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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门庭若市


炉中火暖,壶上烟轻。

茶雾如丝,缠缠绕绕地浮着,像月光织成的纱。

棠溪雪半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银空和白棠。

两只小白猫窝在她臂弯里,尾巴懒懒地交叠着。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那柔软的绒毛,动作极轻极缓,温柔得好似窗棂上栖着的月色。

小白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对这满室的安宁很是受用。

微雨轻步进来,裙裾拂过地面,未起半分声响。

她在榻边站定,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了这一室的静:“殿下,折月神医到了。”

“说是有人请了他来看诊的,可要请进来?”

棠溪雪抚着猫儿的手微微一顿,指尖陷进那团柔软的绒毛里。

“司星折月?”她微微蹙眉,语气里浮起一丝意外,“他不是病倒了么?”

她坐直身子,银空不满地叫了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重新窝下。

棠溪雪由着它,只抬眼望向微雨,桃花眸里漾着几分不解。

“谁请得动那尊大神?”

那病美人素来娇气得很,平日里风吹一吹都要蹙眉。

听说他病倒了,一病不起,缠绵榻上。

如今却披星戴月踏雪而来,倒是稀罕得很。

微雨摇了摇头,神色间也带着几分茫然:“这个奴婢不知。”

“只瞧着他脸色不大好,像是病中赶路来的。”

“可要请他进来?”

棠溪雪垂眸想了想,指尖绕着银空的尾巴尖打转。

“罢了。”

她终于开口,嗓音慵懒,像被炉火煨软了的绸缎。

“来都来了,请他进来吧。”

“顺便我一会儿给他瞧瞧。”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好笑。

这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给谁看诊。

微雨唇角微微翘起,旋即又压了下去,恭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裙角带起细碎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殿下不在的时候,镜夜雪庐冷清安静得像座鬼宅。”

“廊下无人,檐角积霜,连风都不肯多停留一刻。”

“可她归来之后,这里便门庭若市。”

“往来皆是九洲顶级的天骄。”

“北辰帝王,昆仑剑仙,司命国师,织月海皇……”

“如今又添了一位折月神医。”

微雨穿过回廊,脚步声轻轻叩在覆雪的石板上,惊落枝头几片残梅。

她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到大门前,将门扉轻轻推开。

夜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清冽而冷寂。

月色如霜,铺了一地银白。

门外停着一顶步辇,轿帘半卷,露出里面那道清瘦的身影。

微雨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送入辇中:“折月神医,这边请。”

她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路,姿态恭谨却不见卑微。

司星悬没有下来。

他靠坐在步辇之上,由四个年轻青衣男子抬着,缓缓进入镜夜雪庐的大门。

“走吧。”

步辇碾过积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夜雪压枝。

他今日穿的衣裳依旧是极珍贵的云水绡,月白的底色上浮着极淡的银纹。

像一株被风吹瘦的空谷幽兰,在夜色里静静开着。

外披一袭雪绒斗篷,毛领簇拥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鸦青长发松散半绾,几缕垂落在肩头,好看得不像凡人,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司星折月·空谷幽兰

“主上,您自个儿都还病着,怎么能答应扶醉公子出来看诊呢?”

药侍栖竹跟在旁边,提着药箱,满脸担忧。

他的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恨不得把自家主子裹进棉被里扛回去。

“受了寒可如何是好?您这身子骨才将养好些,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灼。

那药箱被他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有我想要的东西。”

司星悬开口,嗓音温润似玉,清越如磬,像是冰封的琴弦被风拂动。

“虽然那桃花很讨厌。”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嫌弃,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可他的画技,是天底下最好的。”

“只有他……能画出小师叔的神韵啊!他那里有一幅小师叔的画像,我想要。”

他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轻得好似湖上的夜雾,一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他用帕子轻轻捂着没什么血色的唇,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是被夜露打湿的山荷花。

一双丁香般忧愁的眸子里,写满了江南烟雨朦胧。

那烟雨太深,太浓,浓得化不开。

“倒是不知——此处是何人居所?”

司星悬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他素来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几乎谁也不看。

他眼里能装下的,从来不过寥寥数人。

他没有那种跟踪监视旁人的变态癖好,自然不知道棠溪雪不住长生殿,而是在镜夜雪庐。

他兄长司星昼是知道的。

可他们兄弟之间,素来有些信息壁垒。

有些事,他不问,兄长便不说。

有些路,他不走,便永远不会知道通向哪里。

“主上,可要属下去询问?”栖竹问道。

“不必了。”

司星悬摆了摆手,那动作懒洋洋的,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不肯多费。

他靠回步辇的软垫上,雪绒斗篷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没有去拢,只是微微阖上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左右是病人,无所谓是谁。”

他的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步辇缓缓前行,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雪庐深处,灯火暖融。

那光从半掩的门扉里漏出来,铺在门前的石阶上,像是一方小小的温暖岛屿。

“主上,您慢点。”

栖竹扶着司星悬走下步辇,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青瓷。

他家主上原本身子骨才好一些,结果这一病,倒像是要化作一阵随时会散去的云烟。

那病来势汹汹,将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血色又尽数收了回去。

只留下一具清减得让人心惊的躯壳,和一腔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心事。

司星悬步伐缓慢地走进了棠溪雪的卧房。

他的步子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虚浮着。

他神情冷漠,甚至有些不耐。

花容时那花孔雀,也不知道叫他诊治的是什么人。

若是女子,他转身就走。

他素来不喜欢那些世家贵女,为了勾搭他,故意装病请他诊治。

那些女子一个个精心装扮,或含羞带怯或欲语还休,眼波流转间全是算计。

对此,他从来不予理会,从不曾应允过。

他抬眸,扫了一眼纱幔深处,已经准备转身。

就在此时。

“折月,进来吧。”

一道清软动听的嗓音,从纱幔后面传来。

落在他耳畔。

司星悬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是自己病得太重,生了幻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他快步穿过纱幔,几步便到了榻前,一眼便望见了那个倚在窗边的人。

是她。

他的小师叔,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梦里,不是画里,不是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独自描摹的幻影。

“小师叔……”

司星悬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红意从眼底漫开,像是春水涨潮,压都压不住。

又像是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烧得人心里发疼。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栽倒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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