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钢铁洪流入苏州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三十日,晨。
苏州,阖门外。
寒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千年古城的青砖灰瓦。
城门内外已挤满了人。
从上海逃难来的,挎着包袱,牵着孩童,脸上带着惊恐与疲惫。
本地百姓,提着菜篮,攥着早点的油纸包,踮脚张望。
更有些穿长衫的先生、戴眼镜的学生,挤在人群前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小旗。
“真能来么?”
“报纸上登了,陈主席派了七个师,九十架飞机!”
“昨儿天上那些动静,听见没?轰隆隆的,准是咱们的飞机跟鬼子干上了!”
“可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窃窃私语在寒风中飘散。
几个十九路军的联络官,裹着沾满硝烟和血污的军大衣,站在城门岗亭旁,不断搓着手,呵出白气。
他们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前线军人最后的体面。
“王参谋,”一个年轻少尉低声道,“粤军……真像电报里说的,全是德械?”
被称作王参谋的中年军官,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他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南方官道的尽头。
远处,宝带桥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
突然,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很轻,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又像巨兽沉睡中的心跳。
人群安静了一瞬。
“听!”
震动越来越清晰,从脚底传来,顺着腿骨往上爬。
城门楼子上的瓦片,开始簌簌落下灰尘。
茶楼二层,几个架着相机的洋人记者,猛地探出身子。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英国路透社记者,迅速调整长焦镜头。
来了。
先是烟尘。
地平线上,一道土黄色的烟墙,贴着官道,缓缓推进。
烟墙之下,是隐约可见的钢铁轮廓。
“那是……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
烟尘渐近,那轮廓也愈发清晰——
十二辆钢铁怪物,排成两列纵队,轰隆隆驶来。
四轮,敞篷,车头焊着倾斜的钢板,车顶架着黑洞洞的炮管。
深灰色的涂装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车体侧面,白色的“粵-甲-001”编号,刺目而威严。
“装甲车!”一个在兵工厂做过工的老匠人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领头的装甲车已驶过护城河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而整齐的铿锵声。
车顶,头戴皮质坦克帽、风镜推在额头的车长,笔挺站立,右手平举至额侧——军礼。
在他身后,十一辆装甲车,如出一辙。
引擎的低吼汇聚成令人心悸的声浪,柴油废气混着钢铁、皮革、机油的味道,随风扑来。
呛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力量感。
人群鸦雀无声。
孩子们忘了哭,老人张着嘴,女学生捂住了胸口。
所有人都被这钢铁洪流的第一波浪头,震慑得失了言语。
他们见过兵,见过溃兵,见过残兵,见过趾高气扬的东洋兵。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兵——这样的铁,这样的整齐,这样的……冷。
“德意志制式,Sd.Kfz.222侦察车。”茶楼二层,一个德国军事观察员,用德语对同伴低声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四轮驱动,20毫米机关炮,前装甲可抵御重机枪子弹。完美的侦察编制。中国人从哪里搞到这些?又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形成战斗力?”
他的同伴,一个秃顶的德国武官,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不只是车。你看那些士兵。”
装甲车后,是卡车。
不是破烂的、用帆布勉强遮盖的“万国牌”卡车,而是清一色的深灰色奔驰L3000,三吨载重,六轮驱动。
每辆车拖拽着一门用帆布严密包裹的重炮。
但那粗长得过分的炮管轮廓,以及炮轮碾过石板路时深深的辙印,无声宣告着其可怖的威力。
“105毫米榴弹炮,leFH 18型。”德国观察员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一个营,十二门。上帝,中国人想在上海打一场欧洲式的战争吗?”
卡车上的炮兵,身着同款灰绿野战服,头戴M35钢盔,怀抱Kar98k步枪,如雕塑般挺立。
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平视前方。
对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对高高举起的相机,视若无睹。
那种沉默的、凝固的威严,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咚、咚、咚……”
步兵来了。
先是脚步声。
不是散乱的啪嗒声,是数千数万双军靴,同时抬起,同时落下,砸在青石板路上的沉重闷响。
一下,又一下,节奏精确得如同机械。
这声音起初细微,渐次汇聚,最终化为一股撼动地皮、震颤人心的洪流。
与心脏的跳动产生诡异的共振,让人胸闷,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后,是刺刀。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如林的刺刀上,反射出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光不是一点两点,是一片海,一片移动的、沉默的钢铁森林。
每一把刺刀下,都是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钢盔的阴影遮住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线。
灰绿色的人潮,无边无际,从官道的尽头,从地平线的烟尘里,沉默地涌来。
横着看,是一条线。
竖着看,是一条线。
斜着看,还是一条线。
步枪斜挎的角度,背包悬挂的位置,甚至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数万人行进,除了那整齐划一、碾碎一切的脚步声,竟没有一丝多余的嘈杂。
“一、二、一!一、二、一!”
军官的口令声在方阵中短促响起,随即被更沉重整齐的步伐淹没。
一个挎着篮子卖菜的老妪,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鸡蛋滚了一地。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片灰绿色的潮水漫过城门洞,嘴里喃喃:“兵……这是天兵天将下凡了么……”
几个从闸北送出来的伤兵,裹着渗血的绷带,靠在城墙根。
他们看着这支部队,看着那些擦得锃亮的皮靴、饱满的背包、乌黑泛蓝的崭新步枪。
再看看自己身上破烂的、沾满血污泥泞的灰布军装,脚上露趾的草鞋,以及手中老旧的“汉阳造”。
一个失去左臂的士兵,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抠着墙砖,指甲崩裂出血。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那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滚烫的东西,在胸膛里炸开。
这时,更大的震动传来。
不同于卡车的轰鸣,这是一种更低沉、更厚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金属摩擦与履带撞击声。
城门洞里,先探出的是一根粗长的、闪着冷光的钢制排障铲,宽如门板。
然后,是高大、方正、覆着倾斜装甲的驾驶室。
接着,是宽大的双排车轮,以及……车轮之后,不是另一对车轮,而是两条裹着钢片的沉重履带!
这不是坦克。
是Sd.Kfz. 8型12吨半履带牵引车,德军工兵与炮兵的重型驮马。
此刻,它粗壮的钢制牵引钩后,拖拽的并非火炮,而是一个巨大的、覆盖着严密帆布的低矮平板拖车。
拖车的轮廓极其长大,帆布之下,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巨大箱体结构。
其宽度几乎塞满了整个城门洞。
履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留下两道深深的、仿佛被巨兽犁过的辙痕。
石板在重压下呻吟、碎裂。
“不是坦克……”茶楼上的德国观察员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带着惊疑,“是重型半履带牵引车!可它拖的是什么?什么样的‘货物’,需要动用12吨的牵引车?还要用如此严密的伪装?”
他的疑问,也是所有人的。
那帆布下的巨大轮廓,比已知的任何火炮都更庞大,更神秘,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整整十六辆同样的半履带巨兽,拖着同样神秘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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