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下）
又是那劈天的声响，几百门炮同时喷火，火光从阵地上连成一片。
这次声音更重，大口径的也加入了。
150毫米的重炮开火时，炮口焰比其他炮大出一倍不止，冲击波把阵地前面的浮土都掀起来了。
炮弹再次越过山头，朝南边崔大正营区的方向砸去。
步话机传来营区的回话：“……第二轮落点偏东，砸在空地上了！无人员伤亡！”
崔大正拍了一下泥地，“幸好扎得够远。”
何军松了口气，正要说话。
左欢刚准备开口说什么，脑子里突然有个东西刺了他一把。
不是想法，是反应。
身体先于思维动了。
后脑勺发麻，一阵说不出的紧绷感从脊椎往上窜，像有人拿针在他太阳穴上扎了一下。
战场直觉。
“走！全部撤！现在！”
左欢一把拽住崔大正的领子，从地上拔起来就跑。
崔大正是个一百七八十斤的大块头，被他单手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下山！往西！快！”
二十名特战队员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的那一瞬间已经弹了起来，弯腰往山坡西侧的反斜面冲。
何军反应慢了半拍，被费洪留下的一名警卫一把薅住后领拖着就跑。
何军的脚绊在石头上，膝盖磕出了血，但警卫没松手，硬生生把他拖过了山脊。
崔大正被左欢扯着，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蛮人的观察哨发现我们了！”
话刚落地。
口哨声来了。
不是一颗。
几十颗炮弹同时从天上砸下来，那种穿破空气的尖啸声混在一起，刺得人头皮炸开。
左欢拽着崔大正从山脊翻了过去。
脚下的石头在晃。
身后的山顶上，第一颗炮弹落地了。
轰！
泥土和碎石像喷泉一样从身后飞过来，砸在后背上，左欢被气浪推着往前跌了一步，差点摔下去。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整个山头被炸开了。
炮弹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们三十秒前还趴着的位置。
火光和泥柱此起彼伏，碎石弹片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
左欢抱着头窝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崔大正紧贴着他，何军和警卫缩在另一侧。
特战队员散开卧在反斜面各处，有人趴在树根后面，有人滚进了一条浅沟。
炮击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在炮弹底下，比两年还长。
左欢把脸埋在臂弯里，泥土从头顶往下落，落进领子里、灌进耳朵里。他能感觉到地面在抖，每一次震动都从胸腔穿过去，心脏跟着跳。
响声停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叫，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棉花。
左欢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已经不存在了。
原来那片突出的岩石观察点被削平了，地面翻了个底朝天，还在冒着烟。
再晚一点，他们就埋在那下面了。
他刚要喊人清点，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喊叫，是疼出来的声音。
左欢循声看过去。
一名特战队员倒在斜坡上，双手死死扒着地面，嘴里咬着袖子，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断口处的骨茬子露在外面，血从裤管里往外涌，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弹片削的。
左欢认出了他，上山的时候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那个，好像姓周，二十三岁，上山前还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一句“跟紧了，石头滑”。
卫生员已经冲过去了，撕开急救包往断口上按。
小周抬起头，看见左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将……将军……我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看了有两秒。然后脑袋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晕之前嘴唇还在动，没出声。
左欢冲到他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人已经晕了，但肩膀还在抖。
卫生员在扎止血带，手上全是血，橡胶带子勒进肉里，往外溢的血终于变慢了。
“能活吗？”
“能！止血带扎住了，没伤到大动脉，但必须尽快处理！”
左欢站起来。
他蹲下去的时候，右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其中一个渗了点血。
崔大正从后面赶过来，看到那条断腿，握拳砸了一下大腿。
“娘的！”
何军蹲在旁边没说话，脸上还沾着泥，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左欢转过身，面朝北九城方向。
山顶的碎石还在往下滚，烟尘没散，远处蛮人的炮阵地上，火把依然在晃动，搬运弹药的人影来回穿梭。
他们根本不在乎刚才那几十发炮弹有没有打中。
打不中就再打。
反正炮弹从工厂出来到炮膛里，连一公里都不用搬。
崔大正走到左欢身边，压低了声音。
“将军，这种火力密度，五万人正面冲，最少折一半。就算冲到跟前了，他们还能继续从工厂往外拉炮。今天打掉一千门，明天又是一千门。”
他停了一下。
“我不怕死人，但我怕白死。”
何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将军，先撤到安全位置……”
“不用。”
左欢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北九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火药和铁锈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那四个指甲印，然后攥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系统商城的界面在脑子里重新展开。
他不再比较了。
刚才在山顶上，他还在纠结性价比，在三个方案之间来回掂量。
现在不纠结了。
意念在脑海里划过列表，掠过PHL-191，掠过无人机蜂群，掠过东风-16，一直往下，停在了另一个位置。
何军注意到左欢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着急。
反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
但那种平静让何军后脊发凉。
他见过这种表情，广道核爆之前，左欢站在甲板上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次，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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