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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小将军的战绩


暮凉早已放下了卧房四周的重重纱幔,转身退至外间。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的碎光。

他立在窗边,玄衣融入暗影。

耳畔隐约传来内室细微的声响。

极轻。

像春雨落在花蕊。

像蝶翼拂过新叶。

他垂下眼帘,将呼吸压得极轻极缓。

外间无人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

无人看见他指节泛白。

也无人看见,那素来冷峻如霜的耳根,此刻正泛着克制而隐秘的薄红。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像一柄收在鞘中、永不示人的刀。

窗外,月华依旧如水。

梅枝拂过檐角,簌簌落下一肩清寂的冷香。

他听着内室渐渐归于宁静。

听着她喘息的嗓音渐轻渐弱,终于沉入疲惫的梦乡。

他垂下眼帘。

他想,自己大抵也中了毒。

否则,那颗沉在冰渊下多年的心,怎会在此刻——

像被谁凿开冻层,整颗浮上水面。

烫得他自己都不敢认领。

没有嫉妒。

他只是羡慕。

而他,只能远远地、沉默地,看着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

本就该是众星拱捧的明月。

而他,只是见过那月光。

已经够了。

暮凉抬眸时,正撞见风灼从内室出来。

那小将军红透了一张少年感满满的俊脸,连眼尾都洇着未褪的绯色。

像一簇刚从炉膛里逃出来的、无处可藏的小火苗。

暮凉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无风。

“小将军,很会伺候人嘛。经验丰富?”

风灼原本已稍稍平复的呼吸,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骤然点着。

“我、我、我才没有——!”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毛发炸起,连声音都劈了叉:

“只是听军营里那些混不吝说得多了……小爷才没有什么经验丰富!”

他说得气急败坏,尾音却颤巍巍的,毫无威慑。

他攥紧拳头,像在捍卫什么顶顶要紧的尊严:

“你不要污蔑我。小爷是——是守男德的。”

暮凉看着他。

没说话。

然后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白瓷杯,斟满清水,递到他面前。

“哦。”

就一个字。

风灼彻底绷不住了。

那杯水他没接。

他只觉得从脸到脖子到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翻面烤过。

下一秒,他拔腿就冲出了卧房。

像一阵风。

像一匹被纵了缰的烈马。

像一簇终于把自己彻底烧着了的烈焰。

暮凉他大可不必。

太贴心了。

贴心到他尴尬得能用脚趾,在这镜夜雪庐的地砖上,生生抠出一座摘星楼来。

梨霜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正巧撞见那道红影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不敢置信地嗫嚅:“啊?风小将军这么——中看不中用?”

顿了顿,又补一刀:

“明明瞧着很强壮啊!这——这——就是小将军的战绩?”

她词穷地比划了一下。

暮凉没接话。

他甚至没有看她。

这荤素不忌的大黄丫头,他根本不想理。

他只是安静地撩开纱幔,走到床榻边。

原本想运内力替殿下蒸干湿发。

然而指尖触到的,是已然干燥柔软的青丝。

他顿了一下。

有人已替她妥帖料理过了。

连那件半湿的中衣,也被换下,整齐叠放在榻边矮几上。

一旁水盆里,清水犹温,一条拧干的帕子搭在盆沿,折角工整。

暮凉看着那条帕子。

想起方才那小将军夺门而出时,红透的耳根、结巴的申辩。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风小将军。

瞧着风风火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羁难驯,像柄未入鞘的利刃。

没成想……

倒是挺贴心的。

暮凉垂眸。

他甚至没有趁人之危。

殿下意乱情迷时,那双桃花眸里盛着的,分明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们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有感情的。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真的要了殿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骄傲的小将军,用了最卑微的方式,为她解了药性。

他是真的爱惨了殿下。

少年仓皇逃离时,甚至被门框撞红了额角。

当梦华帝国太子爷花容时,被隐龙卫扣下的消息传到北辰霁耳中时,他正在战堂批阅军报。

烛火摇曳。

他冷峻的容颜隐在明暗之间,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入阴影。

“……容时?”

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波澜。

“怎么会被隐龙卫扣下?”

“此刻人在何处?”

浮生卫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回王爷——在镜月湖畔,从前那处废宅……”

他顿了顿,艰难道:

“从前太子爷每逢月圆,都是去那里。谁承想,那宅子……如今已有主了。我等守在后院,并不曾察觉异常。”

“还请王爷救救我家太子爷!”

北辰霁没应。

他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过案上那方战堂主君印玺。

“正逢九极会盟,”他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军情,“你们太子爷,怕是要被扣上几日了。”

“他不过是误闯雪庐。小雪儿温柔善良,不会太为难他。”

他提及她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怕惊落檐角冰凌。

原本还能克制的。

他不想她的。

他是北辰霁,是战堂之主,是北辰一族,如今仅存的遗孤。

他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局要布控。

他不想她。

可只是提了这一句,只是念了那三个字。

他便忽然……

很想见她。

什么都不必做。

不必言语,不必触碰,不必她知晓他此刻这不合时宜的软弱。

他只是想感知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落在他心上,像春日的第一场雨,润泽他荒芜的疆土。

白日才见过她,可此刻他又想她了。

这个念头落进胸腔,竟有几分疼。

“王爷,”浮生卫伏得更低,“我们太子爷他——”

“他闯入了镜公主的浴池。”

北辰霁的指尖,还停在印玺边缘。

“彼时、彼时那位殿下正在沐浴……”

“我们太子爷那会儿意识不清……好像、好像轻薄了她……”

浮生卫不敢说下去了。

寂静。

烛火“啪嗒”一声。

然后,那方北辰霁握在掌心、正要落下的战堂主君印玺——

碎了。

没有巨响,没有崩裂。

只是从他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流泻成一捧细白的齑粉。

像雪。

像他心底那片从未示人的、小心翼翼供奉着小珍珠的天地,被人一脚踏碎。

北辰霁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素日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怒火,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被彻底抽空了一切声音的海面。

浮生卫不敢呼吸。

他那美好如诗的小雪儿。

他藏在心尖、不敢唐突、不敢轻慢、连思念都要挑夜深人静时才敢放纵片刻的小珍珠。

花容时。

简直混账!

他怎敢!!!

北辰霁霍然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迈步,踏过满地碎玉般的印玺残骸,推开了北辰王府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掀起他绛紫色衣袂。

他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寒刃。

圣宸帝棠溪夜此刻已经压不住拔剑砍人的冲动了。

而北辰霁呢?

他只是沉默着,大步踏进夜色里。

没有怒发冲冠。

没有雷霆之怒。

他只是忽然很后悔。

方才不该把那方印玺捏碎的。

该留着。

留着盖在那道发往梦华帝国的国书上。

容时表弟,你该成亲了。

为兄替你挑个好地方。

越远越好。

浮生卫愣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喃喃道:

“王爷为了咱们太子爷……竟、竟怒发冲冠……”

另一名影卫接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感动:

“果然,这个表兄靠谱啊。”

全然不知他们太子爷的靠谱表兄,此刻满脑子想的,是梦华帝国往西三千里外、那片终年飞雪的无人冰原。

那里很适合他的花孔雀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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