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只做她一人的灯
“师兄,我们到了。”
棠溪雪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将九方知从那些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他收回目光,方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已经与她走出了那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已行至瑶光城的中央广场。
“不知道这里的原住民,对外来者是什么态度?一会儿小心点。”
“好的。”
这是一座极其开阔的圆形广场,地面铺着莹白石板。
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幽蓝色的细砂,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像是将一条倒悬的星河踩在了脚下。
“在外界可都没有流云的神像。等我们出去之后,在神药谷之中,也立一座。师兄意下如何?”
棠溪雪近距离看着流云药神的白玉神像。
“自然是可以的。”
九方知点点头,神药谷的开山祖师,难道还不能立像吗?
“就是不知道折月会不会同意?”
棠溪雪轻声说道,目光依然落在神像之上。
白玉神像圣洁庄严,垂眸俯瞰着脚下这些千百年后仍在向她祈愿的子民。
她发髻高挽,衣袂翩然,衣纹流畅如水波。
连袖口的每一道褶皱都被匠人以极精妙的刀法,雕出了布料轻柔的质感。
指尖淌出的星辰灵髓化作一道道幽蓝的涓流,从半空中落入神像脚下的圆形水池中。
宛如珍珠同时滚入玉盘,溅起细碎如星屑的水花。
水面上幽光潋滟,波光粼粼。
流云药神
“这么早就已经有人过来了。”
广场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身影,都是住在附近的瑶光城原住民。
他们神情庄重而平和。
他们趁着白昼来取灵髓,这城中唯一的法则。
取灵髓、点灯、活过今夜。
不问缘由,不疑规则。
棠溪雪走到池边,却不急着取灵髓。
她先是站在那里,仰起头望了望那尊白玉神像的面容。
晨光从神像背后透过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药神的目光温柔地笼住了。
她看着神像,神像也看着她,那目光穿过千百年光阴,慈悲一如往昔。
她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袂。
那动作做得极认真,先是用指尖将襟口被晨风吹得微乱的交领理正,又拂了拂衣袖的褶皱。
然后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朝着流云药神的白玉神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
腰身微折,头微微低垂,姿态恭谨而庄重。
晨风拂过她的发丝,将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吹到脸侧。
她没有去理,只是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安静地等了三息,才开口。
声音清朗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晚辈误入此城,承蒙庇护,得避蚀螟之祸。今日需取一些灵髓防身,不敢妄取,亦不敢忘恩。还望药神莫怪。”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晚辈神药谷弟子棠溪雪,见过祖师。”
神药谷的规矩,后辈弟子见到祖师像,须得通名行礼,以示不忘根本。
哪怕流云药神已经离开人间千百年,哪怕这尊白玉神像只是一块不会言语的石头。
可是在棠溪雪心里,祖师就是祖师。
九方知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小师妹,总是这样。
旁人取灵髓,不过是弯腰接一盏水的事,顶多在心里默念一句“多谢药神”。
她却要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一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地通名,一字一句地说明来意。
不是因为墨守成规,而是她记得是谁的灯照亮了这座城。
她记得是谁的灵髓庇护了这些子民。
她记得自己是神药谷的弟子,是流云药神的后辈,学习的是祖师传承的医术。
哪怕隔了千百年,哪怕隔了生死。
祖师理当被尊重。
她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眼里永远看得见别人的好,心里永远装着该记的恩。
从不将任何善意视作理所当然,从不因任何馈赠而心安理得。
他忽然想起师尊还在世时,有一次在药田里除完草,老人家杵着锄头,望着远处山道上提着药篓下山的棠溪雪,忽然说了一句:
“这孩子心热,将来是要照亮旁人的。”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只当师尊是随口夸了一句小徒弟。
如今想来,师尊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此刻。
他的小师妹站在流云药神的神像前,端端正正地行礼,眼里盛着和祖师一模一样的慈悲与温柔。
他整了整衣袍。
动作认真,一丝不苟。
先是用指腹抚平了玄色外袍肩头被晨雾濡湿的褶皱,又正了正腰间束带的玉扣,最后拂去袖口沾染的些许尘埃。
“晚辈九方知,见过祖师。”
他走到棠溪雪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也朝着神像行了个礼。
腰身微折,双掌交叠,姿态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肃穆。
这位流云药神,是神药谷的开山祖师,是一切的根源。
没有她,便没有神药谷。
他们这些后辈弟子踏足祖师庇护之城,承祖师遗留之恩,是该行礼的。
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只是今日这礼,他行得格外郑重。
他的小师妹,和流云药神一样,心怀暖阳,目有悲悯。
这样的人,最容易照亮别人,也最容易灼伤自己。
而他能做的,是做那盏只照她一人的灯。
他直起身来,侧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她已经行完了礼。
晨曦将她的侧影描摹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每一根睫毛都染着光。
他看见她袖口微微卷起,手腕纤细得让人想起初春柳条上新抽的嫩枝。
他忽然不敢再看了。
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紧。
“时辰尚早,趁着人少,我们开始取灵髓吧。”
九方知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几只薄如蝉翼的机关玉瓶。
那是他亲手制作的,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瓶身细长如鹤颈。
瓶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银丝螺纹,与瓶塞严丝合缝,连一滴灵髓都不会渗漏。
瓶身两侧刻着极细的导引槽,这是机关术的妙处,将瓶子放入灵髓池中,导引槽便会自动将灵髓引入瓶内,省力又精准。
“嗯,那我们过去排队吧,希望,他们不会阻止我们。”
棠溪雪也取出了自己的容器。
是一只素净的青瓷瓶,比他的玉瓶略大一些,瓶身温润如玉。
釉色是极淡的天青色,像是雨后初晴时天际那一抹颜色。
没有多余的花纹,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瓶底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小花显得格外鲜活,像是被人用心意浇灌出来的。
那是鬼医师兄从前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他把那只青瓷瓶送给她的那个黄昏,她抱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宝贝极了。
她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师兄的手,不止能炼出回春丹,还能磨出这样温润的青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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