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美好的谎言
从晌午到黄昏，赵琳和许溪拉着旧拖车，顺着田埂挨家挨户进了村。
除了送邮包里的信件，遇上家里只剩老人、条件拮据的，赵琳总会从拖车里摸出几捆自己种的青菜，轻轻放在院角。
日头沉到山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原本鼓鼓的邮包，只剩最后一封信孤零零躺在里面。
“琳琳，剩下的这一封，我去送吧。”许溪伸出小手，从邮包里取出那一封信件。
赵琳摇了摇头，将信件从许溪手中取走。
“这封信不可以。”
“为什么？”许溪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
赵琳犹豫了一会儿，似在组织着语言。
许久，她叹了口气：“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两人绕过麦田，来到一户老人的家里。
这里的院墙破败不堪，屋顶的砖瓦因年久失修，已有些松动的迹象。
院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
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向大门的方向，就连两个女孩走到了她的面前，视线都没动一下。
赵琳放轻脚步，蹲在椅子边：“李奶奶，我来送信了。”
听到她的声音，老奶奶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她伸出粗糙的双手，轻轻搭在了赵琳的膝盖上。
赵琳赶忙取出信件，放在了老奶奶的手里。
老奶奶用手摸索着信封，像对待珍宝一样，把它捂在胸口，眼神却没有看向信件，依旧看向门外的方向。
一旁的许溪注意到，这封信的信封上，并没有收件人的姓名，也没有写信人的地址。
不知实情的她想上前提醒，结果被赵琳急忙拦住。
“谁呀？”
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老奶奶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是齐老师吗？”
许溪呆滞了一瞬，连小手都僵在了半空。
她是个山外来客没错，村子里人不认识她倒也正常，但把她一个女生认成男生，这有点太离谱了吧？
看到老奶奶浑浊的双眼中，没有任何焦点，许溪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不会...已经看不见了吧？
“她不是齐老师。”
赵琳握着老奶奶的手，又握住许溪的手，将她们的手牵到了一起。
老奶奶触到许溪细腻光滑的皮肤，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是个小女娃娃呀。”
“奶奶，你好。我叫许溪，是琳琳的朋友。”
许溪微笑着向李奶奶介绍自己。
老奶奶和蔼地笑着，双手顺着许溪纤细的胳膊，摸上了她细嫩的脸颊。
“好得很，好得很，是个很乖的女娃子。”
“她说你长得很漂亮。”赵琳在一旁解释道。
“谢谢奶奶，您也好看。”
许溪弯着眼睛笑，“我猜，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村里最俊的姑娘。”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这女娃子长得乖就算了，说话还温温柔柔的，好听得很。”
她松开许溪，想要摸索放在大腿上的信件，却摸了个空。
她松开许溪的手，想去摸腿上的信，却摸了个空。
方才那封信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双手在腿上反复摸索，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许溪赶紧蹲下身，捡起信，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老奶奶摸到信封，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看到她的这般模样，许溪心里一酸，刚才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她的眼睛果然已经看不见了。
李奶奶摸索到信封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颤抖着把里面的信纸取出，递给赵琳。
由于已经失明，无法看信，这么多年来，她收到的信一直都是赵琳帮她读的。
赵琳接过信后，十分熟练地念了起来。
“奶奶，您好。您的身体还好吧？眼病没有犯吧？腰疼也好了吧？你莫担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奶奶无奈地笑了笑，笑声中夹杂着些许心酸。
“问了多少遍了....”
赵琳忽然鼻子一酸，连声音都开始有些哽咽。
她念不下去了，于是把信交给了许溪，在一旁悄悄抹着眼泪。
许溪接过信，刚准备接着赵琳断句的地方往下念，却惊愕地发现，这封信居然是一张空荡荡的白纸！
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求助似地看向一旁的赵琳。
赵琳却使了个眼色，暗示她继续编下去。
许溪的眼中顿时涌出泪花，聪明如她，已经猜测到了这背后，恐怕是一个悲剧。
于是，她擦了擦眼角，挤出了一丝笑容，编造了一份美好的谎言。
“我的好奶奶，好久没给您写信啦，是不是又在念叨我啦？”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您可千万别担心，也别总省着吃省着穿，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现在的工作特别稳定，老板和同事都特别好，对我可照顾了，每天上班都很开心，一点都不辛苦。”
“还有，我学会自己做饭啦，虽然没有您做的好吃，偶尔也会失手糊掉，但也能吃饱吃暖，身体倍儿棒！您就放心吧。”
“这边的城市可热闹啦，有好多高楼大厦，晚上的灯亮起来像星星一样，特别好看。”
“我休息的时候，就会和同事一起去逛超市、买东西，还买了好多你没见过的小零食，等我下次回家，全都带给你尝尝！”
“对啦，我还攒了一点小钱钱，等下次回家以后，我给您买好看的新衣服，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您变得跟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
“奶奶，您在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天凉了就多穿件衣服，别着凉；按时吃饭，别总吃剩菜剩饭，医生说，这样吃不健康。”
“我特别想念您做的腊肉，想念您坐在院子里给我讲的故事，想念家里的小院，和后山的风景。”
“我会好好努力工作，早点攒够钱，常回家看您，陪着您。”
......
讲到这里，许溪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酸楚，眼泪像珍珠一样从眼角滑落，打湿了信纸。
于是，她匆匆给这个故事，编造了一个结局。
“就先写到这儿啦，奶奶一定要好好的，注意身体，我会经常给您写信，爱你哟，我的好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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