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导演的考验
京郊，一处僻静的茶馆。
这里没有喧嚣的车辆，只有庭院里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和廊下随风轻响的铜铃。
陈明推开木门时，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房间内只有李安平导演一人。
他正坐在窗边的茶台后，低头摆弄着一盆文竹，姿态专注，仿佛那盆绿植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不像导演，更像个公园里遛弯下棋，或者田间刚忙完农活的大爷。
陈明走过去，没有开口打扰，安静地在老人对面坐下。
苏绾则识趣地留在了茶馆外。
她知道，这场会面，是属于导演与演员之间，任何经纪人的存在都是多余。
不知过了多久，李安平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看陈明，伸出手，将一套紫砂茶具推到他面前。
然后，便一言不发，靠回了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闭上了眼睛。
没有剧本，没有角色分析，没有片酬谈判。
只有一套茶具，和一个无声的考验。
陈明看着眼前的茶台，瞬间明白了。
他并未学过茶道，对这些繁复的器具一窍不通。
换作任何一个急于表现自己的演员，此刻或许会搜肠刮肚，搬出自己看过的所有关于茶道的知识，试图露上一手，以博得导演的青睐。
但陈明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了李安平剧本扉页上的那段人物小传。
江源，一个用一生去守护古老钟表的修复师。
他的一生，都在与零件和时间对话。
李安平要看的，或许就是这份能将自己完全隔绝于外的沉静。
他伸出手，学着记忆中他人泡茶的样子，拿起茶壶。
没有取巧，也没有伪装。
他甚至因为紧张，在给茶杯里倒热水时，洒了一些出来，水珠溅在手上。
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他手腕只轻微一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注水。
选水、温杯、置茶、注水……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笨拙。
茶馆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汗珠从他额角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将一杯澄黄的茶，双手奉到了李安平的面前。
整个过程，老人始终闭着眼睛。
直到陈明将茶杯稳稳地放在他手边的茶托上，李安平才睁开双眼。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轻轻抿了一口。
茶一入口，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
但仅仅一秒后，那紧锁的眉头便彻底舒展开来。
他放下茶杯，对陈明说了第一句话。
“茶味不对。”
陈明心头一紧。
“但心对了。”
李安平看着他，双眼里流露出欣赏。
“江源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泡茶的聪明人，要的就是你这股笨劲。”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来找过我，想演江源。”
李安平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着。
“其中有拿过影帝的老演员，也有高人气的流量明星。”
“他们都很聪明，聪明到一坐下来，就知道我要考验什么。”
“有人给我大谈特谈茶道文化，从陆羽的《茶经》讲到宋徽宗的《大观茶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还有人，当场就给我表演了一套娴熟的茶艺，温杯烫盏，高冲低泡，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几百遍，完美得找不出瑕疵。”
李安平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失望。
“但他们都在演。”
“他们演得越好，匠气就越重，离江源这个角色就越远。”
“江源是谁？他是一个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修复钟表这件事，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不需要演，因为他本身就是。”
“而那些演员，”李安平的目光落在陈明身上，“他们太会演了，演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忘了，什么是真实。”
“而你，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们没有的东西。”
“一种愿意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彻底沉下去，忘掉所有技巧的纯粹。”
“我看过你在《权宦》和《剑冢》里的表演。”
“魏忠贤的恶，孤影的疯，你都演到了极致，但那都是外放的。”
李安平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明的眼睛。
“江源不一样。”
“他的一生，没有戏剧冲突，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演好他，你不需要任何演技。”
“你需要，成为他。”
这句话，让陈明的心头一动。
这与他一直以来追求的表演理念，不谋而合。
“所以，在你决定接下这个角色之后，我需要给你布置第一个任务。”
李安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从明天开始，到电影正式开拍前的这三个月。”
“你必须去故宫的文物修复中心，以一个真正学徒的身份，去学习钟表修复。”
“这期间，你不准带助理，不能接受任何采访和参加任何商业活动。”
“你要忘掉自己是陈明，忘掉自己是个演员。”
“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即将要在这个行当里干一辈子的年轻人。”
李安平看着他，缓缓问道。
“你，做得到吗？”
陈明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角色邀约，更像是一场以现实为道场，用孤独去雕琢角色的漫长修行。
他看着李安平，眼神里没有畏惧。
他站起身，对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导演，深深地鞠了一躬。
“导演，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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