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新家

前排副驾上，周管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相拥的姐弟三人，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湿润。

这位年近四旬的老仆自少年时便跟着沈老爷，历经沈家鼎盛与倾颓，此刻看着大小姐单薄的肩背扛起一个家的重量，心中百感交集。他悄悄挺直背脊，藏青色长衫浆洗得笔挺——今日之后，沈家在香港，便算是真正扎下根了。

第二辆福特V8里，两名贴身护院阿忠、阿勇全程戒备。两人皆是沈家从上海带出的家生子，身材魁梧，身手利落，是多年跟随沈家的可靠好手。他们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沿途每一处弯道、每一丛树影。太平山顶虽说是全港最安稳的地界，但乱世之中，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三辆车里，丫鬟春桃、夏荷小心翼翼抱着明玉的洋娃娃、明瑞的砚台笔墨，还有一只装着沈夫人遗照的紫檀木匣。两个丫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从上海跟到香港，此刻看着窗外越来越气派的宅邸，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欢喜。

最后一辆福特的副驾上，新聘的英籍女管家格温太太正捧着烫金封面的人员名册，用带着标准伦敦西区口音的英语轻声核对，又以流利的粤语复述确认，一丝不苟。

这位四十三岁的英国妇人出身中产阶级，毕业于著名的诺兰德管家学院，曾在伦敦肯辛顿区侍奉过一位伯爵，深谙英式礼仪与顶级豪宅的打理之道。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珍珠耳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此刻，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顶景致，眼中掠过一丝赞叹——即便在伦敦，这般坐拥山海全景、安保森严的宅邸，也属顶级了。

“沈小姐，”格温太太按下车载通话器的按钮，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恭敬得体，

“宅邸全员已完成身份核验，无一疏漏。湘菜厨娘张婶、李婶，擅长湘式大菜与家常小炒；粤式点心师傅陈师傅，精通虾饺、烧麦、莲蓉酥等港式茶点；西厨詹姆斯，擅长英式烘焙与法式料理；园丁两名，杂役四人，丫鬟六人，均已各司其职，等候您的吩咐。”

沈明玥微微颔首，对着通话器轻声道：“辛苦格温太太。往后家中日常起居、宅邸打理，便劳你多费心。

孩子们年纪小，饮食上需格外留意，明瑞忌辛辣，明玉嗜甜，但不可过量。”

“谨遵您的吩咐，沈小姐。我会亲自拟定每周菜单，并监督厨房执行。”

车队缓缓行至宅邸门前。

雕花铁艺大门由纯铜铸就，高约三米，门扉上镌刻着繁复的欧式卷草纹，在渐盛的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门岗处站着两名身穿笔挺制服的护院，见是沈明玥的银白色劳斯莱斯银云，立刻立正敬礼，按下电钮。大门缓缓向内敞开，无声而沉稳，露出门内景象。

一条宽约五米的白色碎石车道蜿蜒向前，碎石经过精心筛选，大小均匀，踩上去绵软无声。车道两侧是修剪成拱形的香槟玫瑰与九里香花丛，玫瑰枝上还挂着晨露，花苞饱满欲绽，九里香细碎的白花簇拥成团，清冽淡雅的香气混着玫瑰的馥郁，在晨风中扑面而来，醉人肺腑。

“好香呀！”明玉整张小脸都贴在车窗上，鼻子用力吸着气。

明瑞也睁大眼睛，看着车道尽头那栋逐渐清晰的建筑。

那是沈明玥耗费巨资才购得的山顶豪宅。整座宅邸以米黄色花岗岩为基座，外墙覆着温润的米色砂岩，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建筑主体是典型的英式乔治亚风格，对称严谨，但窗框却用了深棕色柚木，雕着细腻的中式回纹，屋顶的深灰色琉璃瓦下，竟巧妙嵌入了两排青砖黛瓦的中式檐角——东西合璧，却毫不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门前十级花岗岩台阶铺着猩红的新西兰羊毛地毯，毯边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奢华内敛。

车停稳。

周管家率先从第一辆福特下车，快步绕到劳斯莱斯银云后排，躬身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垫在车门上沿：“小姐，到家了。”

沈明玥牵着明瑞、明玉的小手，缓步踏出车厢。

晨雾已散尽，十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给那身素净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身侧，银白色的劳斯莱斯与砂岩豪宅在阳光下交相辉映，身后是蔚蓝如洗的维多利亚港，这幅画面美得不真实，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

明瑞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栋气派恢弘的山顶洋房，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小嘴巴微微张开，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明玉则松开沈明玥的手，踩着猩红地毯轻跑上台阶，转身朝着山谷轻喊：“我们住山上啦！”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她捂着小嘴咯咯直笑，水红色的小袄在阳光下像朵颤巍巍的海棠花。

明瑞跑到雕花铁门前，小手细细抚摸门扉上的卷草纹，仰头看着门楣上“栖云居”的铜制门牌，回头声音微颤：“姐姐，这真的是我们的家，比上海的公馆还要漂亮。”

“真的。”沈明玥蹲下身，指尖拂过他们汗湿的额发，“这里很安全，不会再有人半夜敲门，不会再天不亮就搬家。明瑞可以安心读书，明玉可以在花园追蝴蝶，想笑多大声就笑多大声。”

明瑞扑进她怀里，闷闷道：“谢谢姐姐。”

明玉也扑过来抱着她的腰，叽叽喳喳：“姐姐我要去看我的房间！看花园！看大海！”

沈明玥被两个孩子抱着，心里那块自上海沦陷以来就压着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些许。她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宅邸，春桃夏荷连忙跟上，周管家站在身后，眼角皱纹尽数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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