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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嫂子归家


“呵。”

一声低笑自司星昼喉间逸出,沉冷如冰河暗涌。

“这次,倒是孤——输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在那双深邃的帝王眸中凝作凛冽寒光。

那是棋逢对手、骤然被反将一军的锐利审视。

他垂首,目光落在怀中那抹纤柔却难以掌控的白影上,似在端详一件既想私藏又终不可得的稀世琉璃。

“镜织,”他开口,声缓而沉,如磬音叩雪,“看来——孤那鸾凤殿前的梧桐枝,还得再等些时日,才盼得回真正的九天来客。”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力道卸得从容矜贵,仿佛方才那场挟风雪红梅的强夺,不过帝王兴至的一折风月戏。

戏散幕落,他依旧是那个居高临下、波澜不惊的星泽天下主。

只是眸底深处,一缕未得反失的暗芒如流星掠空,快得叫人无从捕捉。

棠溪雪足尖点地,积雪微陷即稳。

帷帽轻纱静垂如帘,掩去所有神情。

她未看他,只垂首把玩手中那柄通体剔透的雪魄扇。

扇骨如凝万年寒玉,扇面似织月华冰丝,在她指尖流转着清泠幽光。

方才的剑拔弩张、帝威凛冽,于她不过雪岭长风过耳,了无痕迹。

“陛下。”

她忽抬眸。

轻纱漾开涟漪,其下那双桃花眼潋滟生辉,清澈却深不见底。

雪魄扇的扇尖如冰蝶栖枝,轻飘飘抵上司星昼的下颌。

动作极柔,近乎旖旎。

然扇尖触肤刹那,四周风雪仿佛为之一滞。

一种无形的凝寒漫开,比刀剑相向更叫人心悸。

“玩火之人,”她声轻似柳絮拂耳,却字字浸着一丝危险,“当心……引火烧身。”

微微倾身,帷纱几欲触他鼻尖,吐气如兰:

“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哦。”

话音未落,她已翩然旋身。

素袖裙裾划开一道皎月倾泻般的弧,在雪地与红梅间绽开惊心的白。

下一瞬,人已如雪花轻落,飒沓翻上马背。

“逐星,回家了。”

缰绳扬处,玄驹长嘶震雪,蹄踏琼玉,溅起千堆雪沫,若离弦箭矢破风而去,唯留一路蹄印与渐散梅香。

“收剑。”

暮凉淡声开口,如古钟沉鸣。

“噌——!”

隐龙卫归剑入鞘之声齐整如裂帛,数十玄影随即化作薄雾暗尘,朝公主离去的方向疾掠而去,瞬息没入风雪林霭,仿佛从未现身。

直至此时,更远处山林间,几道绷紧的气息方缓缓松弛。

古梅影下,战堂夜锋松开了重弩弓弦,眼中释然——隐龙卫既至,便无需他们再动。

高枝雪上,云爵雾羽抱臂遥望,银面具下唇角微勾,似叹似讽。

为首的雾涯瞥过雪中孤立的星泽帝王身影,又望向那道消失的玄白踪迹,摇了摇头,身形如银羽融光,悄然隐去。

梅林重归寂静,唯余风咽残梅、雪落枝头的簌簌清音。

司星昼独立苍茫素白与点点嫣红间,深蓝星辰袍摆被风卷得猎猎飞扬。

他眸光幽邃,追随着那一人一骑,直至那点玄白在远山暮色与雪雾混沌中彻底湮灭。

良久。

他抬手,优雅拂去肩头一片完整红梅。

花瓣浓艳如血,在指尖停留一瞬,便被寒风卷落成泥。

一声极低的笑逸出薄唇,散入凛冽山风:

“棠溪夜……你当真是,疯得……病入膏肓了。”

他原以为那位圣宸帝至多遣精锐暗护,谁料竟敢在九洲风云汇聚、九极会盟暗流汹涌之际,将拱卫帝驾的最后屏障——隐龙卫,近乎全数调拨至棠溪雪身边!

这已非宠爱,而是偏执的托付与不计代价的守护。

那位帝王,当真毫不畏将所有的软肋与铠甲,系于一人之身?

殊不知,此刻白玉京深宫,正是暗流噬人。

御书房外冰凌垂寒。

殿内,玄甲冷面的禁军统领沈错刚挥刀震飞第三波刺客的淬毒匕首,脚下已无声伏倒数具黑衣尸身。

空气中腥甜交织。

而御案之后,一枚幽蓝毒针在距圣宸帝眉心三寸之际,被斜里探出的墨色折扇稳稳拍中。

“叮”的一声微响,毒针倒射入窗外暗处,传来一声压抑闷哼。

执扇的白衣军师晏辞神色无波,缓缓收扇,望向案后那位连眉峰都未动的帝王,轻叹:

“陛下,如今帝都风起云涌,隐龙卫都派到了小殿下身边,往后您这边,恐将愈发凶险。”

棠溪夜未抬头,朱笔批注如流,只淡声道:

“无妨。她安,朕即安。”

梅林之中,栖竹驾青篷马车候在一旁。

“陛下,如今可确认两事:其一,镜公主确为圣宸帝唯一软肋,价值连城;其二……”他语带无奈,“公主周身防卫之密,恐比帝侧犹胜数筹。隐龙卫仅为明面,暗处不知尚有几重眼睛。”

言罢,栖竹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方才那番求而不得之态,演得太过真切,连属下都几乎信以为真……着实厉害!”

“哈。”

司星昼被他气笑了,唇角噙着一丝难辨的嘲弄。

不知是嘲人,还是嘲己。

他转身登车,深蓝袍角卷起残雪。

“走吧,去接阿折。这次,孤是栽了。”

更远的山道上,祈妄收回了最后一道目光。

山风拂过他墨发,发间银铃轻响,恍若一声无人听闻的喟叹。

这红尘棋局,执子者皆已入场,风云渐涌。

唯他,似始终是个清醒的局外客。

“众人皆醉我独醒……”他低声自语,冷峻眉宇间掠过极淡的厌倦,“世间情爱,真是无趣,哪里有剑有趣?”

心头莫名浮起一道身影,清冷如孤月的小剑仙。

“不知小剑仙身在何方?还有我那天涯两茫茫的……媳妇。”

他压下空落,踏雪朝白玉京城而去。

身影在暮雪昏光中,孤直如剑。

山河阙,烟岚殿。

祈妄刚踏入殿门,便见裴砚川捧着雕花长盒,满面喜色迎上:

“令执!你可回了!看看——咱嫂子归家了!”

祈妄脚步顿止,目光锁住木盒。

接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他深吸一气,缓缓启盖。

盒内绒垫柔软,一柄长剑静卧其中。

暗银流云纹路古朴沉敛——正是他失落已久的本命佩剑“道友”!

剑身完好如初,灵光温润流转,竟比记忆中更显醇厚,似被精心蕴养淬炼过。

道友

“真是……我失散的媳妇儿。”

祈妄激动地说道,冷硬轮廓触及剑身时柔和三分。

他小心握剑,分量、弧度、血脉相融之感……分毫不差。

“应鳞,你从何处寻得?还修复得如此完满?”

裴砚川温和地笑道:“嫂子非我寻回,是我家殿下的功劳。她不单找到了,还亲自动手修缮淬炼,忙了整整一夜。”

他家殿下?棠溪雪?

祈妄脸色顿时古怪,先前欣喜淡去三分。

那祸水修的?

她还会修剑?

他的媳妇不会毁了吧?

他当即拔剑出鞘,寒光清冽如秋水。

仔仔细细查验每一寸剑身纹路,灌注内力感应,又于庭中信手舞了一套斩风剑法。

剑随身走,气贯长虹。

招式流转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剑气因剑身重淬,契合反增,挥洒间更添圆融灵韵。

竟是真的……修得极好。

甚而,比往昔更胜。

“如何?殿下自幼长于棠溪皇族,每一位皇族子嗣不仅剑术超群,更通炼器之道。”

裴砚川见他神色变幻,温声解释。

“殿下她真的特别好,温柔善良,宛如皎皎天上月。”

“令执,你实不该……对她怀着那般深的偏见。”

祈妄收剑归鞘,指腹摩挲温润剑柄,默然片刻。

“她这剑……修得确好。”

他终于开口,声虽硬,却少了先前锐利敌意。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脑海中,不知何时浸开几帧倩影。

琴音如鹤唳穿云,惊破九霄寒色;

转瞬又见梅林深处,惊鸿一舞踏过冰湖,雪纱衣袂曳碎一池天光;

最后凝作雪岭之上,一人一骑绝尘而去,马尾扫起的不是雪沫,是揉碎了的银河星屑。

心底那堵偏见垒筑的高墙,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寒风仍呼啸殿外,烟岚殿内烛火摇曳,药香暗浮。

“令执,你被杖责的伤还没好,怎么就跟人动手了。”

裴砚川蹙眉低语,手中瓷瓶映着烛光。

“伤口已渗血透衣,需要重新上药……”

裴砚川正俯身检视祈妄背脊裂开的伤口,指尖尚未触及绷带,忽见那玄墨赤红蛟纹的袍角,已挟着凛冽寒气卷入殿中。

殿门处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祈妄。”

摄政王祈肆立于门边,面容半掩在昏翳中,唯见下颌线条绷如刀刻。

他目光掠过祈妄染血的脊背,眼底郁气翻涌如墨云压城。

“滚出去——”字字淬冰,“跪满半个时辰。”

祈妄霍然回首,烛火在他骤缩的瞳孔里猛地一跳:“……???”

他怔怔望着自家皇叔那张山雨欲来的脸。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吃了闭门羹,还没见到梅夫人。

可这滔天怒火,为何要烧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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