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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他的孩子


仿佛九天惊雷贴着颅骨炸开,又似天裂地坼时那一声劈开混沌的巨响。

祈肆僵立在深雪之中,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倒流,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屏息静止。

瞳孔骤缩如针尖,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尖锐的麻痹。

那是震惊太过剧烈时,魂魄先于躯壳的战栗,是天地倒悬时唯一的知觉。

他听见了什么?

窈窈说……鳞儿和苒苒……

是他的孩子?

他与窈窈,竟在这红尘辗转间,早已结下了斩不断的血脉牵连?还是两个?

震惊如冰水当头浇下,浇得他神魂俱冷;茫然似雾障蒙蔽双目,连檐下摇曳的烛光都模糊成晕开的泪痕。

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撞得心口生疼,最终却汇成一股灼热的狂喜洪流,决堤般狠狠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猛地转头看向廊下的裴砚川。

清瘦的少年立在昏黄光影里,烛火在他清俊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涛骇浪。

是了。

那眉峰如剑的锐利,下颌线条如刀削的坚毅,甚至微微抿唇时流露出的那种执拗。

哪里是裴照温润如玉的影子?

分明是二十年前,那个在练武场上不肯服输、在宫宴席间傲然独立的少年祈肆。

他从前难道从未察觉过那些蛛丝马迹的相似吗?

不,他只是不敢。

他只是觉得,那不过是自己可笑至极的痴心妄想,是漫长苦等中滋生的幻觉。

毕竟他这一生,似乎总与幸运无缘。

想要的,总是在指尖将触未触时溜走;

珍视的,往往在蓦然回首时已成追忆。

他永远在错过他的窈窈,错过最好的年华,错过本可以相守的朝朝暮暮。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上苍如此厚待,竟早已拥有了他们两人的骨血结晶?

这不是上苍垂怜。

这分明是他的窈窈,在无边黑暗里为他点起的一盏长明灯,在他不知晓的岁月里,默默为他延续的血脉与深情。

他急切地望向暖阁深处。

帘幔低垂处,浅绿色的衣角在阴影里轻轻一闪——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藏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清澈如鹿的眼睛。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

多年前那场宫宴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金碧辉煌的麟云殿内,丝竹管弦之声萦绕梁柱,觥筹交错间尽是衣香鬓影。

梅若欢穿着一袭素色雪纱宫装,与裴照并肩坐在下首。

灯火流转在她发间簪着的白梅花上,泛起温润光泽。

她微微侧首听裴照低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进他眼中,却比殿内所有的璀璨宫灯都要灼目。

那一刻,嫉妒如毒蛇狠狠噬咬心脏,痛得他几乎握碎手中的琉璃盏。

宴会中途,他借故离席,在覆雪的梅林深处截住了她。

月光透过横斜的枝桠洒下碎银般的光斑,他红着眼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窈窈,和离吧。嫁给我。”

她别开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阿肆,我已嫁作人妇。”

“我不在乎!”他几乎是在低吼,胸腔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烈火,“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从年少初识你那一日起,我就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想每日清晨睁眼看见的都是你——”

“可我是裴夫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口最柔软处。

那夜他借酒浇愁,酩酊大醉。

酒意混着绝望烧灼着残存的理智,他将她带到僻静的暖阁。

吻她时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意,像是要将这些年无尽的等待、疯狂的嫉妒、求而不得的不甘,全都倾注在这个近乎掠夺的吻里。

她没有推开。

那一刻的狂喜淹没了他,让他误以为她心中也有他,哪怕只有一丝——便足够他这个在黑暗里跋涉太久的人,甘愿做扑火的飞蛾。

他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是违背伦常、罔顾道义的!

可他不管什么对错,他只要她!

只要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半生的女子!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

窗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室内烛火摇曳,暖意氤氲。

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温热透过锦衣,一直烫到他心里去。

“窈窈……”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低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若他早知道……

若他早知道她与裴照只是名义夫妻,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他怎会容她在裴府多留一日?

怎会错过鳞儿咿呀学语、苒苒蹒跚学步的时光?

怎会让他们母子三人,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承受这世间的冷暖?

更令他心神俱震、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是裴照。

那个他曾经视为情敌、后又心怀愧疚的挚友,竟一直默默替他抚养着骨肉。

视若己出,悉心教导,直至葬身火海的前一刻,还在为他祈肆的孩子谋划生路。

那些年,他将裴砚川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倾尽心血。

偶尔夜深人静,看着少年灯下苦读的侧影,还会自嘲地想:“祈肆啊祈肆,你竟大度到替情敌教孩子,真是荒唐又可笑。”

殊不知,他倾注所有心血栽培的,是他自己的嫡长子。

难怪。

难怪总觉得与那孩子有种说不出的投缘,莫名的亲近。

那身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承自裴照的悉心教导,可眉眼间的锐气、处事时的果决、骨子里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分明流着祈氏皇族的血。

梅家的清傲风骨,裴照的旷达胸襟,祈氏的锋芒与执着。

竟在裴砚川身上,融成了这般夺目的光华。

“鳞儿,苒苒。”

梅若欢的嗓音温软如初春融化的雪水,眸光轻轻落向帘帷深处,带着母亲特有的柔和与怜惜。

“出来吧。他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往后,你们再不必……颠沛流离了。”

暖阁的锦帘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怯怯掀开一角。

浅绿裙裾如初春初绽的嫩芽般探出,接着是梳着精巧双丫髻的小脑袋。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年纪,玉雪似的脸颊上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仿佛林间初生懵懂的小鹿,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怯意。

她先望了望梅若欢,得到母亲温柔颔首后,又悄悄看向门前那个身形高大、却满脸是泪的陌生男子。

雪夜无声。

静了许久。

她轻轻拽住身旁兄长裴砚川的衣袖,仰起小脸,声如幼雀初啼,细弱却清晰:

“哥哥……这个爹爹,会不会……像从前那些坏人一样,打苒苒?”

话音极轻。

轻似檐上落下的第一片雪,还未触及地面便悄然消融。

却像淬了千年寒冰的刃,猝然扎进祈肆心口最软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身形猛然一颤,几乎踉跄跪倒。

裴宁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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