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远航

灯港比林诺预想的要小。

它不在帝国的任何官方地图上，但又不像那座造船小镇那么隐蔽——它是个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都默契不上报的港口。从远处看，只是一片密密麻麻搭在海湾里的、五颜六色的破帆船。靠近之后才能看清，这里的码头是用从各种废船上拆下来的船板拼起来的，长短不齐，颜色都不同，但拼接得意外地结实。

无名号靠岸的时候是傍晚。港口里的人对这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新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好奇——这里大部分船都没有标识，多一艘少一艘没差。

那四十五个被救下来的难民被乔伊波伊和琼斯带去了港口最深处的一处接收站——那是个由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主持的简陋木屋，专门接收从外面被救下来的人。接收站的妇人头都没抬，只是数了一下人数，然后给每个难民发了一块木牌——

“凭这个去港口南边领床位。一个月内你们必须自己找到活儿。“

乔伊波伊原本想多嘱咐几句，被妇人摆手打断了——

“她们活到这个年纪了，知道怎么活下去。你这个大块头，回去管你自己的船。“

乔伊波伊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嘿嘿，那行。“

他原本还打算挑两三个跟得上船的。但那位妇人摇了摇头：“留下吧。他们走太远了，再走就走不动了。“

乔伊波伊没坚持。他和琼斯回到船上去和奥德拉、塞里、拉格一起办港口该办的补给——清水、咸肉、面粉、一些备用绳索和一两块奥德拉特别要求的硬木。

林诺一个人在港口里转悠。他不需要补给——这种事琼斯一个人能搞定。他在港口里走了大概一个钟头，看了几条街上的酒馆、几个小集市的摊位、一两条码头边的暗巷。他在脑子里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判断这里能不能成为他们以后再次靠岸的地方。

灯港作为补给点没问题。各种族杂居，没有帝国的眼线，散人之间有着不成文的“互不打听底细“的规矩——这对一艘没有注册编号的船是好事。坏处是这里的治安完全靠各家各派自己维持，今天看着安全的酒馆明天可能就成了血洗的现场。

林诺把这些情况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路过一家偏僻的、连招牌都半烂的酒馆。

他进去打算买一壶酒带回去给琼斯——这家伙最近大概是因为出海的紧张，每天偷偷喝得比之前多。

林诺进酒馆的时候，那家店里只有四五个客人。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三眼族少女，额头上那只第三眼用一块布缠着。她身边没什么行李，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明显不是普通航海图。地图上某片海域被人画了几个奇怪符号，空白处写满了她自己做的笔记。

林诺只瞥了一眼，没看清细节。但他看出这张地图不是当下任何一个帝国注册商队会有的东西——这是个在找什么的人。

他走到柜台买了一壶酒。回去的时候路过那张桌子——他在桌角多放了一份酒钱。少女抬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林诺没看她，已经走出酒馆了。

……

那天晚上，无名号准备离港的时候——

琼斯在船尾的补给箱后面发现一个偷渡者。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一拧——那把幽蓝色细长军刀露出半寸的锋刃。

那个偷渡者从补给箱后面慢慢站起来，把额头上的布取了下来——她那只第三眼是一种深绿色，在月光下看上去几乎是发光的。她毫无畏惧地盯着琼斯手里那把军刀。

“我看了你们这艘船的航迹。“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帝国注册编号，最近一段时间在偏远海域走，方向不对帝国的任何航线。你们这艘船，是要去远海。“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白天林诺在酒馆里见过的手绘地图：“这是我祖父死前留给我的。他说那张地图标的位置，是世界的另一边。我等了两年才等到一艘可能去那里的船。“

她看着琼斯：“我跟你们走。我能干活。“

琼斯把军刀收回伞柄。他没回答，转头看林诺。

林诺这时候已经从船舱里走出来。白天那个酒馆的事，他听到这里全部串起来——这少女白天看着他没动，但显然她已经认出了他，并且她确实是专门来等他们这种船的。

他平静地开口：“你叫什么。“

“米拉。“

“上船。“

米拉愣了一下：“……就这么？“

“嗯。“林诺转身往船舱走，“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

“那找个空位睡。“

米拉默默把那张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跟着林诺走进了船舱。琼斯撑着伞站在原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他不是对米拉说的，他是对自己说的：

“……谈判技巧，不及格。“

无名号离开灯港之后，朝着米拉地图上标的方向走。

那个方向不是任何已知航线的方向——离海岸越来越远，离帝国的疆域越来越远。船上现在七个人。接下来的几个月，海面上没出什么大事。日子就在一些小的、零碎的事里慢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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