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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乘风破浪


咸平七年,三月,马六甲海峡西口。

风不对了。

出海峡前,风还温顺地从西南来,推着舰队平稳地滑过那些像翡翠般散落的岛屿。可一出那道狭窄的水道,迎面撞上真正的印度洋,风就像换了张脸。

不再是推,是抽。风里裹着咸腥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抽在脸上生疼。海也不再是南洋那种温柔的碧蓝,变成了一种沉郁的、近乎墨绿的深色,浪头像小山一样,一堵接一堵地压过来。

“伏波号”像个醉汉,在浪涛里剧烈地颠簸、摇晃。甲板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死死固定住,可每次船身猛地倾斜,还是能听见不知哪里的木箱、水桶“哐当”翻滚的巨响,混着缆绳摩擦桅杆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林启站在舰桥的观测台里,双手死死抓着包铜的栏杆,指甲抠得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早饭那点鱼干和炒面早就吐干净了,现在只剩下酸水一阵阵往上涌。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被咸水模糊的琉璃窗,盯着外面混沌一片的海天。

“王爷,进舱吧!”李宝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这风浪邪性!瞭望哨说,西边天全黑了,云低得吓人,怕是‘铁砧云’!咱们得找地方避一避!”

“避?往哪避?”林启声音发哑,指了指海图,“这方圆几百里,连个能停舢板的小岛都没有!告诉各船,降主帆,留三角帆稳住船身!所有水手系好安全索!火炮舱、货舱,再检查一遍固定!准备迎接风暴!”

命令艰难地传达下去。旗语在狂风里几乎看不见,只能靠船与船之间拉近到能互相吼叫的距离,用铁皮喇叭嘶喊。舰队像一群受惊的巨鲸,笨拙而拼命地调整着姿态,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怒涛中找到一丝平衡。

风暴说到就到。

前一瞬还能看见铅灰色的天和海,下一瞬,整个天地就被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紧接着是几乎要震裂耳膜的炸雷!瓢泼大雨横着砸下来,不是滴,是砸,砸在甲板上、船帆上、人身上,像无数冰冷的石子。风瞬间狂暴了十倍,撕扯着一切。浪头不再是山,是移动的、怒吼的城墙,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伏波号”被一个巨浪高高抛起,船头几乎竖直朝天,然后又狠狠砸进波谷。那一瞬间,林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耳朵里全是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海水的咆哮。冰冷的海水从观测台的缝隙里灌进来,瞬间没到小腿。

“稳住舵!看准罗盘!”李宝的吼声在风雷中几乎听不见。

“左满舵!避开那个漩涡!”张诚在另一头嘶喊。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碎裂。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颠簸、巨响,和随时可能船毁人亡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几次心跳。风暴的势头似乎稍微减弱了一点点,但浪依旧可怕。

“王爷!‘粮三号’!‘粮三号’船帆撕裂,主桅有裂纹!船体漏水!”一个水手连滚爬爬冲进来报告,脸上是绝望。

林启心头一沉。“粮三号”载着全舰队近三分之一的粮食和大部分豆种。

“派救援小船!不,太危险了!用缆绳!把咱们的备用帆和木料捆结实了,用弩炮射过去!告诉‘粮三号’船长,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船!人比货重要!”

命令在风雨中传递。水手们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在湿滑倾斜的甲板上操作着弩炮,将救援物资一次次射向在波涛中挣扎的“粮三号”。有人被晃动的绳索抽下海,瞬间就消失在墨绿色的浪涛里,连个泡泡都没冒。

风暴终于在天黑透前,恋恋不舍地过去了。

雨停了,风也小了,只剩下余怒未消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起伏。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星光。

舰队损失惨重。一艘小型哨船彻底失踪,估计是沉了。“粮三号”主桅折断,靠临时加固和友船拖曳才没沉没,但粮食损失近半。各船都有人员落水失踪,伤者数十。最要命的是,舰队被风暴吹得偏离了预定航线,现在连最老练的舟师,看着星图和罗盘,也说不清确切位置。

“王爷,”张诚脸色灰败,声音干涩,“咱们……迷航了。”

林启抹了把脸上的盐渍,走到甲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呕吐物和木头受潮的混合气味。幸存的船员们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眼神空洞,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层的恐惧——对这片陌生、狂暴、无边无际大海的恐惧。

他看到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着,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那是泉州招募的新兵,叫王二狗,上船前连海都没见过几次。林启记得他,出发时眼睛亮得吓人,说要去西洋看金山。

林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湿透的肩。

王二狗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林启,慌忙想站起来:“王、王爷……”

“坐着吧。”林启声音疲惫,但很稳,“怕了?”

王二狗嘴唇哆嗦,没吭声,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也怕。”林启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缓缓说,“刚才船要竖起来的时候,我想,完了,这辈子就交代在这了。我还没看到儿子娶媳妇,没看到闺女长大,没看到咱们大宋的船,开遍这四海八荒……我不甘心。”

王二狗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王爷也会怕,也会说这些。

“可怕有什么用?”林启转过头,看着他,也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灰头土脸的船员们,“风暴要来,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来。海要吞你,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咱们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在寂静的甲板上传开。

“活下去!把船保住!把人聚齐!把路找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人后悔了,觉得不该出来,觉得这海上的金子,得有命花才行。我现在告诉你们——这次出来,所有船员工饷,翻倍!战兵饷银,翻倍!受伤的,抚恤加倍!死了的,家里老小,商会养一辈子!我林启,说到做到!”

人群骚动了一下,死灰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钱,不能买命,但能买来拼命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这钱,得咱们有命回去拿!怎么有命?听令!齐心!互助!从现在起,各船清点人数、物资、损失,上报!医师全力救治伤员!厨子,把剩下的柠檬、柑橘,全部分下去,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柠檬水!这是军令!”

柠檬水防坏血病,是林启强行推广的“规矩”,开始没人当回事,觉得酸了吧唧没用。可现在,经历了这地狱般的风暴,没人再怀疑王爷的任何命令了。

“老舟师!”林启看向那几个头发花白、此刻正凑在一起,对着星图和一块“牵星板”比划的老者,“给你们一夜时间,必须算出咱们的大概位置,找出最近的陆地或者岛屿!张诚、李宝,带人轮班警戒,修补船损,统计损失,制定接下来的补给和航行计划!”

“是!”

命令层层下达,像给这艘刚刚死里逃生的巨兽重新注入了活力。人们挣扎着爬起来,尽管腿还在发软,胃还在抽搐,但开始默默地、顽强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一夜无话,只有海浪声,和船上各处传来的、修补敲打的叮当声。

第二天黎明,最老的那个舟师,人称“海爷”的,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脚步找到林启。

“王爷!算出来了!咱们被风暴往西南推了不下四百里!但好消息是,离‘锡兰’大岛,反而更近了!照这个方向,如果风向顺利,最多再漂半个月,肯定能见到陆地!”

希望,像海平面上初升的那缕阳光,刺破了绝望的阴霾。

接下来半个月的航行,是另一种折磨。

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海面像一块巨大的、纹丝不动的深蓝色琉璃。帆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船速慢得像爬。太阳毒辣辣地烤着,甲板烫得能煎鸡蛋。淡水开始严格控制配给,柠檬和柑橘早就吃完了,牙龈出血、浑身无力的“水手病”开始在个别船上出现。

但有了风暴的经历,这种缓慢的、闷热的煎熬,反而更容易忍受些。水手们学会了珍惜每一滴淡水,学会了在正午最热时躲进阴凉,学会了用简陋的鱼钩钓海鱼改善伙食(虽然腥得要命)。林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各船巡视,查看病人,检查物资,和舟师、船长们反复推敲航线。

咸平七年,四月中,瞭望塔上终于传来那声嘶哑但狂喜的呐喊:

“陆地!正前方!是山!好高的山——!!!”

整个舰队沸腾了。

锡兰(斯里兰卡),到了。

舰队小心翼翼地沿着岛屿东岸航行,寻找合适的锚地。这里海岸陡峭,森林密布,人烟稀少。最终,在一个有淡水流出的海湾,舰队下锚。

岸上很快出现了人影。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男女都只用一块布裹着下身,手里拿着简陋的长矛和弓箭,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山一样大的怪船。

通译是个早年从锡兰被贩卖到三佛齐、又被宋商救下的僧伽罗人,叫阿杜。他乘坐小船,带着礼物(几匹棉布、一些铁针、一口小铁锅)上岸交涉。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这些沿岸部落还处于相当原始的阶段,对铁器有着近乎崇拜的渴望。当阿杜比划着说,这些“天朝”大船愿意用更多的铁锅、刀斧、漂亮的布匹和珠子,交换他们的淡水、新鲜水果、椰子、以及一些当地特产(如肉桂、宝石)时,部落酋长的眼睛都快黏在那口小铁锅上了。

交易在沙滩上进行。宋人拿出了他们眼中“廉价”的铁器、布匹、陶瓷小物件,换回了堆积如山的椰子、香蕉、芒果、菠萝,还有干净的淡水。几个随船农师,如获至宝地收集了当地的一些奇特植物种子和块茎。

林启亲自下船,在张诚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火枪手护卫下,与那个自称统治附近十几个小村落的酋长会面。酋长对宋人高大的身材、精致的衣服、尤其是他们背上那些乌黑发亮的“铁棍”(火枪)充满敬畏。

通过阿杜结结巴巴的翻译,林启表达了希望这里能成为宋国船队今后航行的一个“补给点”,宋国会定期带来货物交换,并愿意提供“保护”,帮助酋长对付森林里其他不友好的部落。

酋长听不懂复杂的贸易协定,但他看懂了宋人船队的庞大,感受到了那些“铁棍”的威胁,也尝到了铁锅炒菜(随船厨子示范)的香。他咧嘴笑着,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用力拍打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表示这里永远是“天朝朋友”的家。

林启让人在靠海一处高地上,用木头和帆布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有栅栏的营地,留下二十名士兵、两名医师、一名通译和部分用于交易的货物,建立了第一个深入印度洋的临时补给点。他给这个点起名“望归驿”。

离开锡兰东海岸时,舰队恢复了元气。淡水舱满了,水果舱满了,船员们被热带阳光晒得脱皮但精神焕发,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了底——这茫茫大洋上,是有陆地可以依靠的。

“伏波号”再次驶向深海,航向西北,朝着传说中的天竺大陆。

林启站在船头,看着渐渐缩小的锡兰岛轮廓,对身边的张诚、李宝说:

“记住这个地方。总有一天,这里会建起真正的港口、仓库、船厂。这里,将是咱们通往西洋的第一块踏脚石。”

海风吹拂,帆影点点。

最初的恐惧已然褪去,剩下的,是对未知远方更深的好奇,和征服这片蔚蓝的、越发坚定的雄心。

他们不再是闯入者,而是探索者,是拓荒者。

这大海,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当你开始熟悉它的脉搏,学会在它的怒涛与温柔间航行之后。

“记录。”林启对航海官说,“咸平七年,四月十八,抵锡兰岛东岸,设立‘望归驿’。船员休整完毕,士气重振。明日,航向注辇。”

“是。”航海官郑重落笔。

舰队调整风帆,迎着从印度次大陆吹来的、带着燥热尘土气息的西南季风,继续向西。

真正的西洋,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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