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微雨浴红衣
“别怕。”
“有我在,你不会死。”
“我答应过你的。”
他说完,缓缓地,站了起来。
怀里,依旧抱着玉红醇。
他的左手,抱着她,右手,握住了迎星剑的剑柄。
他的身上,全是伤,全是血,内力早已枯竭,连站着,都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一柄出鞘的剑。
漫天的微雨,突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
是漫天落下的雨丝,在这一刻,全都停在了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定在了天地之间。
无数的雨丝,细如牛毛,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石坪的上空。
风玉楼的剑意,起!
不是之前的凛冽,不是之前的绵密。
是温柔。
温柔到极致的剑意,像江南的烟雨,像情人的手,轻轻拂过每一滴雨珠。
然后,那些停在半空的雨丝,突然动了。
每一滴雨丝,都化作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针。
每一根雨针上,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红色的氤氲。
那是玉红醇的血。
是他的剑意。
漫天针雨,红雾氤氲。
蔽日遮天。
整个石坪,整个寒潭,整片密林,都被这漫天的红雨,彻底笼罩了。
霍无伤站在雨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似乎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能感觉到,这股剑意里,带着一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力量。
他动了。
依旧是没有半分犹豫,举着剑,朝着风玉楼,再次冲了过来。
剑光依旧快,依旧狠,依旧带着《青衿榜》第一的实力。
可这一次,风玉楼没有躲。
他抱着怀里的玉红醇,站在漫天氤氲里,看着冲过来的霍无伤,缓缓地,抬起了手里的迎星剑。
他出剑了。
没有招式。
没有轨迹。
没有章法。
就像一阵微风吹过,就像一场烟雨落下,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这一剑,若要起个名字。
“微雨浴红衣”。
一剑出。
漫天的雨针,裹挟着红色的氤氲,像潮水一样,朝着霍无伤,涌了过去。
霍无伤的剑,舞得密不透风,想挡住这漫天的雨针。
可他挡不住。
雨针,无孔不入。
穿过了他的剑风,穿过了他的护体罡气,穿过了他的衣衫,他的血肉,他的经脉。
每一根雨针,都扎进了他的身体里,带着温柔的剑意,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空洞的眼睛里,那一丝死寂,彻底散去了。
最后,似乎闪过了一丝清明,一丝解脱。
漫天的雨针,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道剑光。
迎星剑的剑光。
温柔,却决绝。
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霍无伤的身子,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黑石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他的嘴角却保持着微微上扬,或许他是在想,这糟糕的一生终于解脱了。
漫天的微雨,又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
石坪上,又静了。
只有雨声,和怀里玉红醇微弱的呼吸声。
风玉楼握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一剑,燃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内力。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抱着玉红醇,一起倒下去。
可他撑住了。
他不能倒。
他倒了,怀里的人,就真的没救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
霍有恭的嘶吼声,突然炸响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霍无伤,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自己筹谋了一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就这么被风玉楼,一剑斩了。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脸上只剩下癫狂、扭曲和蚀骨的恨意。
他一辈子,活在霍擎苍的漠视里,活在霍无伤的光环下。
他是霍家的庶长子,可他活得连霍家的一条狗都不如。
脏活累活,都是他干。
黑锅骂名,都是他背。
霍擎苍眼里,永远只有那个天资无双的嫡子霍无伤,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筹谋了二十几年。
一步步,引风玉楼入局,一步步,毁了霍无伤,毁了霍擎苍,毁了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家。
他把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都做成人傀。
他把自己最恨的弟弟,做成了最完美的杀人机器。
但他也把自己分裂出了两个不同的人格!
一个是覆灭霍家,另外一个却要为父报仇。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做了一盘大棋,就是要手刃风玉楼,也同时向那个死了的爹证明,他霍有恭,比霍无伤强一百倍,一千倍。
可现在。
黄眉死了。
关河死了。
六绝煞死了。
十二生肖死了。
连他最得意的霍无伤,也死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心血,都被风玉楼,一剑破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为什么!”
霍有恭疯了一样嘶吼着,头发散乱,状若癫狂,指着天,怒骂着。
“老天何薄于我?”
“我霍有恭忍辱负重二十几年,筹谋算计二十几年!凭这些人傀,我终于可以独霸一方!”
“我不服!我不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风玉楼,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把风玉楼生吞活剥。
“风玉楼!我要你死!我要报仇!”
他动了。
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风玉楼,扑了过来。
他的手掌,抬了起来。
全身的内力,毕生的修为,二十几年在阴沟里熬出来的,比霍无伤还要恐怖的功力,全都凝聚在了这一掌里。
这一掌,带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癫狂。
掌风未至,那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道,已经把地上的雨水,都震得飞了起来。
他曾说霍无伤巅峰时期,都打不过他。
这句话,不是假的。
这一掌的威力,比霍无伤刚才的全力一击,还要恐怖,还要霸道。
风玉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动不了了。
那一剑“微雨浴红衣”,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内力。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抱着怀里的玉红醇,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带着毁天灭地力道的手掌,越来越近。
林野在一旁,红着眼嘶吼,想爬过来,却连动都动不了。
掌风,到了。
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风玉楼的胸口。
预想中的骨裂筋断,五脏俱碎,却没有来。
风玉楼只觉得胸口一震,一股汹涌的力道,涌了进来,却没有冲垮他的经脉,反而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而霍有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癫狂的恨意,变成了错愕,然后,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的手掌,像粘在了风玉楼的胸口上,撤不回来了。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挣扎,他的手掌,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吸在了风玉楼的身上,动弹不得。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毕生修炼的内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风玉楼的体内涌了过去。
他无日无夜苦练,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修为,正源源不断地流进了风玉楼的身体里。
“不……不!这是什么鬼东西!放开我!放开我!”
霍有恭心中呐喊,嘴上却发不出一点声响,甚至浑身都动弹不得,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可他的手掌,依旧纹丝不动,粘在风玉楼的胸口上。
内力,依旧在疯狂地流失。
星络缠丝。
自从他吸收了星络缠丝后,平日里,缠丝就沉寂在他的经脉里,无声无息。
但在他生死一线之时,不知如何缠丝莫名便会被动触发。
一旦触发,便能化作巨大吸盘,吸尽触碰者的内力,化为己用。
霍有恭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飞速流失。
三成。
四成。
五成。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他毕生苦修的功力,已经被吸走了一半。
而风玉楼的丹田,原本空空如也,此刻,却被这汹涌而来的内力,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要溢出来。
经脉被撑得发胀,丹田像要炸开一样。
他知道不能再吸了。
再吸下去,他的丹田,会被这股狂暴的内力,直接撑爆。
风玉楼爆喝一声,猛地催动体内刚刚涌进来的内力,狠狠一震。
“嘭”的一声。
霍有恭,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十几步外的黑石地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风玉楼,眼睛里,全是惊恐,全是不敢置信,全是极致的怨毒。
他毕生的功力,没了一半。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废了一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知道,现在的风玉楼,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杀不了了。
他疑惑,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武功?这是违背常理的秘术!
风玉楼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一剑击毙霍无伤,瞬息吸走他一半功力。
再不走,可能风玉楼还会给他更大的惊喜。
就算再不甘,也总好过把自己的命丢在这里。
霍有恭怨毒地看了风玉楼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把风玉楼凌迟处死。
“风玉楼……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丢下这句狠话,转身,疯了一样,冲进了身后的密林里,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树影里,不见了踪影。
石坪上,终于彻底静了。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落着。
风玉楼踉跄了一下,再也撑不住,抱着怀里的玉红醇,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丹田的胀痛,还在一阵阵袭来,可他顾不上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玉红醇身上。
她的脸色,更白了。
呼吸,更微弱了。
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体内刚刚吸来的,温和下来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进她的体内,护住她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脉。
他的脸上带着关切和愧疚。
他能斩尽天下强敌,能破尽所有阴谋诡计,可他救不了怀里的人。
他渡过去的内力,像石沉大海,根本留不住。
她的经脉尽断,内力根本无法在她的体内流转,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吊着她最后一口气。
但决计撑不了多久。
林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看着风玉楼怀里的玉红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母亲,还有凌霜、秦筱柔,都靠在古树下安顿好了,三个人都只是昏迷了,呼吸平稳,没有大碍。
可玉红醇,全身筋脉尽断,神仙难救。
风玉楼的脑子里,像疯了一样,飞速地转着。
谁能救她?
谁?
无回谷。
这个名字,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的几位叔伯,诸葛七夜?楚西洲?顾倾寒?薛姑姑?焦恩?。
这些二十年前惊才绝艳的人物,都隐居在无回谷,他们武功登峰造极,见多识广,一定能救玉红醇。
一定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无回谷离扬州,千里之遥。
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可玉红醇,别说半个月。
三天。
她最多,只能撑三天。
甚至,连三天都撑不到。
风玉楼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难道,这个满眼都是他的红衣女子还是要在他的怀里,一点点离开?
他想起了芙蓉帐的初见。
她穿着红衣,笑靥如花,依偎在他的身上要喂他喝酒。
他想起了胥口渡边,他重伤昏迷,命悬一线,是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寻找救助,守着他,不离不弃。
他想起她被抓到了三蛟帮,带着委屈和后怕娇嗔埋怨“你怎么才来?”
他想起了断丝谷,他内力尽失,面对强敌,是她站在他的身前,凭着三脚猫的功夫却事事争先。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闪过。
他答应过她,要护她周全。
他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燕东来。
剑气东来,独占一斗,燕东来。
如果不算远走海外的独孤逍遥,隐居无回谷的诸葛七夜,燕东来便是现在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剑。
此前风玉楼自己内力全失,昏迷不醒,便是燕东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救醒。
那么这次玉红醇他一定也能救。
姑苏。
离扬州,不过两三百里路。
快马疾驰,不眠不休,三个时辰就能到达。
风玉楼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点星火。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怀里的玉红醇,用自己的外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冰冷的雨水,再打湿她分毫。
“放心,有我在,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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