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你不是已经做出改变了吗
天月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默默地注视着这几个连霸气都不会的底层凡人，看着他们为了确认一个人的生死而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执念，心底深处泛起了一阵无法言喻的波澜。
蜂巢岛太大了。
从港口到骷髅岩，是一段布满了残垣断壁、炮弹坑和尸体的泥泞废墟。
那些狂热庆祝的海贼们根本没空理会这几个犹如泥猴般的底层平民，他们在大街上手舞足蹈，阻挡着去路。老巴克在人群中艰难地挤着，他被身材高大的海贼撞倒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膝盖在碎石上磕破，粗糙的双手被散落的玻璃和铁片划得鲜血淋漓。
足足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跋涉，他们终于穿透了数万名狂热的海贼，冲到了骷髅岩的最下方。
当他们终于狼狈地爬上骷髅岩的顶部废墟时。
老巴克那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个坐在暴雨中的男人。
看清了。
真的是林诺大人。
可是，在看清那个背影的瞬间，老巴克心头那股狂喜，却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
没有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没有他们想象中君临天下的狂傲。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老巴克只看到了一种比新世界最深的极寒地狱还要冰冷的死寂。他明明坐在那里，却仿佛已经死去了很久很久，连灵魂都被抽干了。
老巴克再也支撑不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混杂着鲜血与碎石的泥水里。
巨大的悲怆、后怕与绝处逢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瞬间击穿了这个底层老水手的心理防线。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泥浆，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连日来被恐惧和绝望反复折磨后的彻底崩溃。
“大人……您还活着……您还活着啊……”
老巴克用布满泥污的手抹着脸上的血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看到了报纸……看到神之谷被天罚毁了，看到您被海军用海楼石锁着押送的照片……”
老巴克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捶打着积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我们这群底层人，没了您的规矩，根本就活不下去！我们把船开回来了……我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哪怕是用这把老骨头去和那些披着正义皮的畜生同归于尽，也要死在大人您的地盘上！”
大牙和小汤姆也跪在老巴克身后，哭得泣不成声。
“可是您活着……您还活着！只要您没倒下，天就还没塌！！！”
坐在高处废墟上的林诺，那双空洞死寂的暗红色眼眸，终于转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了跪在泥水里、满身泥血的老巴克三人。
死灰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记得这个老头。这是他当年随手赏赐了一笔宝石的底层船长，也是他亲手制定的法典下，千万个得以安身立命的平民缩影。
林诺张了张干涩的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就算这几个人还记得他的恩情，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跑回来，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找不到躲在暗处的伊姆。他连彻底复仇把那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都做不到。
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燃烧的梦想了。
“踏、踏、踏……”
就在所有人都因为林诺那股越发浓烈的死寂煞气而不敢靠近时，一阵轻缓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在泥泞的废墟上突兀地响起。
那是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高挑身影。她跟着老巴克他们一路艰难地爬上了骷髅岩。
她静静地穿过跪地的人群，顶着那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心脏骤停的恐怖威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高的废墟，走到了林诺的面前。
林诺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暗红色眼眸，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女人没有畏惧。她伸出苍白纤细的双手，轻轻地摘下了头上的灰色兜帽。
一头犹如瀑布般的绿色长发，在风雨中肆意飞舞。
天月时静静地伫立在林诺的面前。她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对这位“灭世魔王”的恐惧。
那双仿佛看穿了八百年岁月的清澈眼眸中，此刻只倒映着眼前这个满手血腥却又被无尽死寂所包裹的男人。
“我是一个一直在逃跑的人。”
天月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空灵，在这片被绝望和狂热交织的废墟上悄然散开，“我找了八百年的黎明，我以为能带来光明的一定是完美的太阳……”
她看着林诺那双暗红色的死鱼眼，看着他这具犹如空壳般的残破身躯，眼眶逐渐泛起了一丝微红。
“可是……为什么我找到的黎明，却在流血呢？”
这句话，犹如一柄温柔却又无比锋利的刀，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林诺那层坚不可摧的死寂外壳，直击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林诺的瞳孔猛地一缩。
“黎明？”
他突然低下头，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混杂在轰鸣的雷声中，充满了惨烈的自嘲与绝望。
“这个操蛋的世界哪有什么黎明？！”
林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种被抽空了一切的虚无：“我已经没有任何梦想了……我也，救不了任何人。”
面对林诺的崩溃与自暴自弃，天月时没有后退半步。
她看着这个拥有着颠覆世界的力量、却因为失去羁绊而痛不欲生的暴君，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痛惜。
她突然向前跨出一步，极其大胆地伸出那双苍白纤细的双手，轻轻地、不带任何防备地捧住了林诺那张冰冷、沾满血污的脸颊。
入手的触感冷得像是一块寒冰。
“你错了。”
天月时的目光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下方那群正在暴雨中仰望着这里的底层水手，看向老巴克、大牙、小汤姆那些因为确认他活着而喜极而泣的平民们。
“你不是已经做出了改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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