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赵玫不停地揉着自己发疼的额角，许云天的话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她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找到一瓶伏特加，直到粗糙的烈酒从喉间滑过，暖洋洋的，她终于觉得身体热了起来，大脑也像被加了机油一样，齿轮和履带开始正常工作。
许云天传递的消息已经再明确不过，他觉得他没错，他是无辜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受害人之一，被老板们扔出来当替罪羊，被全世界的舆论冤枉。
赵玫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举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据说在薯片公司干的人都会吃胖，在可乐公司干的人容易高血糖，在GST干得人则基本上都会变成酒鬼。
她手下的高级经理王皓来汇报工作，“周五大会的发言稿改好了，发你邮箱了。”
赵玫点头，“我一会儿看。”
“性骚扰这事儿对团队打击挺大的，”王皓愤愤不平的说：“明明我们是受害者，公司也没帮我们多说一句。”
“许总已经被开了，公司的态度能做到这里，已经不错了，再往前推他们，恐怕过犹不及。”
“话是这么说，”王皓还是抱怨，“不过就因为这事儿，好几个小姑娘提辞职了，说是家里人觉得她们不是卖酒，是陪酒。”
赵玫好言安慰，“我明白，你承受了很多压力，你们受得委屈我都清楚，这是个难关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能走到哪儿吧，你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只管说，人手不够的问题，我去找HR解决。”
王皓“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出现一抹迟疑的神情。
“还有事？”赵玫问。
“赵总，我有话直说了，”王皓鼓起勇气，“我听到传言说，你有可能离职？”
“居然有这样的传言？”赵玫意外。
“是假的吗？”王皓一下子轻松了，“那就好、那就好，大家都不想你走。”
赵玫稍微一想，就猜到了那些传言的来由：无非是大家知道她挨了杜彼得的批评，猜测她说不定要走人。
“我暂时不会走的，你放心吧。”赵玫有些欣慰，无论如何，她的团队是认可她的。
门被带上了，赵玫重重的吁了一口气，刚打开电脑里的那份发言稿，几个扎眼的词就跃入眼帘。
“……我们要明确自己的定位，我们是促销员，不是陪酒女，也不是交际花……”
这一天天的，都在干些什么啊。赵玫喃喃。
她摁住脑袋，感觉有两根青筋一跳一跳。
她抓起手机，给李东明打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掐断了，过一会儿来了一条微信：“在开会。”
“有事想跟你商量。”
“四点钟。”
赵玫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两点半，她便做些别的事，忙忙碌碌，等她再回过神来，已经四点十五分，她赶紧给李东明发微信，“我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东明才回过来，“不行了，我还在一个重要的会上，晚上吧，晚上抽时间，我打给你。”
赵玫一夜无眠，李东明的电话也一夜没来。
GST的促销员大会每季度一次，这一次在静安嘉里酒店的大宴会厅举行， GST在上海的促销员，除了请病假的，全员到齐。
明亮的灯光下，整整齐齐的坐着324名妙龄女孩，身高168-172之间，年龄21岁-28岁之间，大专学历及以上，身着白色套裙，身材婀娜，面容姣好，这样一支美女军团刚在酒店出现，就引来许多人的围观，连酒店服务员都争着跑出来看。
赵玫站在舞台一侧，看着台下一张张美丽的面孔，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年前的夏天，她才二十三岁。二流本科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当小助理，每天的工作是帮经理贴发票，买午饭，一个月到手只有一千七百块。GST是广告公司的大客户，她听说GST招促销员，一天只需要工作四小时，一个月能挣到近三千，她抱着姑且试试的心去面试，想不到竟然被录取了。
那时候是洋酒行业的发展高峰，GST扩张的极其迅猛，她进去不到半年，就已经开始学着带新人，遇到许云天那晚，她正在一家店里给新上岗的促销员做培训，一堆话说的她口干舌燥，好容易结束了，拿了一瓶矿泉水通通通一痛猛灌，喝到快见底时突然发现许云天盯着自己，对她说，小姑娘一看就挺能喝。她刚想喊“许总”，谁知居然被水呛到了，咳的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许云天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有这个后果，赶紧说对不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了赵玫。
到了年底，GST举行年会，包了黄浦江上最大的邮轮，邮轮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各色海鲜、美食源源不断的送上来，还请了当红的艺人来表演节目，许云天代表销售部上台演讲，讲述华东区的业务发展的有多迅猛，一口流利的英语，还开了一个法语的笑话，把坐在主桌的几个老外老板逗得哈哈大笑。赵玫看得眼热，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打工皇帝，她是行动派，第二天就去报了个英语培训班。
再后来，赵玫被许云天破格提拔成经理，两人交集越来越多，许云天叫她去读了个在职硕士，
又一路提拔她，她当高级经理的时候，又特意去考了中欧的在职MBA，从此脱胎换骨，顺利升到副总监。
再后来，赵玫因为工作的原因遇到了李东明，两人恋爱，结婚；她婚礼那天，许云天出差没来参加，但事后给她补了一个五位数的红包。
许云天说，我就知道，我们是有感情的。
赵玫想起曾经那些暧昧悱恻、擦枪走火的瞬间，怔怔的发愣。
“赵总？”王皓小声提醒，“该上台了。”
赵玫回过神，“好。”
赵玫接过麦克风和翻页器，快步上台。
掌声四起。
“各位早上好，都还困着呢吧？这个厅就上午有时间，所以——”赵玫像唠家常那样，“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发言，确保五分钟之内结束，王皓，麻烦替我计时。”
台下一阵笑。
王皓没笑，心想这五分钟怎么说得完？
赵玫摁了下翻页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两条规定。
决不允许工作期间饮酒，
决不允许擅离工作岗位。
王皓愣了，这不是他之前做好的PPT。
“嗯，这两条规定，相信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赵玫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台下的促销员们以为又要开始上纲上线，一个都没笑。
只有王皓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一切迹象表明，赵玫不打算按照计划行事。
王皓看向台下，发现角落里多了好几台计划之外的摄像机，还有一些高高举着的手机，这些设备全都对着赵玫默默运作着。
她在暗中谋划一件事。
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王皓担心的看向台上的赵玫，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向对他信赖有加的老板会突然瞒着他。
他忽的发现，今天的赵玫是精心装扮过的，她站在那，像一颗小太阳，美的惊人。
“在座各位都知道，就在前几天，你们中的一员，因为违反了这两条规定被开除了，还有在座中的几位，向她的主管递交了辞呈。”
赵玫望着前方，目光看似从台下一张张年轻美丽的脸上经过，但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也什么都没有想，她强行将自己的脑部分离，好让嘴巴自行其是，把前一晚她预先设定好的内容强行说完。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反思，为什么即使有这两条规定在，还是会出现擅离岗位、去向老板敬酒这样的事？”
“为什么，即便在思想开化，风气新潮的今天，还是会有人把酒类促销员和陪酒女、和交际花划等号？不管你怎么解释，不管你做多少努力，你都没法解除人们的刻板印象，”她望着台下发问：“为什么？”
台下有人喊：“因为那是在夜店啊！”
又有个声音：“因为长得漂亮。”
“因为顾客都是色狼！”
气氛活跃起来，台下一片嘻嘻哈哈。
“嗯，那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赵玫再次提问：“因为我们的工作地点是夜店，所以容易遭遇骚扰；因为我们长得漂亮，所以容易遭遇骚扰；因为我们的顾客都是色狼，所以他们总是想着来骚扰我们？”
台下的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捂着嘴嘻嘻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什么。
“从这个逻辑出发，那就是卖我们产品的场地错了，买我们产品的顾客错了，以及，在座的各位也错了，谁让你们长得那么漂亮，是不是？”
“当然不是！”立刻有人反对。
“我听见了，”赵玫点头，“那是谁的错？”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一个答案，没人吱声。
“我来说吧，”赵玫顿了顿，“是公司错了。”
全场哗然。
“是的，就是公司错了。”她再次强调一遍。
很多后排的促销员按捺不住，也掏出了手机，对准赵玫。
“什么工作时间不许擅离岗位、工作时间不许喝酒……扯淡！”赵玫笑起来。
“这两条规定只能说明，公司在假设，促销员们在工作期间会遇到很大的风险，公司也是在假设，促销员们遇到的促销对象、十有八九是色狼；公司更是在假设，我们的产品是坏的，如果喝多了，就会出乱子。”
“公司自以为是的在保护我们，在为我们着想，但其实不是，这两条规定，等于是把我们放在了最不利的位置，同时也在暗示我们，如果谁违反了这两条规定，受到了欺负，那就是活该。”
“既然这两条规定并不能保护任何人，也不利于产品销售，那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赵玫摊开手，“所以我宣布，从今天起，废除这两条规定。”
“公司对促销员的要求与考核，和其他所有员工一样，只有KPI和价值观两条体系，不再作其他的硬性规定。”
“谢谢大家，”赵玫对着台下众人微微鞠躬，“就这样，散会。”
她说完下台，没跟任何人打照面，匆匆逃离会场，跳上了一部早已等候在会场门口的商务车，车子迅速开走，迅速得像逃难一样。
她打开手机，翻到早已写好的那个文档，闭了闭眼，点击“发送。”
手机发出“沙沙”的投递声，像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赵玫接通梁丹宁的电话，“我把辞职信发出去了。”
“我去，”梁丹宁站在一条走道上的复印机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力资源部的方向，“我现在向你求婚还来得及吗？”
“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赵玫说：“就是脑袋和身体各自为政，我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按照咱们的计划，你的部分已经做完了，”梁丹宁低声道：“你现在去酒店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和胖子。”
胖子是一间MCN机构的老板，当年在酒吧当服务员的时候，被喝醉的客人摁着用打火机烧头发，是赵玫救了他。这次赵玫要玩一票大的，特意请了他来操盘。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赵玫问。
“不，你是太生气了，”梁丹宁由衷的道：“你知道吗，我现在超佩服你的，真的赵玫，
咱们公司那么多老爷们，哪个敢像你这样站在台上，公开反抗任何一条公司规定，我梁丹宁就把脑袋送给他！”
“好吧，”赵玫叹气，“不知道公司会有什么反应，好像没什么动静嘛。”
“拜托，你又不是明星，还想五分钟之内就想让微博服务器瘫痪啊？”
“有道理，”赵玫点头，“我又不是明星，明星还有宣传公司出钱，我花的一分一厘都是我自己的血汗钱。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哗众取宠的事？”
“还能有什么，不蒸馒头争口气啊，”梁丹宁有意说笑，忽的眼皮一跳，“齐幼蓝出来了，先不说了，你等我消息。”
电话另一头，赵玫重重的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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