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手回来的?”

我妈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我,死死盯着我身后那辆车。

车里空空荡荡,副驾驶连个塑料袋都没有。

“江乔,你弟媳第一年进门,”她压低声音,“人家拎了八样东西,你呢?”

三十年了,她看我的眼神从没变过。

我笑了笑,没解释。

后备箱我还没打开呢。

01

腊月二十九,我开了六小时的车回老家。

一进村口,路边几个婶子就开始交头接耳。

我摇下车窗打招呼:“张婶,刘婶,过年好。”

“哟,江乔回来啦?”张婶眯着眼看我的车,“这车不错,租的吧?”

我没接话,笑着开过去了。

村里人不认识保时捷,我理解。

车刚停稳,我妈就从堂屋冲出来。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弟媳孙婷。

孙婷穿着件鹅黄色羽绒服,挽着我弟的胳膊,手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姐回来啦!”她笑得甜,“浩子,快帮姐拿东西。”

我弟江浩慢吞吞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副驾驶。

“没东西可拿啊。”他说。

那语气,像在宣布什么大新闻。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乔,你空手回来的?”

我正要开口,孙婷已经抢先惊呼起来。

“不会吧姐?我们可是带了八样东西呢!茅台、五粮液、阳澄湖大闸蟹……”

她掰着手指头数,生怕漏掉一样。

“还有给爸妈的羊绒衫,给奶奶的足浴盆,给小侄子的乐高——”

“行了。”我妈打断她,眼神却没离开我,“你姐一向这样,习惯就好。”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看着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九岁了,我还是那个不被待见的女儿。

“妈,后备箱——”

“别解释了。”她摆摆手,“我又没指望你什么。你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几千块?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说自己月薪八千,她嫌少,说我弟刚毕业就月薪一万五。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跟她说过工资的事。

“进屋吧。”她转身往里走,“你奶奶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后备箱的东西,等会儿再说吧。

02

堂屋里,我爸正和几个叔伯喝茶聊天。

看见我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他的话题。

“小浩这公司不错,年终奖发了四万。”

“还是国企稳当啊。”二叔附和,“江乔呢?在哪儿上班来着?”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替我回答了。

“私企,小公司,每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几千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得意。

好像我的“没出息”,反而衬托得我弟更优秀了。

“几千块?”二婶惊讶地看着我,“那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城里怎么过啊?”

“是啊,”三婶接过话,“房租多少?吃饭多少?一个月下来还能剩什么?”

我笑了笑:“够用。”

“够用什么够用?”我妈瞪我一眼,“你看看你弟媳,人家在县城都买房了。你呢?租房租了这么多年,连个窝都没有。”

孙婷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浩子,去给奶奶倒杯水。”她对我弟说。

我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你不会自己倒?”

“我腿酸。”孙婷撒娇。

“那让我姐去。”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把茶壶往我面前一推。

“姐反正也没什么事。”

我盯着那个茶壶,盯了三秒。

然后拿起来,走向里屋。

背后,我妈的声音传来:“就是,让你姐去。小婷刚进门,哪能使唤人家?”

我没回头。

奶奶的屋子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靠在床头,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奶奶。”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慢慢聚起光。

“乔乔回来啦?”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

她的手又干又瘦,像枯树枝。

“奶奶,我给您倒水。”

“不喝,不喝。”她拉着我在床边坐下,“让奶奶看看你。”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忽然叹了口气。

“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整个家,只有奶奶会说我瘦了。

“奶奶,我没瘦,我胖了好几斤呢。”

“骗奶奶。”她摇摇头,“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你妈又骂你了?”

我愣住了。

“奶奶……”

“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叹气,“都二十九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低下头,没说话。

小时候,我妈骂我,奶奶护我。

二十九了,还是这样。

“乔乔啊,”奶奶忽然压低声音,“你告诉奶奶实话,你在外面到底过得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神。

“奶奶,我——”

门突然被推开。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你奶奶身体不好,别老烦她。去厨房帮忙剥蒜。”

她把姜汤放到床头柜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起来,对奶奶说:“奶奶,我晚点再来看您。”

奶奶握着我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乔乔,别跟你妈一般见识。”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03

厨房里,孙婷正在择菜。

看见我进来,她挑了挑眉。

“姐来帮忙啊?正好,蒜在那边,剥三头够了。”

我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姐,”孙婷忽然开口,“你那个车,真是租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那车挺贵的,租一天得好几百吧?”

“嗯。”

我没解释。

解释了她也不信。

“姐真舍得。”她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姐这次回来,真的什么都没带?”

“后备箱——”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姐的后备箱里肯定有东西。可是姐,有东西为什么不拿进来呢?”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是不是东西不太拿得出手?”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我没别的意思。”她退后一步,“就是妈刚才有点生气,我替姐着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着急。

只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多谢你替我着急。”我低下头继续剥蒜,“不过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姐这话说的。”她撇撇嘴,“一家人,当然要互相关心。对了姐,你那个车的后备箱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帮我从城里带点东西?”

“比如?”

“比如……代购?”她眼睛一亮,“我听说城里有很多代购的,比网上便宜。姐能不能帮我带个包?”

“什么包?”

“LV的,不贵,也就一万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万多是个零头。

“姐放心,钱我肯定给你,不白拿姐的东西。”

我剥完最后一瓣蒜,把蒜放到碗里。

“行。”

“真的?”她眼睛亮了。

“等我回城里再说吧。”

我擦干手,转身走出厨房。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那说好了啊姐!”

我没回头。

04

院子里,我爸正在和几个堂兄弟吹牛。

“今年生意还行,毛利润有个三四十万。”

“建国哥厉害啊!”堂弟江华竖起大拇指。

“还是比不上大城市。”我爸叹口气,“江乔她们那地方,随便一个人年薪就几十万。可惜我家这个不争气,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职员。”

江华看了我一眼,有些尴尬。

“江乔姐在外面也挺辛苦的吧?”

“辛苦有什么用?”我爸摆摆手,“挣不到钱,辛苦有个屁用。”

我站在廊檐下,听着这番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考试考了第二名,他说为什么不是第一。

考了第一名,他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考上重点大学,他说学费太贵,让我自己贷款。

毕业找到工作,他说私企不稳定,让我考公务员。

后来我不再跟他说自己的事,他就自动认定我“没出息”。

反正在他眼里,我永远都不够好。

“爸。”我走过去,“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他皱眉,“过年镇上的东西贵得很,别乱花钱。”

“不花多少。”

“你那点工资,省着点花。”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院门。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建国哥,江乔真的一个月就挣几千?”

“可不是嘛。”我爸叹气,“当初就不该让她去那么远,留在县城多好,还能照顾家里。”

“那也怪可惜的,当年江乔姐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如你华弟,做点小生意,一年也能挣个十几万。”

我加快脚步,走出了院门。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公司合伙人林城的微信。

「老板,春节快乐!客户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年后对方会打款。」

「三个亿的单子,我们赚麻了!」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个亿。

我的分成,大概有八千万。

我抬头看着天空,忽然笑了。

是该打开后备箱了。

05

我没去镇上。

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然后回到车边。

按下钥匙,后备箱缓缓打开。

整整齐齐的礼盒码在里面,红色金色交相辉映。

一箱飞天茅台,12瓶,市价三万八。

两条中华烟,市价一千六。

一套老凤祥的金镯子,给奶奶的,两万三。

一条卡地亚的项链,给我妈的,五万二。

一条爱马仕丝巾,给孙婷的,八千。

还有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张卡。

卡里有五十万,是给我爸妈的养老钱。

我本来想亲手交给他们,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

可现在,我忽然不想了。

我关上后备箱,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我很少抽烟,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抽。

今天这根烟,抽得格外苦。

“江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见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张婶。”

“抽烟呢?”她看着我手里的烟,“女孩子抽什么烟,对身体不好。”

“偶尔抽一根。”

“你这车可真不错。”她绕着车转了一圈,“怎么看着像那个什么……保时捷?”

我愣了一下:“张婶认识保时捷?”

“我儿子在城里买了一辆。”她笑了笑,“比你这个小一号,也要七八十万。你这个得一百多万吧?”

我没回答。

“租的也挺好。”她拍拍我的肩,“年轻人有面子,能理解。”

“张婶,”我忽然问,“您怎么知道我这是租的?”

“你妈说的呀。”她理所当然地说,“她说你一个月就挣几千块,哪买得起这种车?”

我沉默了几秒。

“是吗。”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她挥挥手,“晚上去你家吃饭啊,你妈请了好几桌呢。”

她走远后,我把烟摁灭,扔进垃圾桶。

我掏出手机,给林城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下江浩的公司。」

「就是我弟的那个国企,叫什么鸿达建工。」

几分钟后,林城回复了一长串消息。

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原来如此。

我收起手机,打开车门,从后备箱拿出那个装着银行卡的红包。

打开,抽出卡。

然后把卡塞进了兜里。

红包里,我重新放进去一张纸。

纸上写着:这笔钱,是我这些年给你们的生活费。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

06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三桌。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齐,寒暄声此起彼伏。

“哟,江乔回来啦?”

“建国,你闺女长得真俊!”

“可惜就是没什么出息,唉。”

最后一句是我妈说的。

她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皱眉。

“怎么去这么久?买什么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奶奶买了点糕点。”

“就这?”她撇撇嘴,“你弟媳买的都是大牌糕点,你买这种土特产……算了算了,有心就行。”

她说完,径直走向主桌。

孙婷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姐回来啦?”

她小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姐,刚才我跟浩子说了那个包的事,他说让我直接给你发链接。”

“好。”

“姐真好!”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先去帮忙了,晚点咱俩好好聊。”

她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

我爸坐在主桌上首,正和几个叔伯碰杯。

我妈在旁边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菜不够要再炒几个。

我弟和孙婷并排坐着,有说有笑。

奶奶被扶出来,坐在角落里,没人理会。

这就是我的家。

热热闹闹,却没有我的位置。

“江乔,愣着干嘛?”我妈远远喊我,“去把厨房的汤端出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汤是鸡汤,炖了很久,香味扑鼻。

我端着汤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主桌上的对话。

“建国哥,听说小浩的公司最近要上市?”

“哪儿啊,”我爸摆摆手,“就是在弄什么股份改制,跟上市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那也厉害啊!小浩这是要当股东了?”

“是啊是啊。”我妈凑过来,“我们浩子争气,公司说要给骨干员工配股,他分了两万股呢!”

“两万股?那以后上市了,得值多少钱?”

“少说也得几百万吧!”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我默默把汤放到桌上,没吭声。

两万股。

几百万。

可惜,那个公司根本不可能上市。

林城查到的资料显示,鸿达建工去年亏损了八千万,资金链断裂,正在四处找人接盘。

所谓的“股份改制”,不过是骗员工掏钱填窟窿。

我弟那两万股,买进去就是打水漂。

但这些,我不会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等着这顿饭结束。

等着后备箱打开。

07

年夜饭正式开始。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坐着二婶家的小孩。

小孩今年八岁,叫虎子,吃饭的时候手舞足蹈,把油水溅了我一身。

“虎子,小心点!”二婶象征性地说了一句。

虎子充耳不闻,继续闹腾。

“乔姐,你怎么不吃啊?”孙婷隔着两桌喊我,“这鸡腿可好吃了!”

我笑了笑:“吃着呢。”

“乔姐也给自己夹个鸡腿嘛!”她语气亲热,“别总是坐在角落里,来主桌坐!”

“就是就是。”我妈难得接话,“江乔你过来坐,别跟小孩挤一桌。”

我站起身,走向主桌。

孙婷让出半个位置,我挤了进去。

“来来来,江乔,敬你一杯。”二叔举起酒杯,“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啊。”

我端起果汁,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二叔。”

“江乔,你今年有没有对象啊?”三婶忽然问。

我刚想回答,我妈就抢先开口了。

“哪有什么对象?她一天到晚忙工作,连个约会的时间都没有。”

“工作重要嘛,”三婶打圆场,“事业有成了,还愁找不到好对象?”

“什么事业有成?”我妈嗤笑一声,“一个月几千块,能叫事业有成?”

“妈。”我弟忽然开口,“姐的工作怎么样,姐自己知道就行了,您老说这些干嘛?”

我愣住了。

我弟居然替我说话?

“我还不能说两句了?”我妈瞪他,“我又没说错。”

“您确实没说错。”江浩放下筷子,看向我,“姐,你要是真觉得现在的工作不行,不如来我们公司?我可以跟领导说说,给你安排个岗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好像他在施舍我一样。

“对对对,”孙婷附和,“我们公司待遇可好了,五险一金都有,年终奖也高。姐要是来了,肯定比现在强。”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

“鸿达建工啊。”江浩挺起胸膛,“省建筑行业前十!”

“哦,鸿达建工。”

我点点头,低头喝了口汤。

“姐考虑考虑呗!”孙婷催促道。

“再说吧。”

“什么再说?”我妈不满地瞪我,“你弟好心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妈,我没什么态度。”

“你就是态度有问题!”她筷子一拍,“人家主动帮你,你推三阻四的,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妈,我——”

“你什么你?”她越说越气,“你看看你弟,再看看你,人家都成家立业了,你呢?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我忽然开口,“我图的,你们想知道吗?”

08

桌上安静了一秒。

“你图什么?”我妈冷笑,“图那几千块工资?”

“不是。”

我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跟我来。”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一片哗然。

“江乔,你干什么?”

“吃饭呢,你往哪儿去?”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没理会,径直走向院门外停着的车。

我妈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给我站住!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神经?”

我停在车尾,按下钥匙。

后备箱缓缓打开。

我妈的骂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后备箱里的东西。

整整齐齐的礼盒,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飞天茅台的盒子,中华烟的条装,老凤祥的首饰盒,卡地亚的蓝色礼袋,爱马仕的橙色丝带。

还有一个大红包,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这……这是……”

我妈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妈,”我平静地说,“这是我带回来的东西。你说我空手回来的,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后备箱。”

“你、你哪来的钱买这些?”她声音发颤。

“我挣的。”

“挣的?你一个月就那几千块——”

“谁告诉你我一个月挣几千块?”

我打断她,语气平淡。

“三年前我说我月薪八千,是因为我怕你们问我要钱。后来我不说了,你们就自动认为我挣得少。”

“那你到底挣多少?”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我没回答。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那箱茅台,放到地上。

“这箱茅台,给爸。飞天的,一共十二瓶。”

又拿出那两条中华。

“这是中华,也给爸。”

然后是老凤祥的首饰盒。

“这个给奶奶。”

我回头看向屋里,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扶到了门口。

她颤巍巍地站着,眼眶泛红。

我走过去,把首饰盒递给她。

“奶奶,金镯子,您试试合不合适。”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金镯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乔乔……你这孩子……”

“奶奶别哭。”我帮她把镯子戴上,“只要您身体好,我年年给您买。”

身后,我妈的声音传来,有些干涩。

“那我呢?”

我转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走回车边,拿出卡地亚的盒子。

“这是给您的。”

她接过去,打开,愣住了。

“这……这是卡地亚?”

她认识这个牌子。

虽然她嘴上总说我没出息,但我知道,她私下里研究过各种奢侈品。

“五万多。”我平静地说,“您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拿去换。”

“喜欢!”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什么,讪讪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因为您是我妈。”

我说完,又拿出爱马仕的丝巾。

“这是给弟媳的。”

孙婷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丝巾。

“爱马仕!姐!这是爱马仕!”

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完全忘了刚才还在阴阳怪气。

“谢谢姐!姐真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这个。”

我拿出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大红包。

我妈伸手要接,我却收了回去。

“这个,”我看向我爸,“是给你们的养老钱。”

“养老钱?”我爸皱眉,“我们用不着你的养老钱。”

“是吗。”

我打开红包,从里面抽出那张纸。

“那您看看这个。”

我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09

“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盯着纸上的字,声音有些抖。

“这笔钱,是我这些年给你们的生活费。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他念出声,“江乔,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把双手揣进兜里,语气平静。

“从我工作第一年起,每个月我都给你们打两千块生活费。八年了,一共打了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我妈惊呼,“你什么时候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打到爸的账户。”我看向我爸,“爸,您没告诉妈吗?”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钱……”

“那钱怎么了?”我妈追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用了。”

“用了?用哪儿了?”

“给浩子买车了!”他猛地抬头,“他刚工作需要一辆车,我不能让他骑电动车吧?”

满院子的人都沉默了。

我弟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爸,你说什么?我那辆车……是姐的钱买的?”

“怎么了?”我爸理直气壮,“你是这个家的儿子,她是这个家的女儿,给你花点钱怎么了?”

“可是……”江浩张了张嘴,“您跟我说那是您的积蓄……”

“积蓄也是钱。”我爸打断他,“反正她一个女孩子,挣了钱不花在家里花在哪儿?”

我听着这话,忽然笑了。

“爸,您说得对。”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本来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给您和妈养老的。”

“五十万?”我妈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改主意了。”

我把卡揣回兜里。

“这钱,您不用还我。那二十万,也不用还。就当我这些年孝敬您的。”

“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这个家一分钱。”

“江乔!”我妈急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向她,目光平静。

“妈,从小到大,你有没有夸过我一句?”

她愣住了。

“我考年级第一,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考上重点大学,你说让我自己贷款付学费,因为家里的钱要留给弟弟。我毕业找到工作,你说我没本事,比不上弟弟。”

“我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问过吗?”

“我……”

“你没问过。”我打断她,“你只会在亲戚面前说我没出息,说我一个月挣几千块,说我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现在告诉你,我一个月挣多少。”

我顿了顿。

“我是星辰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公司估值三十个亿。我的个人资产,保守估计,三个亿。”

满院子一片死寂。

10

“你……你说什么?”

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三个亿?”

“保守估计。”我重复了一遍,“如果算上股票期权,可能更多。”

“不可能!”她猛地摇头,“你骗我的!你要真有三个亿,怎么可能开这种车——”

“这车是保时捷卡宴。”张婶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我儿子有一辆小一号的,七十多万。这辆得一百多万吧?”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是我公司的网站截图,上面有我的照片和介绍。

「联合创始人&CTO江乔」

「连续三年入选福布斯30岁以下精英榜」

「毕业于某985大学计算机系」

「曾主导多个千万级项目的技术架构……」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接过去,看着屏幕,手在发抖。

“这……这是真的?”

“您可以上网搜。”

他真的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星辰科技江乔”。

几秒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搜到了吗?”我问。

他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乔……”我妈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我反问,“早说了你会信吗?”

“会的,当然会——”

“三年前我说我年薪百万,你说什么?”

她愣住了。

“您说我吹牛。”我一字一顿,“您说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会骗人。您说我要是真挣这么多钱,怎么不给弟弟买套房?”

“我……”

“所以从那以后,我不说了。”

我收回手机,揣进兜里。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说什么都是假的。我不如弟弟,我没出息,我一个月就挣几千块——你们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江乔,妈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妈,我努力了二十九年,就想让你们看得起我。可是不管我做什么,你们永远只看弟弟。”

“弟弟考上普通本科,你们摆了三桌酒。我考上985,你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弟弟工作第一年,你们给他买了辆十几万的车。我工作第一年,你们问我为什么不给家里寄钱。”

“弟弟结婚,你们给了二十万彩礼。我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们只会骂我没出息。”

“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你们从来不看。”

11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人敢说话。

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乔乔……”

“奶奶。”我蹲下身,看着她,“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她摇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是奶奶对不起你。”

“奶奶说什么呢——”

“你从小就懂事。”她打断我,“别的孩子哭着要糖吃,你从来不要。你总说自己不喜欢吃糖,可奶奶知道,你是怕花钱。”

“奶奶……”

“你爸妈偏心,奶奶都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奶奶没用,护不住你……”

“奶奶护过我的。”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小时候妈打我,是您拦着。我考上大学,是您把首饰卖了给我凑学费。我在外面漂着这些年,只有您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奶奶对我很好,我都记得。”

奶奶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我的头发上。

“乔乔啊,你受苦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这个家,只有奶奶是真心疼我的。

身后,我妈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江乔,妈错了……”

我松开奶奶,站起身,转向她。

她的脸上老泪纵横,眼神里满是懊悔。

“妈不该那么说你……妈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出息……”

“是吗。”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那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一个月挣几千块的普通打工人呢?”

她愣住了。

“如果我没有这三个亿呢?”我追问,“你还会说自己错了吗?”

“我……”

“你不会。”

我打断她。

“你会继续说我没出息,会继续在亲戚面前拿我和弟弟比较,会继续嫌弃我空手回家。”

“妈,你之所以说自己错了,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错了。”

“而是因为你发现,我比弟弟有钱。”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是的……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妈,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有这三个亿,你会怎么对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真话太难听了。

12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我爸打破了僵局。

“江乔,”他清了清嗓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我转头看向他。

“是吗。”

“你看你弟,”他指了指江浩,“他那个公司马上要上市了,分了两万股呢。以后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一家人嘛,互相帮衬。你现在发达了,以后多帮帮你弟就行——”

“等等。”

我打断他。

“爸,你刚才说什么?弟弟的公司要上市?”

“是啊!”他来了精神,“鸿达建工,省建筑行业前十!”

“还有两万股?”

“对啊,公司给骨干员工配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掏出手机,调出林城发给我的资料。

“爸,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手机,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是什么?”

“鸿达建工去年的财报。”我说,“亏损八千万,资金链断裂,正在四处找人接盘。”

“不可能!”江浩冲过来,抢过手机,“这是假的!我们公司好得很——”

“你可以去查。”我打断他,“这是公开信息。”

他低头看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谓的股份改制,”我继续说,“不过是让员工掏钱填窟窿。你那两万股,买进去就是打水漂。”

“你放屁!”他猛地抬头,“你懂什么?你就是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嫉妒你被爸妈偏爱了二十多年?嫉妒你用我的钱买了辆车?还是嫉妒你被公司当韭菜割?”

“你——”

“江浩,”我打断他,“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的公司快完了。”

“如果你聪明的话,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把那两万股退掉。”

“退不掉。”

孙婷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已经签了三年的锁定期……”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公司说……骨干员工的股份有三年锁定期……三年之内不能卖……”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惨白。

“你们花了多少钱买的?”

“十……十万……”

“十万?”我妈惊呼,“你们哪来的十万?”

“是……是彩礼钱……”孙婷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我们的积蓄……”

“你们把彩礼钱都拿去买股票了?”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

“妈,这是投资——”

“投资个屁!”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公司都要完了,你们还投资?十万块,打水漂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我弟和孙婷被我妈追着骂。

看着我爸愁眉苦脸地蹲在角落抽烟。

看着亲戚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就是我的家。

从来不缺热闹。

但这热闹,跟我没有关系。

13

夜渐渐深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散去,走之前都不忘来跟我打个招呼。

“江乔啊,有空来叔家坐坐!”

“乔乔真出息,比你弟强多了!”

“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带带咱们啊!”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人,以前看不起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现在知道我有钱了,立刻换了一张脸。

人性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等人都走光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我妈坐在门槛上,脸色灰败。

我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弟和孙婷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奶奶,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乔乔,”她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奶奶是说什么?”

“你爸妈……你弟……”

我沉默了几秒。

“奶奶,我没打算怎么办。”

“嗯?”

“我说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这个家一分钱。”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但我也不会把以前给的钱要回来。就当……孝敬他们了。”

“乔乔……”

“奶奶,”我蹲下来,看着她,“以后我每个月给您打一笔钱,您自己攒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奶奶不要你的钱——”

“不是我的钱,是您孙女孝敬您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奶奶,这些年,只有您是真心疼我的。这笔钱,您必须收。”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乔乔啊……奶奶享你的福……”

“您健健康康的,就是对我最大的福。”

我抱了抱她,然后站起身。

“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走什么走?”我妈忽然开口,“留下来住一晚,明天再走。”

我看着她。

“妈,我今天不想在这儿住。”

“江乔——”

“我累了。”

我打断她,语气平静。

“我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回来,被嫌弃了一整天,又吵了一晚上。我真的累了。”

“那……那你去镇上住宾馆?”她的语气有些慌乱。

“不用,我在城里订了酒店。”

“这么远——”

“习惯了。”

我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转身,看向我弟。

“江浩,那个包的事,你让孙婷发链接给我吧。”

“什么……什么包?”

“就是孙婷想要的那个LV。”我笑了笑,“我说过,我可以帮她带。”

孙婷的眼睛一亮,刚要说话,我又开口了。

“但钱你们自己出。”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我现在有钱,不代表我愿意花在你们身上。”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

“孙婷,你以后最好学聪明点。在我面前玩那些小心机,没用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走了。”

我挥了挥手,推开院门。

身后,奶奶的声音传来。

“乔乔,路上小心!”

“知道了奶奶,您早点休息!”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夜色渐渐将那个小院吞没。

我看着后视镜,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我才收回目光。

手机响了。

是林城的微信。

「老板,怎么样?家人都震惊了吧?」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

「还好。」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很轻松。」

「那就好!新年快乐老板!」

「新年快乐。」

我放下手机,看着前方漆黑的公路。

天边,烟花开始绽放。

红的,紫的,金的,绿的。

照亮了整片夜空。

我摇下车窗,任由冷风灌进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14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我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亿的项目款到账了,公司上下都在加班加点赶进度。

这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妈的号码。

我按掉了。

五分钟后,又响了。

还是她。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

“妈,我在开会。”

“乔乔……”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弟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他被公司骗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

鸿达建工真的暴雷了。

公司账户被冻结,老板跑路,几百个员工的工资和股金全部打了水漂。

我弟那十万块,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不仅如此,公司还拖欠了好几个供应商的货款,债主们天天堵门讨债。

我弟作为“骨干员工”,名字在好几份合同上挂着,现在被人追着跑。

“乔乔,你帮帮你弟吧……”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妈求你了……”

我沉默了几秒。

“妈,这事我帮不了。”

“你帮不了?你不是有钱吗——”

“有钱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帮是另一回事。”

我打断她。

“妈,当初我提醒过弟弟,让他把股份退掉。他不听,还骂我嫉妒他。”

“他是一时糊涂——”

“那他就为自己的糊涂买单。”

“江乔!”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走投无路?”

“妈,他不是走投无路。”

我深吸一口气。

“他只是丢了十万块,还有一堆麻烦要处理。但他四肢健全,脑子也没问题,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你——”

“我还要开会。”

我挂了电话,关机,回到会议室。

会议继续进行,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弟的事,我真的没办法帮吗?

其实不是。

我要是想帮,十万块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我不想帮。

因为他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他用我的钱买车,却从没说过一声谢谢。

他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的“国企”和“股份”,却从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他嘲笑我一个月挣几千块,却在背地里让老婆找我代购。

这样的弟弟,我为什么要帮他?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林城敲门进来。

“老板,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弟被公司坑了,我妈让我帮忙。”

“那你怎么说?”

“我说帮不了。”

林城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了解我的家庭情况,知道我和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好。

“老板,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你弟那个公司,我查了一下后续。”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老板跑了是真的,但有意思的是,有人接盘了。”

“谁?”

“一个叫鹏达控股的公司。他们以很低的价格收购了鸿达建工的全部资产和负债。”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鹏达控股的实控人,是孙婷的舅舅。”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15

“我说,收购鸿达建工的人,是你弟媳的舅舅。”

林城把文件递给我。

“这个孙建军,鹏达控股的实际控制人,是孙婷母亲的亲弟弟。”

我翻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弟就是个局。”

林城坐到我对面,表情严肃。

“鸿达建工暴雷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孙建军先让公司运营亏损,然后推出所谓的’股份改制’,骗员工掏钱填窟窿。等钱骗得差不多了,再让老板跑路,自己低价接盘。”

“那那些员工的钱……”

“全进了孙建军的口袋。”他摊开手,“一场完美的金蝉脱壳。”

我沉默了。

我想起孙婷那天在我面前的表现。

她说他们把彩礼钱都拿去买股票了,脸色惨白,好像真的很害怕。

原来那也是演的。

“老板,”林城看着我,“要不要我查查,你弟到底被坑了多少?”

“查吧。”

他点点头,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却让我觉得很讽刺。

我那个傻弟弟,不仅被公司骗了,还被老婆骗了。

而且这个局,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我们家来的。

孙婷是什么时候跟我弟在一起的?

两年前。

那时候我弟刚进鸿达建工,孙婷是他的同事。

两个人谈了一年恋爱,然后闪婚。

我爸妈高兴得不行,觉得儿媳妇漂亮又懂事。

可现在想想,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孙婷刚好是孙建军的外甥女。

她刚好跟我弟成了同事。

她刚好在我弟买了股份之后,才跟他结婚。

而她舅舅,刚好在公司暴雷之后,低价接盘。

这哪里是巧合?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

“乔乔?”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又打来了?”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孙婷是怎么跟弟弟认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是同事吗?”

“我是问,谁先追的谁?”

“这……”她想了想,“好像是……是孙婷先追的浩子。”

“她为什么追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你回答我。”

“她……她说她喜欢浩子,觉得浩子老实……”

“就这些?”

“还有……”她迟疑了一下,“还有她说,她家条件不好,想找个稳定的人嫁了。”

我冷笑了一声。

“妈,孙婷的舅舅叫孙建军,你知道吗?”

“知道啊,他是生意人,好像挺有钱的。”

“那你知不知道,孙建军刚刚收购了鸿达建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妈,你听明白了吗?”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婷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骗钱来的。她舅舅设了一个局,用她来套住弟弟。”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小婷那么好的姑娘——”

“好什么好?”我打断她,“她好,她舅舅会让她嫁给一个月薪一万五的普通员工?”

“……”

“妈,别傻了。我弟那十万块,不是被公司骗了,是被他老婆和他老婆的舅舅骗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你让弟弟去查孙婷的银行流水。如果她是被骗的,账上应该和弟弟一样,一分钱没有。但如果她不是被骗的……”

我顿了顿。

“她的账上,应该比结婚前还多。”

16

三天后。

我在公司开完最后一个会,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我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哭过。

“姐,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对了?”

“孙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账上有五十万。”

我没说话。

“她骗我说彩礼钱都拿去买股票了,其实她一分钱都没出。那十万块全是我的钱,她连彩礼都没动。”

“不仅如此,她还从她舅舅那里拿了三十万的’好处费’。”

“姐,我被她骗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哭声。

我听着,心里却很平静。

说不上解气,也说不上同情。

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然后呢?”我问。

“我……我跟她离婚了。”

“这么快?”

“她提的。”他的声音很苦涩,“她说既然被发现了,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她说跟我结婚这一年,是她人生中最无聊的一年。”

“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当初她舅舅让她接近我的时候,她还以为我家是什么有钱人。结果一查才发现,我家最值钱的人是你。”

“她说如果她当初知道你这么有钱,就不会找我了,直接找个男的去接近你。”

我笑了。

“她倒是想得挺美。”

“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没我混得好,一直在你面前显摆。可是姐,你比我强一万倍。”

“你有眼光,有能力,有判断力。你一眼就看穿了孙婷,可我却傻乎乎地被她骗了一年多。”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外面混得不好,觉得你需要我帮。可其实……是我高看了自己。”

“姐,对不起。”

电话里传来他的啜泣声。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江浩。”

“嗯?”

“你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长大了。”

我顿了顿。

“过去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但以后,你要学会用自己的脑子想事情,不要被人随便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了……”

“还有,那十万块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会帮你,但也不会看你笑话。”

“姐……”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金色的光芒洒进来,照在我的脸上。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江浩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那时候我们还很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偏心,什么叫差别对待。

那时候的他,还会管我叫“姐姐”,还会把自己的糖分我一半。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我也慢慢长大了。

他变成了父母眼里的宝贝,我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女儿。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但今天,他跟我说了对不起。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或许,事情正在改变吧。

17

一年后。

又是除夕。

我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烟花。

手机响了,是林城的微信。

「老板,新年快乐!今年回家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回。」

「哟,今年回了?去年不是说不回吗?」

「今年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今年确实不一样。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弟那边,孙婷被她舅舅坑了。

孙建军收购鸿达建工之后,发现公司的窟窿比他想象的还大,债主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他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外甥女。

孙婷本来指望着离婚之后靠舅舅养,结果舅舅自顾不暇,直接把她踢出了公司。

她净身出户,连那五十万都被舅舅以“借款”的名义要了回去。

现在的她,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当前台,月薪三千。

而我弟,在经历了这场惨痛的教训之后,终于学乖了。

他辞掉了那份“国企”的工作,去了一家真正的私企从头做起。

他跟我说,他要靠自己的能力挣钱,不再妄想什么股份、什么一夜暴富。

他还说,他要攒钱把那十万块还给爸妈,因为那是他们的养老钱。

我没说那十万块其实是我的钱。

有些事,没必要说破。

我爸妈那边,也有了一些变化。

我妈现在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

虽然还是会唠叨,但语气比以前温和了很多。

我爸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妈说,他在外面再也不说我没出息了。

有人问起我,他就说:“我闺女在大城市做生意,挺忙的。”

就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改变了。

奶奶的身体还不错,我每个月给她打的钱,她攒着不肯花。

她说要留着给我办嫁妆。

我说我不需要嫁妆,她就说那留着给我生孩子。

我笑着说那还早呢,她就说不早了不早了,你都三十了。

每次听她说这些,我都觉得很温暖。

这就是家人吧。

虽然有过很多不愉快,但血浓于水的感情,终究还是割不断的。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明天回家。」

几秒后,她回了一长串消息。

「真的吗???」

「太好了!!!」

「妈今年炖了猪蹄,你最爱吃的!」

「还有奶奶念叨你好几天了!」

「你几点到?妈去村口接你!」

我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回了一句:「下午三点左右。」

「好的好的,妈等你!」

「对了,今年别买那么多东西了,人回来就行!」

我笑了。

「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空。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开车离开了那个小院。

今年的这个时候,我准备再回去一趟。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炫耀什么。

只是因为,那里有我的家人。

而家人,永远都是家人。

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奶奶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苍老但温和的声音。

“乔乔啊,奶奶听说你明天要回来,高兴得睡不着。奶奶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还有炸丸子。你路上小心,奶奶等你回家。”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奶奶,”我录了一条语音,“我一定平安到家。您早点睡,明天见。”

发完语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中,烟花渐渐稀疏了。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我想,这一年,会比去年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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