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平地惊雷
这一刻。
于罪感觉整个胸腔里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了。
原本正在粗糙石膏表面有节奏敲击的左手手指，彻底停滞在半空中。
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心脏在那一秒钟，猛地收缩，随后似乎完全停止了跳动。
血液停止了奔涌。
周遭那原本喧闹的篝火燃烧声、d贩们的吹嘘声，以及夏夜林间的虫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在外。
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声。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感受，而是人在遭受极度惊骇时，生理机能做出的本能防御反应。
于罪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带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他没有立刻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做不到。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着这个动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于罪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疯狂地运转。
作为一名卧底，他的警惕性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在选择这棵大树作为通讯地点之前，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这片区域是绝对的安全死角。
而且，在刚刚开始敲击密码的那一分多钟里，他的感官一直处于全开状态。
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
没有任何树叶被踩碎的声响。
连呼吸引起的空气扰动都不存在。
这个人，就这么凭空跨越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了自己布下的无形警戒线，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甚至还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份令人头皮发麻的潜行能力，完全超出了于罪对人类极限的认知。
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从额头渗出。
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滴进衣领，让后背的衬衫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他努力控制着发软的双腿。
颈部的肌肉发紧，骨骼关节之间传来干涩的摩擦感。
于罪只能顺着搭在肩膀上那只手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脖子。
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生锈多年的齿轮。
头顶上方，茂密的枝叶随风轻轻摇曳。
稀疏的月光透过那些缝隙，斑驳地洒落在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视线一点点拉高。
从那件普通的休闲外套，到修长的脖颈。
最终。
于罪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五官轮廓分明的面庞。
即便是在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清对方脸上那种标志性的神情。
面色平静。
就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刚刚吃完晚饭出来散步般的平静。
不是那个一路带着他们这群d贩穿越边境线的大哥李默安，还能是谁？
两人就这么在距离篝火营地几十米外的阴影里，面对面地站着。
于罪的双眼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微微睁大。
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看着这张脸，他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其他d贩发现他在发报，此刻恐怕早就拔枪相向，或者面目狰狞地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了。
但李默安没有。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对方越是这样，于罪心里的恐惧就越是疯长。
这是一种信息差带来的单方面心理碾压。
在于罪的主观视角里，李默安此刻的平静，代表着绝对的掌控力。
‘他全都知道了。’
于罪的心脏重新开始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膛。
他回想起刚才李默安说的那句话。
“不是，你小子，又在敲福尔摩斯......不对，又在敲摩斯密码呢？”
那语气轻松随意，甚至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地方。
一个能在不知不觉中摸到卧底身后，并且清楚地知道卧底正在发送摩斯密码的人，会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
这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是顶级大枭雄在面对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时，那种毫不掩饰的从容与蔑视。
而且，之前对方就提过一次了。
于罪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前一刻，在营地的篝火旁，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默安，心里还充满了感激。
毕竟，是这个男人在城中村的死胡同里，单枪匹马将他从警方的包围圈里捞了出来。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值得追随的、有情有义的好大哥。
他还在为自己不得不出卖对方而感到深深的内疚和痛苦。
可现在。
这种感激和内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于罪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可怕的猜测。
‘他在城中村救我，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江湖道义！’
‘他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他故意把我带在身边，故意让我跟大部队一起行动，甚至故意在这个时候让我有机会发报。’
‘他是在利用我，向警方传递假情报？还是单纯地想要折磨我，欣赏我这种自作聪明的滑稽表演？’
这些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于罪看着眼前这永远面色平静的李默安，心里无言以对。
他越发觉得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对方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的绝对是一个心智如妖、手段狠辣的恐怖存在。
那些被他带着躲过警方天罗地网的经历，此刻再回想起来，只让人觉得惊悚。
能够将东大警方整个缉d体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容易被感情羁绊的普通d枭？
自己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对方是一个好人。
简直可笑至极。
冷汗已经完全浸透了于罪的内衣。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我暴露了！’
该怎么办？
于罪的瞳孔微微收缩。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开始寻找破局的方法。
他的左手依然停留在半空中，距离打着石膏的右臂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只要他愿意。
他可以瞬间暴起。
作为警校曾经格斗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即使现在右臂骨折，他的爆发力依然不容小觑。
他可以凭借左手的肘击，直接攻向对方的咽喉或太阳穴。
甚至可以大声呼救，引来营地里那些不明真相的d贩，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无数个反击的方案在他的脑子里快速成型。
他试图绷紧大腿的肌肉，寻找发力的支点。
这是在拼死一搏与束手就擒之间的极限权衡。
然而。
当他的视线再次对上李默安的眼睛时，所有的反击念头，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半分波澜。
李默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双手甚至还随意地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到处都是破绽。
可看在于罪的眼里，这分明就是最完美的防御。
他想起了之前在边贸市场，李默安是如何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的。
想起了对方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放倒了那些荷枪实弹的边防警察的。
自己的那些格斗技巧，跟三岁小孩的挥拳有什么区别？
如果现在动手。
恐怕自己的左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脖子就已经被扭断了。
胜算是零。
彻头彻尾的零。
呼救更是愚蠢。
营地里的那些d贩，现在对李默安已经是言听计从，敬若神明。
如果自己喊出声，根本不需要李默安动手，那些狂热的马仔就会把自己乱刀砍死，去向新老大邀功。
逃跑？
身处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原始丛林，外面是漆黑的夜色。
自己一个右臂残废的人，能跑出多远？
心头无语。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于罪放弃了抵抗。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缓缓地垮了下来。
停在半空中的左手，也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知道。
自己的卧底生涯，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都将在今晚，在这棵大树下画上句号。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宣判结局的指令。
也许是直接扭断脖子。
也许是叫人过来将他沉江。
‘不对，情况，应该没有那么差，不然的话，他就不是这个态度了。’他心中想道。
而也在这时，
“你是卧底吧？”李默安的下一句话，紧跟着而出。
声音不大，甚至被远处的风吹树叶声掩盖了大半。
但落在卧底的心里。
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这一刻，于罪感觉周遭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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