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错路

“天宇，”秦伟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沉重，“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些人的运气，就是比别人好？好到……能逢凶化吉，能逆势而上？”

秦天宇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伟焌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权衡。

“当初烁儿受伤，真的是因为苏盼囡这个所谓的‘灾星’导致的吗？”秦伟焌忽然问。

秦天宇心头一凛，点了点头：“爸，那会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就是她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不小心把小烁推了下去。”

秦伟焌又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老旧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也许……是我们秦家，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秦伟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些东西，可能被我们在冥冥之中丢弃了。”

他看着儿子眼中深重的困惑和压力，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苏家的事……暂时不要跟你妈提起。宝儿那边……尽力治吧。其他的……等我再想想。”

秦天宇带着满腹疑问退出了书房。

父亲最后那几句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走错了路？丢弃？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苏盼囡可能真的不是所谓的“灾星”，但是之前的事情都摆在他的眼前......

秦天宇思来想去，只觉得头痛欲裂，“还是先处理好我们自己家里的事吧。”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秦天宇离开父亲的书房后，并没有立刻回房休息。

他在空旷冷清的别墅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走向了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角落——家里的老式书房，里面存放着一些早年的文件和旧物。

他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也需要找点东西来分散对现实困境的注意力。

老书房许久无人打扫，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味。

秦天宇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堆满书籍和文件的陈旧书架。

他随手抽出一个标注着“家庭文件”的纸箱，拂去表面的灰尘，打开。

里面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儿时的相册、过期的证件、一些早已不用的合同副本……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直到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深蓝色绒面笔记本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秦天宇弯腰捡起，随手翻开。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母亲林婉容年轻时的日记。

他本欲合上放回——窥探母亲的隐私并非他的本意，但其中一页被折了角，吸引了他的目光。

日期是大约十五年前。

“……今天去看了大师。他说秦家命数本昌，但需注意，三代之内或有‘异数’出现，或为转机，或为劫数，全在人心一念。又言‘福祸相依，强求反噬’，叮嘱我们多行善积德，莫要被贪婪蒙蔽了眼睛。伟焌听后颇不以为然，觉得是无稽之谈。我倒觉得，宁可信其有……”

秦天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异数”？“转机或劫数”？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苏盼囡。

难道母亲当年找的所谓“大师”，指的“异数”就是这个被他们认定为“灾星”的苏盼囡？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多是些生活琐事和对秦宝儿与秦烁成长的记录。

但在秦烁出事前大约半年，又有一段：

“……宝儿最近越发任性了，对烁儿也不像以前那么亲近，有时看烁儿的眼神……让我有点不安。她总抱怨家里不够好，比不上谁谁谁。伟焌忙于生意，疏于管教。我提过几次，反被他说我多心。唉，只希望孩子们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秦烁出事后的日记则充满了痛苦和焦虑，字迹也有些潦草：

“……烁儿摔伤了！都怪我，没看住！宝儿说是那个囡囡推的……那孩子……可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亲骨肉，挺乖的……可当时太乱了，所有人都说是她……伟焌很生气，坚持要把那孩子送走，说她‘不祥’……我心里乱得很，一方面心疼烁儿，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一个几岁的孩子……大师当年说的‘劫数’，难道应在这里？可那孩子看起来那么小，那么……”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后面再提到此事时，笔触已经变得冷漠和决绝：

“……为了烁儿，为了秦家，只能这样了。我和囡囡终究是没有缘分……但愿从此以后，家里能太平。”

秦天宇合上日记本，手指有些发凉。

母亲笔下的犹豫和矛盾，与后来秦家上下对苏盼囡认定的“灾星”形象，以及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的行为很是不一样。

尤其是“大师”的预言和母亲最初的疑虑，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认知里。

难道……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至少，并不像后来大家坚信的那样非黑即白？

他想起父亲刚才的话——

“也许……是我们秦家，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有些东西，可能被我们在冥冥之中丢弃了。”

丢弃的……会不会其实不是我们所有人认定的“灾星”孩子，而“灾星”其实另有其人……

又或其实当初丢弃囡囡来躲避所谓的“灾难”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化解。

这个念头让秦天宇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

如果苏盼囡真的不是什么“灾星”，如果秦家当年的困境并非全然因她而起，甚至她的离开可能反而让秦家失去了某种潜在的“福佑”，那秦家如今的下场……岂不是一场报应？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过于离奇和令人不安的想法。

眼下秦家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濒临破产的公司，重病垂危的妹妹，精神恍惚的母亲，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债主和落井下石的人。

这些都不是靠一些虚无缥缈的猜想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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