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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太子府密谋


子时过半,太子府最深处的密室。

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跳跃着,将四道人影扭曲地投在密不透风的石墙上,随着光影晃动,仿佛潜伏的鬼魅。浓重的龙涎香气非但没能宁神,反而与室内的压抑焦灼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庞略显苍白。他右手食指关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紫檀木椅光滑的扶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面前案几上那盏雨过天青的御瓷茶盏早已凉透,澄澈的茶汤映出他紧锁的眉峰。

下首左侧,太子府首席幕僚徐渭,这位素以“江左智囊”闻名、向来算无遗策的中年文士,此刻也失了几分从容。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和田玉骨折扇,扇骨被他反复开合,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扇面上“明察秋毫”四个瘦金体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目光不时投向那扇厚重的精铁密室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的黑夜,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右侧,长宁侯赵广义的表现最为不堪。他本就肥硕的身体裹在簇新的云锦侯爵常服里,却因控制不住的轻颤而显得臃肿笨拙,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油汗,手中攥着的苏绣丝帕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自从得知侄子赵天赐被锁拿进京,这位以豪奢安逸著称的侯爷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连日来寝食难安。他不敢想象侄子在刑部大牢会吐出什么,更恐惧太子殿下为求自保将他侄子当作弃子抛出去。此刻,他喉咙里不时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几次三番想开口询问,又被太子冰冷的侧脸和室内凝重的气氛所慑,生生咽了回去。

坐在徐渭下首的是左都御史兼工部尚书周正清。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古板,一双阅尽官海浮沉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手中一串被摩挲得油光乌亮的楠木念珠缓慢而规律地转动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看似四人中最镇定者,然而那捻动念珠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作为太子在都察院最有力的臂膀,安平府那潭浑水一旦被彻底搅开,溅起的污泥首先便会泼到他身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远处隐隐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沙哑而悠长,更添几分深夜的寂寥与不安。

“怎么……怎么还没消息?”长宁侯赵广义终于按捺不住,嘶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都三更天了!‘一线天’失了手,折了人……这黑石峪,总该……总该万无一失了吧?向明日可是先天巅峰!还有那么多高手……要是再、再……”

“侯爷少安毋躁。”徐渭开口,声音竭力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绷紧的弦音,“黑石峪地势乃天造地设的绝杀之地,向楼主亲自坐镇,暗影楼七煞剩余精锐倾巢而出,加之我们精心选派的那几位好手,实力足以摧枯拉朽。落无双那边,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残兵败将,据报自身伤势未愈,不足为虑。青龙影卫纵有通天之能,赶到亦需时间。此刻没有消息传来,未必是坏事,或许……是正在清扫战场,或暂时隐匿,避开影卫的锋芒。”

话虽如此,徐渭自己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落无双此子,已然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一线天”绝境下的临阵突破与反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武功潜力,更是一种可怕的意志与韧性。而陛下的反应同样莫测——竟直接派出了青龙影卫,且由那深不可测的“青一”带队,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李承乾终于停下了那令人心焦的叩击声,缓缓抬起眼帘。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难测的幽光。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定格在徐渭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急迫:“徐先生,依你之见,那向明日……当真可靠?暗影楼这等藏于阴影中的魑魅,会不会临阵倒戈,或者……事后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尾巴?”

这是他心中盘旋不去的最深忧虑之一。与暗影楼合作,如同徒手擒拿淬毒的匕首,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万丈深渊的起点。

徐渭手中折扇一顿,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殿下,暗影楼立足江湖多年,靠的便是‘拿钱办事,守口如瓶’这八字铁律。信誉是其根基,轻易不会自毁长城。况且此次他们损失惨重,七煞折损近半,与落无双及幽州军已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向明日是个极聪明也极现实的人,他知道如何做才最符合暗影楼的利益。至于把柄……”他稍作停顿,“我们与向明日的联络,经由数道精心设计的隐秘环节,所有指令与酬金交割皆无迹可循。即便暗影楼失手,甚至有人被擒,想要攀扯到殿下身上,也缺乏直接的实证。只是……”

“只是什么?”李承乾追问。

徐渭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长宁侯,语气转冷:“只是长宁侯侄子……他若被活着押入刑部,踏入那‘鬼见愁’的大堂,才是真正的塌天大祸。”

赵广义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交织着恐惧与一丝扭曲的凶光,嘶声道:“殿下!天赐他……他年纪尚轻,未经过风浪,万一在刑部熬不住那些手段……”

李承乾眼中寒芒乍现,并未接话,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赵天赐必须死,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死在这押送入京的“意外”之中。

周正清此时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精光内敛,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殿下,当务之急,需厘清三事。其一,赵天赐是否已死?死状如何?可有遗留口供或实证于他人之手?其二,落无双及其身边护卫高手,是否一并剪除?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其三,青龙影卫介入究竟多深?陛下对此事知晓几分,疑心又到了何种地步?此三者,方是我等拟定下一步应对之策的根基。”

不愧是执掌都察院、洞悉人心权术的左都御史,寥寥数语,便直指要害。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紧绷欲断的寂静达到顶点之时——

“嗒、嗒、嗒……”

一阵急促却明显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密室外的石板上,在死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密室内四人精神骤然一振,所有目光如利箭般齐刷刷射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两长三短、富有节奏的叩门声。

“是冯保!”徐渭低语,眼中瞬间爆发出期待的光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挺直了背脊,沉声喝道:“进来!”

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太子府大太监冯保那圆润的身影敏捷地侧身闪入,随即迅速而轻巧地将门重新关严、落栓。他面皮白净无须,此刻却因疾走与激动涨得通红,一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闪烁着难以遏制的狂喜光芒。

他甚至顾不上那套繁文缛节,几步抢到李承乾案前,声音因激动和喘息而微微变调,却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殿、殿下!天大的好消息!成了!暗影楼向楼主和咱们派出去的人,在黑石峪……任务完成了!”

“当真?!”李承乾霍然起身,紫檀木椅因他骤然发力而后移,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锁住冯保,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哪个任务?说清楚!赵天赐?落无双?”

巨大的惊喜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密室内每一颗悬着的心。徐渭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彻底合拢,身体不自觉前倾。赵广义猛地抓住黄花梨木椅的扶手,肥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周正清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那串楠木念珠紧绷在他掌心,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钉在冯保脸上。

冯保喘匀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压抑不住的灿烂笑容,语速飞快却清晰:“回殿下!都完成了!至少首要目标完成了!‘灰隼’刚从望京驿方向用最快渠道传回密报!黑石峪一战,我方与暗影楼高手联手设伏,成功击溃了押送队伍!赵天赐……已确认毙命于乱军之中!据密报详述,是被一种极细的毒针射中咽喉,见血封喉,断无生还之理!”

“好——!”长宁侯赵广义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一股强心剂,从椅子上弹起半寸,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解脱、后怕交织的扭曲神情,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死了好!死得好啊!干干净净!哈哈哈……”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意味。

然而,徐渭与周正清却并未露出同样放松的神色。徐渭急急追问:“落无双呢?那惠明和尚?青龙影卫是何时赶到?交战结果究竟如何?我方伤亡如何?”

冯保连忙收敛笑容,仔细回报道:“禀殿下,徐先生。据密报,落无双在黑石峪战中再次临阵突破,修为似乎又有精进,竟以重伤之躯反杀了暗影楼的‘魅影’。但其后与‘铁屠’硬撼,受伤颇重。我方与暗影楼高手本欲趁机将其围杀,以绝后患,但就在关键时刻,青龙影卫赶到!人数约在二十上下,为首者气度威压惊人,虽未显露面目,但八成便是影卫大统领指挥使‘青一’亲自到了!影卫一至,向楼主便果断下令撤退,我方人员亦随之脱离战场。落无双……据报虽身受重创,气息萎靡,但确未当场身亡,已被青龙影卫‘护送’前往望京驿。惠明法师与严供奉亦还活着,但似乎都伤势不轻,消耗巨大。”

听闻落无双竟又一次死里逃生,李承乾眼中那乍现的亮光迅速黯淡下去,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徐渭与周正清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忌惮。

“青龙影卫二十人,青一亲至……”周正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捻动念珠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作,却比之前更加用力,“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等先前预料。安平府一案,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比我们想的要重得多。这已不仅仅是在查案,更像是在……‘看’案,看这案子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

徐渭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冷意:“殿下,若陛下当真决意不惜代价保住赵天赐这条线索,便不该只派影卫‘接应’,而应调遣沿途州府驻军,或直接派出禁军精锐沿途护送。影卫虽强,终究人数有限,擅隐匿刺探而非大军护卫。陛下此举,用意深远。一来,或许是料定有人会鋌而走险,故意以赵天赐和落无双为饵,引蛇出洞;二来,也是借此机会,看看朝野上下,究竟有多少人坐不住,多少势力牵扯其中。青一亲至,便是陛下最锐利的眼睛。”

李承乾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扶手,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徐渭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皇上的心思,永远像笼罩在云雾中的山峰,看似清晰,实则难以窥其全貌。这次,他们究竟是成功掐灭了线索,还是在皇上的棋盘上,按照预设的路线,又往前走了一步?

“落无双未死,终是心腹之患。”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更添几分阴沉,“此子命硬,潜力惊人,此番又与本王结下死仇。还有惠明与那姓严的,皆是活生生的证人。”

冯保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殿下,落无双等人虽侥幸未死,但赵天赐已死,死无对证。安平府的线索,到此算是彻底断了。即便落无双到了御前,空口白话,又能指证什么?陛下难道会仅凭他一面之词,便动摇国本,疑心到殿下头上?”

周正清缓缓摇头,目光深远:“冯公公,朝堂之事,有时并非需要铁证如山。疑心之种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赵天赐之死,本身就是最明显的‘灭口’信号。落无双活着进京,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象征——象征有人不惜代价要阻止此案深查,象征陛下追查的决心。陛下心中那杆秤,不会只看证据,更会权衡局势,揣度人心。我等现在要做的,不是庆幸赵天赐已死,而是要想办法,如何让陛下心中的疑窦,不要落在我们头上,或者,让它落在别人头上。”

赵广义脸上的喜色再次凝固,转为更深的惶恐:“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徐渭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已思虑周详,他转向李承乾,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为臣以为,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步步为营。”

“先生请讲。”

“其一,斩断一切与暗影楼及此次行动人员的直接或间接联系。预备渠道的尾款立刻付清,此后形同陌路,所有中间环节、经手之人,需立即妥善‘处置’,务必做到干净利落,不留丝毫可供追查的痕迹。”

“其二,转变朝堂应对之策略。赵天赐‘意外’死于押解途中,我们反而要占据主动,表现得最为愤慨与痛心。要上奏朝廷,严词谴责匪类猖獗、袭杀朝廷钦犯、罔顾国法,更要追究押送官员——尤其是落无双及其所属幽州军——护卫不力、玩忽职守之罪!要将朝野舆论的焦点,从‘安平府旧案’,巧妙转移到‘钦犯被刺案’与‘幽州军失职案’上来。此事,需周大人麾下的御史言官全力配合,形成声势。”

周正清颔首:“徐先生所言甚是。明日,都察院便会有数道弹章递上,弹劾幽州军押送不利,致使要犯殒命、线索中断,请求严惩相关人等。同时,要求朝廷全力缉拿黑石峪匪类,以正国法。”

“其三,”徐渭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对于落无双此人……他既已重伤入京,在陛下和齐王府的双重关注下,短期内不宜再行险招。但他伤重至此,舟车劳顿,心神损耗,若是伤势反复,缠绵病榻,或是忧愤过度,伤了根基……那也是天意难违,医药罔效。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可以以东宫的名义,表达关切,送些宫中‘特制’的珍贵药材,以示抚慰。”

李承乾听懂了徐渭话中那冰冷的暗示,眼中厉色一闪,微微颔首。落无双,即便暂时杀不得,也绝不能让他好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在父皇面前乱说话。

“其四,也是眼下最紧要的一步,”徐渭神情无比严肃,“殿下,经此一事,陛下对东宫的猜忌必然加深。为臣恳请殿下,立刻准备,明日一早便递牌子求见陛下,主动……请罪!”

“请罪?”李承乾眉头再次蹙起。

“正是,请罪!”徐渭语气坚定,“非为安平府案,而是为‘失察’之罪!长宁侯乃殿下舅父,其子涉案,殿下即便毫不知情,亦有失察失教之过。殿下需表现得坦荡磊落,痛心疾首,主动向陛下陈述此过,请求陛下严厉督查东宫属员,并自请于府中闭门思过,静待调查。唯有如此以退为进,主动将软肋示于陛下,或可稍减陛下疑虑,化被动为主动。”

主动请罪,固然能暂时缓解压力,但也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与长宁侯府过从甚密,容易授人以柄。李承乾心中权衡,一时难以决断。

周正清却开口道:“殿下,徐先生此议,实为老成谋国之道。此刻陛下心思难测,疑云密布,强硬辩解或置身事外,反易引火烧身。主动请罪,示之以弱,显之以诚,方是破解困局的上策。陛下终究是殿下的君兄,太子之位关乎国本,若无确凿铁证,陛下不会轻易动摇。但殿下的态度,至关重要,必须让陛下看到殿下的‘忠’与‘诚’。”

看着两位最倚重的心腹谋臣都如此主张,李承乾知道这已是目前最优的应对之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与憋闷,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好!便依二位先生所言。冯保!”

“奴婢在!”

“立刻去准备。”

“是!”冯保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密室。

赵广义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或侄子再说些什么,但在太子那冰冷而疲惫的目光注视下,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出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长宁侯府的命运,已彻底与东宫绑死,再无退路。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顺从。

徐渭最后总结道:“殿下,黑石峪一局,虽未竟全功,未能彻底铲除落无双,但除掉了最关键的人证赵天赐,已达成首要战略目标。眼下风波乍起,暗流湍急,我等更须如履薄冰,谨慎应对。落无双重伤,短期内难以兴风作浪。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局势,引导舆论,消除陛下疑心,将安平府案的后续余波,平息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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