是恩赐,是刑罚。
他在服刑。
服那个无期徒刑。
半个月后。
山下大昭寺的主持让人送来一封信。
说是要举办法会。
邀请各地的高僧去讲经。
傅妄尘看都没看,直接把信扔进了火盆。
他不是高僧。
他是个罪人。
哪有资格去讲经?
传信的小喇嘛没走。
站在门口,双手合十,用生涩的汉语说:
“主持说,这次法会殊胜。”
“会为十方世界,所有的亡灵超度。”
“也许,能让逝者,早登极乐。”
傅妄尘扔柴火的手,猛地一顿。
火光舔舐着那封信。
烧了一半。
他疯了一样把信抢了出来。
不顾火苗烧焦了他的指尖。
“我去。”
这也是他五年来,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佛真的能听到。
如果真的能让她不再受苦。
让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把心掏出来供在佛前。
法会那天,场面很大。
经幡飘扬,桑烟袅袅。
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和游客,把大昭寺挤得水泄不通。
傅妄尘穿着那身破旧的僧袍。
坐在大殿一侧的高台上。
他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高贵。
而是因为落魄。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
没人认得出这是当年叱咤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傅妄尘。
他低垂着眉眼,手里转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那是桑落以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珠子已经被他盘得发亮。
轮到他讲经了。
讲的是《金刚经》。
没有话筒。
但他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感。
不像是讲经,倒像是在念给某个人听的情书。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如果这世间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那为什么。
这种痛却这么真实?
真实到,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肺里扎进了玻璃碴子。
台下的信徒听得如痴如醉。
不少女游客举着相机,对着这个充满故事感的苦行僧猛拍。
傅妄尘视若无睹。
在他眼里。
这世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没有桑落的世界。
全是废墟。
就在这时。
人群里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想要往前挤,不小心撞到了人。
紧接着,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说的是英文,奶声奶气的。却像是平地一声惊雷。
“Mummy, look at the monk.”
(妈妈,看那个和尚。)
“He looks so sad.”
(他看起来好伤心。)
傅妄尘拨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
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是因为那是句英文。
也不是因为那是童音。
而是因为那个语调。
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甚至那种软糯的感觉。
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桑落。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随后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
咚。
咚。
咚。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桑落已经死了。
死在五年前的大火里。
连骨灰都没剩下。
这是幻觉。
一定又是幻觉。
这五年来,他产生过无数次这样的幻觉。
傅妄尘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要压下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手指死死抠着佛珠。
“Sorry.”
又是一声。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清冷,带着几分歉意。
“Hush, baby. Don't disturb him.”
(嘘,宝贝。别打扰他。)
轰——!
傅妄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逆流。
那一刻,周围的诵经声、嘈杂声、风声,全部消失了。
天地间。
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这个让他魂牵梦萦、让他痛不欲生、让他找了整整五年的声音。
落落……
是落落!
他猛地睁开眼。
根本顾不得这是庄严的法会,也顾不得自己还在高台之上。
他甚至忘了呼吸,动作僵硬而急切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视线穿过重重人影。
穿过缭绕的香烟。
在大殿门口的那束光影里。
他看到了。
第15章
在那条通道的尽头。
在那束自殿门外投射进来的、带着尘埃颗粒的光柱里。
站着三个人。
一大,一小,一男。
傅妄尘跪坐在蒲团上,脊背僵直得像一块风化的石碑。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女人身上。
是她。
化成灰他都认得。
桑落。
她变了。
记忆里的桑落,总是缩着肩膀。
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踩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
头发永远是枯黄的,随便扎个马尾。
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是怯生生的,像只惊弓之鸟。
生怕做错了一件事,说错了一句话,惹他不高兴。
可眼前这个女人。
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质感高级。
那是以前的桑落,连摸都不敢摸的面料。
长发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烈焰一般的红唇。
明艳,张扬,贵气逼人。
她牵着那个混血小女孩,站在光里。
微微仰着头,像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Mummy, is that him?”
(妈妈,是他吗?)
小女孩好奇地指了指台上。
桑落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那是个高大的混血男人。
轮廓深邃,眉眼英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风衣。
男人正低着头,体贴地帮她把大衣的领口拢紧。
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然后,那个男人低声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桑落笑了。
嘴角上扬,眉眼弯弯。
那个笑容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傅妄尘的心窝子。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是舒展的。
是发自内心的。
是被宠爱包围着的女人,才会有的笑。
明媚得刺眼。
傅妄尘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五年来。
他日日夜夜在佛前诵经,求的不过是她来生安好。
可当她真的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时。
他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四大皆空。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
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嘎吱——
手里那串摩挲了五年的紫檀木佛珠绳子绷到了极致。
“啪。”
一声脆响。
绳子断了。
一百零八颗珠子。
承载了他一千八百个日夜的悔恨与思念。
瞬间失控。
噼里啪啦。
砸落在青石板地上。
滚得到处都是。
像是他那颗,已经分崩离析的心。
“桑落……”
傅妄尘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身形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高台上摔下来。
但他根本顾不上。
什么仪态。
什么高僧。
什么体面。
全都见鬼去吧!
他赤着脚,踩着散落的佛珠,疯了一样冲下法坛。
“哗——”
周围的信徒一片哗然。
惊恐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清冷如谪仙的大师,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人群。
近了。
更近了。
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咫尺之间。
傅妄尘冲到她面前。
胸口剧烈起伏。
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想要确认这是不是又一次残忍的梦境。
“桑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带着哭腔。
带着祈求。
然而还没碰到她的衣角,那个混血男人上前一步,将桑落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用一种绅士,却充满了警惕和敌意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
傅妄尘僵住了。
手悬在半空。
指尖颤抖。
他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看向桑落。
桑落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
平静。
冷漠。
疏离。
视线扫过他满是风霜的脸,扫过他身上陈旧的僧袍。
没有一丝波澜。
她微微蹙起眉心,红唇轻启。
“大师,有事吗?”
第16章
大师。
两个字轻飘飘的。
像是一记重锤,隔着五年的光阴,狠狠砸在傅妄尘的天灵盖上。
他僵在原地。
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子。
有的被他踩碎了。
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像极了他此刻,分崩离析的心跳。
周围的风,好像突然就停了。
所有的喧嚣,信徒的惊呼,香客的窃窃私语。
全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耳里,世界里。
只剩下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女人。
太疼了。
五脏六腑都在疼。
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心口上一刀一刀地锯。
傅妄尘眼眶通红。
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死死盯着她。
试图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哪怕是恨意的情绪。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对待陌生人的客套和疏离。
“桑落……”
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
沙哑,干涩,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他往前挪了一步,身形摇晃,像个垂死挣扎的囚徒。
“你没死……对不对?”
“桑落,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五年……”
“整整五年……”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哽咽。
这一刻。
他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圣僧。
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傅家掌权人。
他只是一个丢了爱人,疯了五年的可怜虫。
他想告诉她。
他后悔了。
在看到雪崩新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这五年,他日日夜夜跪在佛前赎罪。
只求满天神佛,能把她还给他。
现在,她就在眼前,活生生的。
可是听到他的质问,女人笑了,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凉薄得让人心惊。
“傅先生。”
她改了口。
不再叫大师。
却换了一个更生疏,更冰冷的称呼。
“你真的,认错人了。”
她抬起手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身边那个混血男人的胳膊。
头微微歪向男人的肩膀。
那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傅妄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死死地盯着她挽着男人的那只手。
无名指上。
一枚素圈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扎得他眼睛生疼。
“那位叫桑落的施主。”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在那场雪崩里了。”
傅妄尘脸色煞白。
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自我介绍一下。”
她微微扬起下巴。
优雅。
自信。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围着他转,唯唯诺诺的小姑娘。
“我是Alice。”
“谢夫人。”
“不……”
傅妄尘摇头,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你是桑落……你就是桑落……”
“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目光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五年前。”
“我和向导被埋在雪地里,快要冻僵的时候。”
“是我的先生,谢辞,带着他的探险队救了我们。”
她伸出手,帮身边的男人理了理衣领。
动作熟练,充满了爱意。
“那时候,我因为雪盲症,眼睛几乎瞎了。”
“双腿冻伤,组织坏死。”
“所有医生都建议截肢。”
“是他。”
“连夜把我送到了瑞士。”
“找了全球最好的骨科专家,最好的眼科医生。”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是因为感激和幸福。
“整整三年。”
“我做复健,疼得想死的时候。”
“是他陪着我,整夜整夜地抱着我,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我重新学走路,学吃饭。”
“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的时候。”
“是他把饭喂到我嘴边,替我擦洗身子,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一句。”
说到这里。
她重新看向傅妄尘。
眼底的温柔散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傅先生。”
“那个为了你,卑微到尘埃里,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桑落。”
“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了五年前那个冰冷的雪夜里。”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
“是谢辞的妻子。”
“Alice。”
风大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
也吹得傅妄尘身上的僧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
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
冻结成冰。
原来。
在他对着佛祖诵经祈福的时候。
在她生死一线的时候。
是另一个男人。
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给了她所有的尊严和宠爱。
那个爱他如命的女孩终于被他亲手弄丢了。
第17章
傅妄尘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那紫檀木的串佛珠躺在他手心里被盘得油光水滑。
那是他曾在大雪天,一步一叩首求来的。
他以为这是免死金牌。
“桑落……”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女人的手,却被那昂贵的羊绒大衣挡了回来。
“你看,我找到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你的护身符。”
“你以前最宝贝这个了,说是能保平安。”
“我都给你找回来了,我们……”
“傅先生。”
桑落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看那串佛珠一眼。
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挽袖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阳光下,手腕上的东西,几乎要晃瞎傅妄尘的眼。
那不是凡品,是一整圈极罕见的粉钻。
中间镶嵌着一颗深邃的蓝宝石,像极了那一年的雪山之夜。
却不再冰冷,透着奢靡与暖意。
她晃了晃手腕。
钻石与蓝宝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悦耳又刺耳。
“你说的是这个吗?”
桑落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以前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
“把鱼目当珍珠。”
“把几句好听的话,当成天大的恩赐。”
“以为那一串破木头,就能抵挡世间的风雪。”
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串紫檀佛珠,动作轻蔑。
“现在,我有更好的了。”
“最好的。”
傅妄尘僵在原地。
手里的佛珠突然变得烫手。
谢辞站在桑落身侧。
很高。
混血的面容冷峻深邃。
那种压迫感,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更是身居高位的上位者威压。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和桑落手上的镯子,是同一块原石出的。
情侣款。
“傅先生。”
谢辞开口了,中文极其标准。
“既然你提到了过去。”
“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账。”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将桑落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隔绝了傅妄尘所有的视线。
“五年前。”
“桑落在雪地里埋了整整七个小时。”
“体温降到二十八度。”
“心跳每分钟只有四十下。”
“她左腿坏死,右腿粉碎性骨折。”
“所有医生都说,截肢吧,保命要紧。”
傅妄尘的脸煞白。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失踪了。
谢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是我。”
“我签了生死状。”
“陪她在ICU里守了三个月。”
“大大小小,做了十次手术。”
“每一次清创,她疼得浑身抽搐,连叫都叫不出来。”
“是我把我的胳膊给她咬,让她挺过来的。”
谢辞挽起袖子。
小臂上赫然是一排排深浅不一的齿痕。
那是桑落疼到极致时留下的。
是爱的勋章。
傅妄尘呼吸停滞。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捏爆。
“后来,她雪盲症发作。”
“并发急性青光眼。”
“视网膜脱落。”
“全世界都黑了。”
“她怕黑,整夜整夜的哭。”
“是我抱着她,当她的眼睛。”
“喂她吃饭,替她擦身,牵着她走过瑞士的每一个复健中心。”
“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谢辞停下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傅妄尘。
“请问,傅先生。”
“在我太太生不如死,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
“这串佛珠在哪里?”
“而你。”
“又在哪里?”
轰——
这一问。
如五雷轰顶。
傅妄尘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在哪里?
他在温暖的营帐里。
他在给另一个女人煮姜汤。
他在因为那个女人的几句挑拨,觉得桑落是在无理取闹。
甚至他在桑落失踪后的黄金救援时间里。
还在为了那个女人,痛斥桑落不懂事。
“我……”
傅妄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风吹过。
他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滚进泥泞里,沾满了灰尘,就像他那所谓的深情。
一文不值。
谢辞冷笑一声。
揽住桑落的腰,动作熟练又亲昵。
“走吧,谢太太。”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桑落点点头。
乖顺地靠在男人怀里。
两人转身离去。
背影登对。
宛如璧人。
只留下傅妄尘一个人站在风口。
看着满地的烂木头珠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18章
风停了,但傅妄尘觉得更冷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谢辞的身后。
那里有两团小小的影子,被桑落左右手牵着。
一男,一女。
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好奇地眨着大眼睛。
而那个男孩大概四五岁。
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小西装。
就连领口的温莎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他板着脸。
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眉宇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简直是和傅妄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呼吸骤停。
血液逆流。
他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迹。
那是他的缩小版。
脚下像是灌了铅。
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往前挪了半步。
鞋底碾过泥里的佛珠,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孩……孩子……”
“孩子是谁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桑落的脸。
企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
没有。
桑落很坦然。
她甚至笑了笑。
大大方方地把那个小男孩拉到身前,推到了光亮处。
“我的。”
傅妄尘那颗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枯木逢春。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她的。
那是她的孩子。
看着这张脸,还需要问父亲是谁吗?
如果是他的孩子……
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还有斩不断的羁绊?
是不是,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傅妄尘的手指在颤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孩子。
“那……那是我的……”
话没说完。
桑落蹲下了身。
她背对着傅妄尘,慢条斯理地给小男孩整理了一下稍微歪掉的领结。
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那是傅妄尘从未见过的耐心。
“Leo,领结歪了。”
“以后要让Daddy教你打领带,Daddy打得最好看了。”
桑落站起身,回过头。
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情绪。
“傅先生,你想问什么?”
“你想问父亲是谁?”
她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重要吗?”
“生物学上的父亲,不过是提供了一颗精子。”
“而谢辞。”
她挽住身边男人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头,姿态亲昵依赖。
“他是孩子们法律上,也是生命中,唯一的爸爸。”
“陪产检的是他。”
“剪脐带的是他。”
“半夜起来喂奶粉换尿布的,还是他。”
“至于你。”
桑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泥泞的佛珠上。
“你只是个陌生人。”
“不……不是的……”
傅妄尘慌了。
他语无伦次,想要辩解,想要上前。
“我是……我是爸爸……”
他试图靠近那个叫Leo的男孩。
试图唤醒那所谓的血脉亲情。
然而小男孩动了。
他皱起那双酷似傅妄尘的剑眉。
往左跨了一步。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学着谢辞刚才的样子。
坚定地挡在了桑落的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却狼狈的男人,眼底没有一丝儒慕。
只有厌恶。
深深的厌恶。
“我不认识你。”
“Daddy说了,你是坏人。”
小男孩伸出手指,指着傅妄尘的鼻子。
“Mummy因为你,流过好多眼泪。”
“会让Mummy哭的男人,都是垃圾。”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滚开。”
他亲生的儿子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用最纯粹、最天真的语气对他宣判了死刑。
垃圾。
滚开。
傅妄尘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这一次,他是真的站不住了。
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泞里。
跪在了那些碎裂的佛珠上。
膝盖剧痛却抵不过心口那个大洞,呼呼灌进冷风的痛。
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原来,这就是报应。
第19章
傅妄尘疯了。
那个只会拨弄佛珠,满口慈悲为怀的傅家太子爷,彻底撕开了伪善的面具。
桑落不爱他。
孩子厌恶他。
这两件事像两把尖刀,把他那颗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捅得稀巴烂。
他接受不了。
他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杀。
只要是傅家能伸进去手的地方,全部设卡。
他让人停了谢辞在国内所有的银行卡。
他给各大航空公司施压,把桑落们加入了禁飞名单。
甚至,他还让人起草了一份律师函,以“生父”的名义,要强行争夺Leo的抚养权。
京城的圈子里都在传。
傅妄尘入魔了。
为了一个女人,他不惜动用傅家百年的根基,哪怕是玉石俱焚,也要把人扣下。
在茶室里,他把律师函甩在桌上,眼底一片青黑,满是红血丝。
那是熬了几夜没睡的疯魔。
“桑落,你走不了。”
“只要我不点头,你哪怕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京城半步。”
“孩子是傅家的种,必须留下。”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
他以为只要他想,这就还是五年前那个任他揉圆搓扁的世界。
可惜这一巴掌,打得太快,太响。
就在他放出狠话的半小时后。
他的特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连门都忘了敲。
“傅……傅总,出事了。”
傅妄尘手里正捏着一串新的紫檀珠子,闻言眉头一皱,“慌什么?”
“谢辞的卡,冻不住。”
“什么叫冻不住?”
“总行那边刚才亲自打来电话,说、说谢辞先生是他们欧洲总部的顶级黑卡贵宾,拥有最高豁免权。别说冻结,就算是查询他的流水,都需要经过欧盟最高法院的授权。”
傅妄尘的手指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还有……”特助咽了口唾沫,浑身都在发抖,“那个谢辞,不是普通的探险家。”
特助颤颤巍巍地递上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全是英文。
最上面那枚烫金的家族徽章,是一头咆哮的狮鹫。
那是欧洲最古老、最神秘的罗斯切尔德家族的分支图腾。
“他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他名下的产业遍布全球,光是在京城,就有三座大厦是他的私人财产。”
“傅总,咱们傅家在欧洲的几条海运线,刚才……刚才全被扣了。”
“对方放话了。”
特助都不敢看傅妄尘的脸。
“说是……给咱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若是再敢骚扰桑小姐,下一次扣的,就是傅家的命脉。”
最致命的是舆论。
不知道是谁,把他这几天强抢民女、威胁恐吓的事,捅到了网上。
还配上了他在藏区那座庙里,对着桑落发疯的照片。
如果是以前,傅家的公关部早就摆平了。
可这次压不住。
因为谢辞那边动手了。
一夜之间,“佛子”变成了“疯子”。
“什么活佛?就是个披着袈裟的流氓!”
“玷污佛门清净地,这种人也配修佛?”
“听说他为了个女人,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现在又要去抢,真恶心。”
那些曾经把他奉若神明的信徒,现在对他避之不及。
甚至有人跑到他那座私人庙宇门口,泼黑狗血,扔烂菜叶。
他亲手建立的赎罪圣地。
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桑落是第三天去的禅房。
就在傅家老宅的深处。
没人拦桑落。
或者说,没人敢拦桑落。
傅妄尘就坐在蒲团上。
几天不见,他瘦脱了相。
胡茬青黑,眼窝深陷,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沾着几点烟灰。
哪里还有半点“人间妄尘”的清贵模样。
禅房里没有开灯。
只有佛前供着的长明灯,忽明忽灭。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他这五年来手抄的《心经》。
几万遍。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偏执的癫狂。
桑落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经文。
只觉得讽刺。
太讽刺了。
“落落……”
听到动静,傅妄尘猛地抬起头。
眼神在触及桑落的那一瞬间,亮得吓人。
他手脚并用,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双腿麻木,狼狈地摔了回去。
“你来了……你还是愿意见我的,对不对?”
“我知道错了,我不抢孩子了,我也不逼你了。”
“你看这些经文……每一遍都是为你抄的,每一遍我都在祈求菩萨保佑你平安……”
他指着墙壁,像个献宝的孩子,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桑落没说话。
径直走到供桌前。
拿起那盏摇曳的长明灯。
火苗在灯芯上跳跃,映着佛像慈悲又冷漠的脸。
“傅妄尘。”
桑落转过身,看着他。
“这五年,你就是靠着这些东西,自我感动的吗?”
他愣住了,“什么?”
“你觉得你抄了经,念了佛,受了苦,我就该原谅你?”
“你觉得你跪在这里,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以前那些伤害就能一笔勾销?”
桑落笑了。
笑他的天真,也笑他的愚蠢。
“你这不叫赎罪。”
“你这叫表演。”
桑落手腕一翻。
长明灯的火苗,舔上了垂落在地的一幅经文。
宣纸极易燃。
火舌瞬间卷起,顺着纸张疯狂向上攀爬。
“不要——!”
傅妄尘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不顾火焰滚烫,徒手去扑打那些火苗。
“别烧……求求你别烧……”
“这是我给你的祈福……这是我的心意……”
他的手被烧得通红,燎起了水泡。
可他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地想要留住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纸张。
桑落后退一步,冷眼旁观。
看着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照出他眼底彻彻底底的绝望。
火势越来越大。
满屋子的经文,连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色即是空”,那些“度一切苦厄”。
都在烈火中扭曲,崩塌,最后变成一地肮脏的黑灰。
“看到了吗?”
桑落隔着火光,声音清冷。
“这就你是所谓的真心。”
“一把火,就没了。”
傅妄尘跪在火海中间,手里紧紧攥着一片没烧完的残页。
上面只剩下一个“苦”字。
他浑身颤抖,眼泪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抬起头,透过扭曲的空气看着桑落。
像是看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桑落……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狠?”
桑落理了理衣袖,转身往外走。
火光在桑落身后肆虐,吞噬着在这个男人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走到门口,桑落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留给他最后一句审判。
“傅妄尘,别演了。”
“你感动的只有你自己。”
“至于我,只觉得恶心。”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还有男人压抑到极致,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呜咽。
那天的大火,烧了很久。
烧光了傅妄尘的禅房,也烧光了他这半生的傲骨。
但桑落知道。
这才是他地狱的开始。
因为,桑落还没玩够呢。
第20章
沈清欢出狱了。
五年的牢饭,没能让她反省。
反而把她熬成了一个疯婆子。
头发枯黄,眼窝深陷,像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听说了。
桑落没死。
不仅没死,还带着两个孩子,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身边还站着那个京圈太子爷,谢辞。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清欢家破人亡,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烂了五年。
而桑落这个贱人,却能众星捧月,幸福美满?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想活了。
但死之前,她要拉个垫背的。
地下停车场阴冷潮湿。
桑落牵着孩子,正准备上车。
谢辞在往后备箱放行李。
“桑落——!去死吧!”
沈清欢从立柱后窜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牙刷柄,直刺桑落的心口。
谢辞听到声音,扔下行李就往过冲。
但他离得太远。
眼看那尖锐的凶器就要扎进桑落的身体。
一道黑影比谢辞更快。
像是从虚空中冲出来的一样。
挡在了桑落面前。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
沈清欢愣住了。
桑落也愣住了。
挡在面前的男人,身形晃了晃。
他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黑衬衫,满身烟味和颓丧。
是傅妄尘。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沈清欢的手腕。
另一只手捂着腹部。
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滚……”
傅妄尘声音沙哑,用尽全力一脚踹在沈清欢心窝。
沈清欢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撞在墙上,晕死过去。
警笛声很快响彻了停车场。
沈清欢被拖走了。
等待她的,将是更漫长的刑期,甚至死刑。
傅妄尘靠在车门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但他却在笑。
眼神卑微又期盼地,看向桑落。
他救了她。
这一次,是他救了她。
不是谢辞,是他傅妄尘。
她会不会感动?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看他一眼?
“桑落……”
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想去触碰她的衣角。
桑落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傅妄尘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谢辞已经冲了过来。
一把将桑落和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没事吧?吓到了吗?”
他声音急促,满是心疼。
大手一下下轻拍着桑落的后背,又去安抚两个被吓哭的孩子。
“没事。”
桑落靠在谢辞怀里,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傅妄尘一眼。
一眼都没有。
警察走过来询问情况。
桑落配合地做了笔录。
全程都当那个靠在车边流血的男人不存在。
救护车来了。
傅妄尘被抬上了担架。
经过桑落身边时,他死死抓着担架边缘,脖子上青筋暴起。
“桑落……”
“你就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吗?”
桑落正在给孩子擦眼泪,闻言动作顿都没顿。
谢辞捂住了孩子的耳朵,冷冷地扫了傅妄尘一眼。
“带走。”
救护车呼啸而去。
停车场恢复了平静。
他们一家四口紧紧相拥。
那么和谐。
那么密不可分。
而傅妄尘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
连做一个悲情英雄的资格,都没有。
……
三天后。
桑落和谢辞准备回国了。
藏区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这一家人的暖意。
去机场的路上。
一辆车横在了路中间。
傅妄尘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地站在车前。
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固执又绝望。
司机踩了刹车。
谢辞皱眉,刚要下车。
桑落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吧。”
车窗缓缓降下,寒风灌了进来。
傅妄尘贪婪地看着车窗后的那张脸。
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桑落,别走……”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知道我不配。”
“但我真的改了,我真的把命都给你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桑落看着他,目光清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把该说的话说完,从此山水不相逢。
“傅妄尘。”
“记得我走的那天吗?”
“在直升机上,你对着我喊,说佛会保佑我。”
傅妄尘愣了一下,疯狂点头。
“是,我求了佛,我抄了经,我……”
桑落打断了他。
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你说对了。”
“佛祖,真的保佑了我。”
傅妄尘眼里涌起一丝希冀。
“他派了谢辞来救我。”
傅妄尘的表情凝固了。
桑落看着他,字字诛心。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谢辞拉住了我。”
“在我被你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是谢辞治愈了我。”
“这才是佛祖的慈悲。”
“他让我重获新生。”
“也让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傅妄尘。”
“你的佛,渡的是我,不是你。”
“放过你自己吧。”
桑落说完,按下了关窗键。
玻璃缓缓升起,一点点隔绝了那张痛到扭曲的脸。
也隔绝了这前半生的爱恨情仇。
“不——!!!”
车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傅妄尘跪倒在公路上。
对着远去的车影,嚎啕大哭。
车子绝尘而去。
卷起漫天黄沙。
桑落靠在谢辞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噙着笑。
前路漫漫,皆是光明。
至于身后的人。
不过是那一地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第21章
西藏机场。
轰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银翼划破了湛蓝的苍穹,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像是在这天地间,划下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傅妄尘站在铁丝网外。
双手死死抓着那冰冷的金属网格,指节泛白,几乎要抠出血来。
风很大,吹得他病号服猎猎作响,显得空荡荡的。
他仰着头,直到脖颈酸痛,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最终彻底融化在云层里。
看不见了。
真的走了。
那个爱了他整个青春,最后又恨他入骨的女人,带着她的丈夫和孩子,走了。
五年前。
也是这样的蓝天。
他坐在去往国外的私人飞机上,冷漠地看着脚下的雪山,心里想着,那个烦人的女人终于不在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断情绝爱的高僧。
是无欲无求的神。
五年后,位置颠倒。
被遗弃在原地的,变成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没过了头顶。
“傅先生,回京城的专机已经准备好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提醒。
傅妄尘没动。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眼眶赤红,却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
“不回京城。”
助理愣了一下:“那……回云水寺?”
那里是他修行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他为了给那个“心上人”祈福,一步一叩首拜上去的地方。
“不。”
傅妄尘缓缓松开手,指尖全是铁锈和血迹。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雪山。
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也是五年前,桑落“死”去的地方。
“去冈仁波齐。”
“我要去……那个岩缝。”
……
没有人能劝得住傅妄尘。
他像个疯子。
拒绝了向导,拒绝了氧气瓶,甚至拒绝了厚重的登山服。
他穿着单薄的冲锋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茫茫雪原上。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海拔五千米。
缺氧,严寒。
每一口呼吸,肺部都像是有刀片在在那刮。
疼得钻心但他不想停。
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桑落最后说的那些话。
“你的佛,渡的是我,不是你。”
他念了半辈子的经,修了半辈子的佛。
最后,却亲手把自己的爱人,推进了地狱。
又把情敌,供上了神坛。
天色渐暗,高原的气候,变幻莫测。
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狂风大作。
暴风雪来了。
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零。
四周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傅妄尘迷路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往记忆中那个大概的方位走。
他记得当年救援队说,桑落就是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缝隙里。
她在那里,为了躲避狼群,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缩了一天一夜。
那得多冷啊?
傅妄尘不知道。
他从小锦衣玉食,连空调温度低了两度都要皱眉。
他从未受过这种苦。
“咔嚓——”
脚下的冰层突然断裂。
傅妄尘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瞬间失重。
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砰!”
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冰面上。
剧痛袭来,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傅妄尘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躺在冰冷的洞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是幽蓝的冰壁。
头顶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光,还在不断地被风雪掩埋。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冰窟,像一口棺材。
冷。
刺骨的冷。
寒气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出现了重影。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桑落。
也是这样一个狭窄、阴冷、绝望的地方。
那个瘦弱的女人卷缩在角落里。
她的衣服破了,身上全是血。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
她在发抖。
她在哭。
洞口,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那是饿极了的野狼。
“傅妄尘……”
“救救我……”
“我好怕……”
他在幻觉里,听到了她在喊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凄厉。
一声比一声绝望。
而那个时候的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陪着另一个女人过生日。
他在切蛋糕,他在笑,他在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挂断了桑落唯一的求救电话。
甚至还嫌恶地拉黑了那个号码。
“啊——!!!”
傅妄尘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
痛。
太痛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更是灵魂深处的凌迟。
原来,这就是她当年的处境。
她比现在的他,更绝望一万倍。
他是自找的,而她是无辜的。
她还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还要面对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狼。
那一刻,她该有多恨他啊。
傅妄尘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像看空气。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任何一种原谅,能抵消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真的罪该万死。
身体越来越冷。
眼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手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傅妄尘不再挣扎。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解脱的笑。
桑落,如果你受过的苦,我要重新受一遍才能赎罪。
那么就让我烂在这里吧。
这就当是我还你的。
只有一点可惜。
如果真有来世。
能不能……
能不能让你先遇见我?
只要一次就好。
我一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风雪呼啸,渐渐掩盖了那微弱的呼吸。
雪山上。
多了一座无名的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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