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书屋 > 祸水缠绵 > 第15章 风雨飘摇的小白花

第15章 风雨飘摇的小白花


“殿下。”

裴砚川开口,嗓音因心绪起伏而比平日更显低哑。

“麟台五年所授,经史诗策、星象地理、律法兵谋……浩如烟海。”

“一夜之功,恐难尽覆。”

“无妨,尽力即可。”

棠溪雪看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在烛火映照下,黑得纯粹,却也荒芜得彻底。

仿佛一片被严寒冻结的深湖,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无边的沉寂与防备。

“我们……从哪里开始?”

裴砚川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书册。

“既如此,便从国师最看重的《策论衡鉴》与《九洲地理志》开始吧。”

他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与条理,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伸手取过最上方的《九洲地理志》。

指骨分明,瘦削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却掩饰不住指腹与虎口处与年龄不符的薄茧。

那是抄书、劳作、以及握笔留下的印记。

翻开书页,他的神情骤然变得不同。

在触及熟悉领域的瞬间,被一种专注而内敛的光芒悄然取代。

眉峰微蹙,目光如精准的刻刀,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与附图,薄唇偶尔无声开阖,似在默念或推演。

“地理志考题,必不会局限于山川名物背诵,需析其成因,策其应对……”

他一边说,一边已抽出案头备用的素纸,以指为尺,于关键处标注。

笔迹瘦硬清峻,风骨嶙峋,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破纸欲出的气势。

“譬如北境凛州……”

他指尖轻点图中一处。

“其地志载黑水河古道于景曜三年改道,南徙五十里。”

“若考题由此生发,则需知:改道缘由?”

“对原沿岸粮运、兵备有何冲击?”

“新河道利弊?朝廷当年应对之策得失几何?与如今北疆防务又有何潜在关联?”

“……”

他语速平稳,条理却极清晰,一字一句,为棠溪雪讲解起来。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他微微颤动的睫羽与紧抿的唇线。

那专注的姿态,格外迷人。

“殿下,这篇《盐铁论》此段注疏有误。”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真正困住盐铁之利的,从来不是山海之禁,而是人心之壑。”

棠溪雪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寒衣,裹着的却是吞吐山河的襟怀;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藏着的竟是经天纬地的才学。

她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撕碎的命书。

在那些冰冷扭曲的字句间,曾有这样一个名字,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个令后世史官为之搁笔的传奇——裴砚川。

辰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辅佐帝王,五次主持变法,最终在某个大雪的深夜,因年少旧疾,倒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擎天巨擘,正坐在她长生殿书房的烛影里,苍白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薄胎瓷。

他在雪夜里走进长生殿,像一滴浓墨,不慎滴入了清水中。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痕,可她知道,假以时日,这滴墨会徐徐泅开,最终染透整个王朝的史册。

多讽刺。

那些穿越女拼了命想攻略的气运之子,在命书里却是为真公主沈烟铺路的星辰。

而眼前这个人,不靠天道眷顾,不倚血脉尊荣,仅凭着这一身从苦难里淬炼出的惊世才学,一步一血印,硬生生在注定倾覆的棋局中,走出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裴砚川身上。

他正垂眸整理方才写下的策论要点,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

专注时,他会无意识地微抿嘴唇,那唇色很淡,像初春枝头最浅的一抹樱瓣,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寒气息奇异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脆弱易碎的洁净感。

像一株本该生长在深谷幽涧的白玉兰,被风雪卷到了她这方即将崩塌的屋檐下。

既然这株终将荫蔽半壁山河的参天乔木,此刻还只是她殿中一株风雨飘摇、任人攀折的小白花。

那她也不是不能趁人之危……摘了他。

毕竟,不便宜了自己,未来这小白花可就是那位真公主沈烟的了。

她的公主尊荣,随着沈烟的回归,将如镜花水月,消散无踪。

如果说沈烟是话本里众星捧月的女主。

那她棠溪雪,大概就是那个注定机关算尽、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

“殿下?”

裴砚川的讲解不知何时已暂歇。

“方才所言……殿下可都记下了?”

裴砚川的声音在烛影深处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

棠溪雪将手中最后一册书卷缓缓合拢。

“嗯,大抵都记下了。”

她的语调里漫上一层慵懒的倦意,像春日午后被晒暖的溪水,潺潺流淌。

“天色不早了,砚川。”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

“且回去歇息吧。”

“是。”

裴砚川应了一声。

“那我就告辞了。”

他行了个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连衣袖拂过桌角的弧度都像是丈量过的。

转身时,单薄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即将振翅却又收敛的蝶。

“等等。”

棠溪雪忽然开口。

她的指尖越过烛台摇曳的光晕,指向书架旁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这套,赐你了。”

在她的记忆中,他用的砚台,边缘已磕出缺口,墨也是劣质的,写在纸上会晕开浑浊的灰。

裴砚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烛光恰好照亮他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雪地深处的星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殿下。”

他深深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了些。

起身时,他走向那套文房四宝,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

先是轻轻触碰青玉笔山的边缘,确认那是真的,然后才用双手捧起。

每一件物品都被他极妥帖地收入怀中,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易碎的梦。

他再次行礼,走到门边,没入廊外的风雪。

“殿下,不留裴公子侍寝?”

梨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着烛火的边缘飘过来。

她正跪坐在棠溪雪身后,灵巧的手指穿梭在乌黑如瀑的发间,卸下精致的绒花珠钗。

铜镜里映出主仆二人的身影,一个慵懒倚着妆台,一个眉眼弯弯,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

“裴公子生得那般好模样,性子又安静……”

梨霜顿了顿,鼻尖轻轻一皱,哼道。

“可比那几位总给殿下添堵的贵公子们乖巧多了。”

“断不会像国师那般清高难近,也不会如小将军那样脾气火爆,更不会学那折月神医笑里藏刀。”

棠溪雪没接话,只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瞧他方才那认真模样,讲解时连气息都屏着,生怕惊扰了殿下。这样知礼守份的人,定会……很听话。”

在梨霜心里,她家殿下永远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就该顺遂欢愉。

“若论乖巧,暮凉更乖。”

棠溪雪盈盈起身,肩头那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随着动作滑落,被她随手一拂,便轻飘飘搭在了旁边的紫檀木架子上,如同栖息下一只慵倦的鹤。

“……”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角落里,那片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衣角,几不可察地凝固了。

暮凉僵在原地,棱角分明的俊颜,已烫得能烙饼。


  (https://www.02shu.com/5048_5048843/39454182.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