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论后世君臣惊弊政
中和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朱元璋那句“咱想让高煦试试”，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于谦、王文和李贤三人的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立朱祁钰，是兄终弟及，合乎礼法，顺理成章。
立朱高煦，是叔侄争位，有违祖制，名不正言不顺。
朱棣看着三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土木堡一战，勋贵武将集团折损泰半，五军都督府几乎成了空架子。若再立一个偏向文治的君主，长此以往，文官集团必将一家独大。”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于谦的脸。
“届时，武将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再无人愿意投身军旅，为国效力。大明，不能没有刀把子。朕需要一个尚武的帝王来坐镇，给武将集团留足喘息和发展的空间，避免朝堂失衡。”
朱棣的话，直白而尖锐，毫不掩饰他的诉求。
于谦三人皆是人中俊杰，瞬间便明白了朱棣的深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位继承问题，而是关乎大明未来百年国策的走向！
朱元璋与朱棣的决定，本不需要和他们商议。
之所以坐在这里开诚布公，不过是看重于谦等人，给他们这些未来肱股之臣的一份尊重。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对于朱高煦的军事才能，他们并不怀疑。
这位汉王殿下，当年跟随朱棣靖难，后来又参与了5次北征漠北，立下的赫赫军功，足以让任何武将汗颜。
论排兵布阵，用兵打仗，他确实是朱家皇室中，除朱棣外最顶尖的存在。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
“高煦是个什么德性，你们心里应该也清楚。说吧，有什么顾虑，都讲出来。”
于谦躬身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太祖、太宗陛下，您二位的意思，是要刻意扶持武将集团，令其壮大吗？”
“不。”朱元璋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咱要的不是谁壮大，而是势均力敌。文官治国，武将安邦，好比人的两条腿，缺了哪一条，都走不远。咱要的是他们相互制衡，而不是一家独大，把另一家往死里踩。”
王文眉头紧锁，作为文官集团的一员，他本能地对此感到担忧。
“可太祖陛下，按照现在的计划，如果成功了，草原各部就会臣服，北境可保百年太平。这时如此大力扶持武将，是否有些……矫枉过正？”
朱元璋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没开口的苏闲。
“国师，你来说说。告诉他们，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武将集团镇着，咱这大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闲站起身，对着众人行了一礼，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诸位大人，或许觉得王尚书所言有理。但我想告诉各位，历史的走向，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了那个令他痛心疾首的未来。
“土木堡之变，其最恶劣的后果，并非是皇帝被俘，而是跟随出征的京营精锐与勋贵武将集团的全军覆没。自此之后，五军都督府名存实亡，军权旁落，尽归文官之手。”
“文官掌军，外行指挥内行，军队的腐败便如野草般疯长。各级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饷更是成了常态。账面上写着20万的大军，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能有10万，便已是烧了高香！”
“混账东西！”朱元璋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他的双目圆瞪，怒火仿佛要喷薄而出。
苏闲没有停下，继续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实例。
“嘉靖34年，公元1555年，区区53名倭寇，在浙江沿海登陆。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流窜于浙江、安徽、江苏三省，攻掠了二十余个州县，最后甚至打到了南京城下！”
“而我大明当时驻守南京的8万大军，竟然闭门不战，眼睁睁看着这几十个倭寇在城外耀武扬威！”
“最后，朝廷调集了数省兵力，耗时80余日，才将这伙倭寇剿灭。而在此期间，被他们杀害的军民，多达5000余人！”
“砰！”
这一次，是朱棣拍了桌子。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53人！5000余人！这是咱的大明军队？这是咱朱家的兵？！”
于谦、王文、李贤三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大明军人，都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朱棣死死盯着苏闲，追问道：
“为何会如此？彼时在位的皇帝是谁？他为何如此昏聩！”
苏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位皇帝，论权谋心术，堪称历代帝王中的佼佼者，将朝臣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他……懒政怠政，20余年不上早朝，任由大明从内部开始腐烂。”
“混账东西！”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
“告诉咱他是谁！咱现在就去把他从棺材里刨出来，挫骨扬灰！”
“老爷子息怒！”苏闲连忙劝阻，
“历史已成定局，追责无益。我们能做的，是改变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更耻辱的还在后面。嘉靖35年，龙山所之战，800倭寇正面击溃了我大明数千官军。战场之上，明军射出的箭，竟然被倭寇徒手接住！此战过后，军心彻底崩塌，倭寇之患，愈演愈烈。”
“之所以会如此，根源便在于文官掌军，外行指挥内行；武将处处受到宦官和文官的掣肘，毫无尊严与权力。”
“再加上屯田制废弛，卫所兵丁沦为将领的私人家奴，军队早已丧失了最基本的战斗力。”
一番话，说得整个中和殿内鸦雀无声。
于谦等人如遭雷击，他们终于明白了朱元璋和朱棣的良苦用心。
他们看到的，是百年之后可能出现的危机！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咱决不允许，咱亲手打下的大明江山，变成这副窝囊模样！”
他看向于谦三人，郑重嘱托道：
“你们三个给咱记住了！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武将集团的根基，保住五军都督府的地位！文武平衡，国之根本！此事，就这么定了！待也先授首之后，便由高煦登基！”
……
众人退去后，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棣和苏闲。
两位雄主相对无言，脸上都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后世子孙的不肖与大明未来的衰败，让他们心痛不已。
“仅仅改革军制，还不够。”苏闲适时开口，
“国库空虚，亦是万恶之源。有钱，才能养兵，才能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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