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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镜月公主


七世阁不远处一座庭院中央架起了一尊青铜焚鼎,鼎身镌刻着狰狞的饕餮纹,此刻正吞吐着灼热的焰舌。

鼎旁,几名黑衣侍卫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北辰霁站在三步开外。

玄色犀皮手套将他的双手包裹得严严实实,指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盯着鼎中那堆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作飞灰的绫罗绸缎,眸色沉冷如冬夜寒潭。

“表哥,至于么?”

花容时斜倚在廊柱旁,洒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桃花眼里写满了不解。

“烧得这般干净……那一整箱衣裳,可都是上好的云州冰蚕丝所制,价值连城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戏谑:

“何况——又没被旁人碰过。”

“棠溪雪碰过。”

北辰霁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嫌恶,却浓得化不开。

“若不是玄胤护着……”

“停停停!表哥,你的想法很危险,快停止你的恶念。”

花容时可是知道自家这位表哥有多狠辣,当年那背叛上任北辰王的副将,全家都是他亲手杀的,一个没留。

“怎么,想对我家小雪花做些什么?表哥——你莫不是想让表弟我年纪轻轻,就当了鳏夫?”

“什么鳏夫?”北辰霁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怎么是胡言?”

花容时笑意彻底漾开,那张风流恣意的脸上竟浮起几分憧憬。

“你表弟我啊,这回可是真栽了。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便已私定了终身。”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飘忽,声音轻得像梦呓: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但在我心里,与小雪花早已是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了。”

“……”

北辰霁沉默了足足三息。

“很好。你够癫。”

他转身朝外走,绛紫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

“本王这就传讯舅父——梦华帝国,或许该考虑另立一位神智清明的储君了。”

北辰霁翻身上马,往北辰府邸方向行去。

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

北辰霁策马疾驰,绛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一道撕裂雪夜的暗色流星。

花容时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紧随其后,暗粉衣袂翻飞,宛如冰雪中骤然绽放的灼灼桃花。

少年意气,风流恣意,满身都是不被世俗框缚的张扬。

“这镜月湖,可真美啊……”

花容时勒马湖畔,望着眼前景象,不禁轻声赞叹。

白玉京中央的镜月湖,确如一颗坠入尘世的泪珠,镶嵌在皑皑白雪之间。

湖面尚未完全封冻,薄冰映着天光月色,泛出银鳞般的细碎光泽。

远处寒梅缀雪,翠竹覆霜,一切静谧如画卷,美得不似人间。

白玉京·镜月湖

“湖美,名字也美。”花容时轻笑,“镜中花,水中月——真是再贴切不过。”

“一点也不美。”

北辰霁的声音冷硬如铁,砸碎了这片静谧。

他驻马湖岸,望向那片冰湖的眼神里。

世人皆赞镜月湖是白玉京第一胜景,却鲜少有人知晓——这湖的名字,源于辰曜九公主的封号。

镜月公主,棠溪雪。

“表哥,你摸摸良心。”花容时策马靠近,挑眉看他,“这般仙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不美了?”

“嗤。”

北辰霁只回以一声短促的冷嗤。

他当然记得——圣宸帝棠溪夜继位的第一道恩旨,便是赐此湖名为“镜月”。

那时帝王立于金殿之上,亲手为年幼的妹妹系上“镜月公主”的玉印,字字清晰:

“朕的织织,当如明镜映世,皓月当空。”

“此湖从此名镜月——因在朕心中,织织便是帝国最美的明珠。”

湖名即封号,封号即殊荣。

与此同时,帝国最美的明珠,此刻正在长生殿睡得香甜。

而承天殿的御书房内,却彻夜烛火通明。

棠溪夜靠在雕花雪窗旁,身上穿着玄黑绣金的常服,肩头积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竟就这样站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混沌的灰蓝渗进殿内,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眼底那片暗沉的血丝。

“他——在织织殿里留宿了?”

帝王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冰冷的铁器。

沈错单膝跪在下方,额头死死抵着手背,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不敢抬头,只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从御座方向沉沉压来,几乎要碾碎他的脊骨。

“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结滚动,“昨夜子时三刻入长生殿,至今……未出。”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帝王指节缓缓收拢、纸张被攥出刺耳皱褶的声响。

棠溪夜垂下眼,目光落在掌中那叠密报上。

北川云庭裴氏麒麟子,裴砚川,字,应鳞,年十八。

三岁成诗,五岁作策,七岁通晓北川百年律法,十岁以一篇《雪国赋》震动九洲文坛,人称北川文星。

父亲是名满天下的裴大学士裴照,母亲是北川梅魄梅若欢。

那个曾与北辰霁母妃花轻晚并称“九洲双璧”的女子。

再往下,是裴氏一族被指叛国、举族尽灭的血案;是少年颠沛流离的五年;是他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却始终清正如竹的记载。

甚至还有他的军师晏辞附上的评语:

“此子心性坚韧,出淤泥而不染,身处绝境犹存赤子之心。若为良人,当是佳配。”

“良人……佳配……”

棠溪夜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着几分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他猛地攥紧手中纸页,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裴砚川”三个字生生捏碎在掌心。

“谁也配不上朕的织织。”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

“谁也不行。”

沈错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只觉得,这一夜的风,从未如此刺骨过。

而帝王慢慢松开手,任由那些写满少年英才的纸页飘落在地,如一场缤纷的雪。

他转身,走向御案,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传朕旨意——三日后的折梅宴,宣裴砚川赴宴。”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眼底深不见底:

“朕要亲眼看看……这位裴氏遗孤,究竟是何等良人。”

沈错闻言都替裴砚川头皮发麻了。

这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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