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梦都是反的
三个月后。
苏轻言怀里抱着一束素白的花，脚步虚浮地穿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冷风吹卷着她的长发，最终，她的脚步钉在一方崭新的墓碑前，在动不了一点。
她缓缓低下头。
墓碑中央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刺得她眼睛生疼。那张英挺坚毅的脸，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
为什么……是顾璟川的照片？
不，一定是假的！
花束被她狠狠扔到地上，花瓣零落四散。
她疯了似的伸手，想要将那张照片从冰冷的石碑上撕下来，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刺骨的凉。
非但没能撕下分毫，一行冰冷的宋体字反而清晰地映入眼帘——
烈士顾璟川之墓
几个字，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摔跪在坚硬的地面上。
不会的，他不会出事的！
她手脚并用地扑向墓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碑面时，周遭的墓园却骤然扭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翻涌的巨浪裹挟着灼人的热浪迎面袭来，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将她狠狠掀翻出去。
混乱中，她看到了顾璟川。
他被巨大的冲击波从楼顶的护栏上狠狠抛起，身体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最终被冲天的爆炸火光彻底吞噬。
“阿璟！”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拼了命想要扑过去，可四肢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坠入下方湍急的河流，瞬间没了踪迹。
无能为力的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这样死了。
“言言！”
“言言！”
“言言！”
熟悉的呼唤声穿透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她的哭声硬生生截断。
她艰难地转过头，只看见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
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里只剩下模糊的人影。
“言言……言言你终于醒了？”温思婉焦急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入眼是熟悉的白色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鼻尖。
那一刻，窒息的心脏仿佛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她轻轻转动头，看向守在床边的温思婉，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程穿着白大褂快步走到病床边，脸上满是凝重。
“言言，能听见我说话吗？”他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苏轻言虚弱地点了点头。刘程立刻给她做了一系列简单的检查，确认无碍后，才转身带着几名护士走出了病房。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偏过头，看向紧紧抓着自己手的温思婉，缓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无比的字：“妈妈……”
“妈妈在，妈妈一直都在。”温思婉立刻俯身靠近，眼眶里积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失控，顺着脸颊滚落。
苏轻言抬手，轻轻替温思婉擦去眼角的泪，声音轻轻地：“让你们……担心了。”
温思婉用力摇了摇头，心疼地抚摸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反复呢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昏迷了几天？”她轻声问。
温思婉的动作一顿，指尖拂过她脸颊的碎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昏迷了……三个月。”
“三个月……”苏轻言怔怔地抬眼望着天花板，空洞的眼神里满是茫然，“这么久吗？”
恰在此时，病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苏云明拎着两个保温袋快步跑进来，脸上还带着一路赶来的急促。
“言言醒了！你快过来！”温思婉转头朝他喊道。
苏云明瞬间变了脸色，顾不上掉落脚边的保温袋，几步就冲到了病床前。
苏轻言看着父亲明显憔悴的面容，眼底的心疼翻涌而上，声音更哑了：“爸爸……”
“爸爸在。”苏云明红着眼眶，蹲在床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三个月了，他终于又听到女儿叫他了。
“你们瘦了。”她心疼的开口。
温思婉和苏云明齐齐摇了摇头，“我们没事。”
苏云明伸手摸了摸自家女儿的脑袋，“乖宝贝，看到你醒来，我和你妈妈就安心了。”
苏轻言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艰难地问道：“阿璟……阿璟呢？”
温思婉握着她的手猛地一僵。她迅速擦掉眼角的泪，努力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没事的，小川没事，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
苏轻言定定地看着温思婉闪躲的眼神，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璟川出事了，她的梦要成真了吗？
不，不会的，梦都是反的！
她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撑在床沿的右臂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
身体失去支撑，重重跌回病床，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缓缓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想要握拳。可指尖传来的陌生滞涩感，作为一个医生，她已经明白了原因。
她没有勇气卷起病号服的袖子去查看，只是任由那只手无力地落回床上。
苏云明赶紧伸手将她扶着坐起来，垫好靠枕，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而艰难：“言言，你的右胳膊……医生说，筋脉被弹片……”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拿不了枪；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握不了手术刀。
那是比失去生命更残酷的剥夺。
苏轻言红着眼眶，盯着温思婉，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妈，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阿璟不在了。”
她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又转头看向苏云明，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爸爸，你们告诉我，阿璟没事，对不对？告诉我，梦都是反的！求你们了……”
温思婉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泪水无声地打湿了她的病号服。
他们该如何告诉女儿，顾璟川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安葬在了西京烈士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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