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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剑与星


谢烬莲静坐于白玉轮椅之上,霜雪般的银发以冰雕蝶羽银饰半束,余下的发丝如月华流泻,垂落腰际。

像是把整座昆仑山巅的积雪,都披在了身上。

眼覆雾绡白纱,遮住了那双曾经能让百花凋零的眼眸。

可那白纱之下,隐约可见的轮廓依旧清绝出尘,仿佛九天之上谪落的神祇,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他身着雪色银纹莲衣,衣袂垂落在覆雪的石阶上,与满地零落的梅瓣融成一色。

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衣,哪是花。

指尖拈着一朵落梅,轻轻转动。

那动作极缓,极轻,像在数着流年,又像在等人。

昆仑剑仙

“温颂。”

他开口,嗓音清泠如冰层下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阿衍这是去哪儿了?”

剑侍温颂立在一侧,面容干净乖巧,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抬眼望了望山下方向,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朗气清:

“回君上,他——”

顿了顿:

“似乎是下山砍人去了。”

谢烬莲拈花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他偏了偏头,白纱之下,隐约可见眉峰微微挑起。

“确定说的是阿衍?”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

云薄衍,素来情绪稳定得不像话。

从小到大,他没见过弟弟真正动怒。

那张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疏离的,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能让他这般沉不住气,提剑下山去砍人——

这是什么生死仇敌?

“他何时这般冲动了?”

谢烬莲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训诫:

“得饶人处且饶人。年少冲动,仗着几分实力便好勇斗狠,要不得。”

温颂眨了眨眼,嗓音温润如玉:

“云君上是见到有男子牵着镜公主的手,可能是有些生气了吧。”

他情绪稳定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话音落下。

周遭的空气,忽然就凝固了。

谢烬莲拈着落梅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朵梅花在他指尖被揉碎,花瓣飘飘扬扬落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风过山河醋,眉间日月妒。

“……阿衍。”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分明多了些什么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最好是能将那登徒子切得齐整些。”

“不然,都算他学艺不精,有辱师门。”

温颂:“……”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将自己缩成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方才那些宽宏大量的话呢?

被风吹走了吗?

被雪埋了吗?

还是被自家君上的醋淹死了?

他可以确定。

如果不是自家君上如今不良于行,没法亲自提着剑下山。

此刻拿着那柄蝶逝剑去砍人的,绝对会是眼前这位蝶骨莲衣、名动九洲的昆仑剑仙。

“那个——”

温颂小心翼翼地开口:

“君上,不怕云君上出手,不小心波及镜公主吗?”

他望着君上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又望了望他指尖被揉碎的那朵梅花,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烬莲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本君的徒儿,哪有那么弱?”

“温颂,你莫非忘了,被她追着砍的那些日子?”

温颂面色微微一僵。

“……君上,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提。”

他垂下眼帘,嗓音里带着几分幽怨:

“太过丢人了。”

镜公主可是连昆仑剑仙的剑都能接的武道奇才。

他在镜公主面前,一开始还能陪着对练几招,后来便成了单方面被碾压的——

柔弱无助的小可怜。

那些被追着砍的日子,他别无所长,只将轻功练到了极致。

为了逃命。

谢烬莲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却让人听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宠溺。

玉阶通天,覆雪如棉。

梅瓣随风飘落,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天在冬眠里轻轻翻身。

棠溪雪与鹤璃尘并肩而行,十指相扣。

“织织,不用送了,我能自己回去。”

鹤璃尘牵着她,掌心温热,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想多牵一会儿。

棠溪雪任由他牵着,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怀仙哥哥,我是来这里有正事的。”

她独爱这份惬意的宁静。

踏着松软的雪阶,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拂过鼻尖时,竟似掺了冷梅的幽香。

抬眼望去,白玉阶两侧的雾凇凝霜挂雪,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银辉,枝枝杈杈都像剔透的珊瑚。

偶尔有毛茸茸的影子从林间窜过——许是松鼠碰落了枝头的积雪,扑簌簌洒下一捧碎玉。

又或是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起,撞碎了一树琼屑,转眼便没入茫茫雪幕之中。

日光从密密的枝叶间筛落,在她红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光影,跳跃如金的碎影。

她忽然有种真真切切活着的感觉。

真好。

来山河阙,自然是寻师尊谢烬莲的。

药浴的药材,听云薄衍命人传讯说已经集齐了。

她要亲自来看看,另外将那株“枯木逢春”也用上。

“嗯,织织在这里有朋友?”

鹤璃尘问了一句。

那语气依旧清冷,可清冷底下,分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试探藏得很深,深到几乎听不出来。

可棠溪雪听出来了。

他虽然想大度,但心里全是醋。

他是真心喜欢她,如何能不妒?

棠溪雪弯了弯眉眼:

“有。”

她应得干脆。

“是谁?”

鹤璃尘的嗓音依旧是清冷的。

可那清冷底下,分明漾开了一丝酸。

很淡。

很轻。

像一滴醋落进了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晕开,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便已经融进了整片水域。

棠溪雪正要开口。

下一刻。

薄雾凝聚。

一道凌厉的银白剑芒,自天而落。

宛如天外飞仙。

银铃空灵的脆响落下的刹那,云薄衍的剑,也到了。

银蝶飞舞。

云雾化影。

那道剑芒来得太快。

快得像光,像电,像九天之上劈下的雷霆。

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快到让人来不及呼吸。

鹤璃尘瞳孔微缩。

几乎是本能——

他将棠溪雪护在身后。

星辉自掌心流泻而出,刹那间凝成一面光墙,挡在那道剑芒之前。

“轰——”

剑芒撞击星辉,轰然炸裂。

气浪翻涌,震落山道两侧的雾凇,簌簌落了一地碎琼。

千万片冰晶在空中炸开,折射出漫天细碎的光,像是九天之上忽然落下了一场星雨。

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彻骨冰寒。

“周天星斗,听吾号令。”

鹤璃尘雪色广袖一挥,掌心摊开,星盘缓缓旋转。

无数星光从盘上浮起,将二人笼罩其中。

星光流转,如银河倒悬,璀璨夺目。

“起阵。”

他的嗓音依旧清冷。

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寒芒闪过。

天穹之上,忽然亮起了无数星光。

白日的天,竟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万千星辰,同时亮起。

每一颗星,都垂下一道光柱,落在山河阙四周,将整座山峦笼罩其中。

棠溪雪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又望了望身前护着她的国师大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

这位月梵圣子,迎接她的方式,还挺特别。

山道尽头,云雾散开。

云薄衍持剑而立。

银袍猎猎,周身剑气凛冽如霜。

那剑气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冷的东西——是占有欲。

他望着那将她护在身后的身影,望着那十指相扣的画面。

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三分。

“登徒子。”

他开口,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长空,又似冰川崩裂:

“放开阿嫂。”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随即,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雪痕,淡得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却分明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阿嫂?”

他的嗓音清泠,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本座的织织,何时成你家阿嫂了?”

云薄衍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剑气,又盛了三分。

“不放。”

鹤璃尘望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座的人,凭什么放?”

“不放?由不得你!”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一道冷如霜雪,剑气凛冽,似能斩碎山川。

一道清如星辉,星芒幽深,似能藏尽星河。

山风骤止。

落梅凝于半空。

仿佛连时光,都在这一刻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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