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昏昏沉沉中,谢明漪坠入旧梦。

每年炎夏,祖父祖母总叫她带商九司回来避暑。

商九司看着二老相携的身影,紧了紧握着谢明漪的手,满眼深情。

“看着他们,便好像看到了往后的我们,我与你定也会像他们一样白头偕老,相伴度过一生。”

没想到,却是梦醒人散。

剧痛像无数根针钻进骨头缝,谢明漪猛地抽气,眼睫颤了半天才掀开条缝。

商九司立在塌边,墨眸沉沉。

谢明漪恍惚半瞬,便听商九司开口:

“你腿骨已碎,需即刻诊治。”

紧接着,几名府医推门而入。

麻沸散灌入口中,她意识渐渐模糊,却听门外侍女压着声叹息。

“王妃当真可怜,腿脚恐要残废,王爷却搁置她的接骨术,先取她皮给知微姑娘。”

短短几句话,如冰锥刺破谢明漪混沌的神智。

刹那间,震惊、悲愤、荒谬……悉数涌上心头。

她想嘶吼、想挣扎,可四肢重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泪水砸落床榻,混着麻沸散的寒凉,一寸寸冻透了心脉。

再睁眼时,已在卧房。

腿上的疼痛像惊涛般扑过来,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她望着商九司步入,紧攥着的拳头隐隐颤抖。

“为什么?”

商九司淡漠地睨着她:“你弄丢了知微的绣花针,如今取皮还给她,两清了。”

短短一语,却如一记重锤,锤得她头晕眼花。

“我被房梁砸断腿,错过最佳医治时机,去给谢知微植皮,就为了她一根绣花针。”

“你告诉我,这叫两清?”

“她何时绣过一物?在你眼中,我的腿、我的性命,都不及她一根无中生有的绣花针吗?!”

他剑眉蹙起:“你是景渊王妃,即便腿废了,府中也有的是人伺候你。”

“你占了属于知微的东西这么久,现在用块皮补偿她,又算得了什么?”

谢明漪忽然发笑,笑得眼眶发热,眼眶弥上水雾。

新婚那年,太子于御花园设宴,她与官眷赏刺玫花时被扎破手,正与太子议事的商九司当即急步而来,执她手查看时,指尖都在轻颤。

那时她笑他小题大做,他却肃容道:“怎是小事,你素来怕疼。”

可自从谢知微出现,他再未问过她疼不疼。

她解释过,争执过,从昔日驰骋沙场、令敌寇胆寒的木兰将军,硬生生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妇,只为挽回他们这份情。

可他,却一字不信。

心被他的凉薄戳破过无数次,哗啦啦地往外冒血,她居然还傻傻奢望着,两人能回到当初。

“知微向来大度,你抢她娘亲遗物之事,她便不计较了。”

他语气冷硬,似在施舍某种恩惠:“如意镯可以借给你一段时日。”

闻言,谢明漪再也忍不住,抄起手边的药碗狠狠朝他砸去。

青花瓷四溅,一如她碎裂的心。

“滚!”

商九司仅存的耐心瞬间褪净:“谢明漪,你简直屡教不改!”

“知微就是太过善良,什么都不争不抢,才会被你这种人欺辱!”

说罢,他不愿再多待半刻,“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谢明漪无声流着泪,视野浸得一片朦胧。

三年前,她在信中介绍商九司时,母亲破天荒月余后才回信。

信中字字斟酌:

【漪儿当真思虑周全了?景渊王乃门阀贵族,我们武将与他家世悬殊,娘怕你嫁过去受欺负。】

她信誓旦旦回信保证:【九司待我真心,绝非薄情之人。】

这半年来,每回家书往来,她都称与商九司和谐恩爱,在信中细数他待她的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从谢知微出现,两人的情意就彻底碎裂了。

那些恩爱的过往,从她笔下字句写出来,竟恍若隔世。

目光投向床头匣上的锦盒,谢明漪忍着骨裂未愈的痛,撑起上半身拿过来。

如意镯紧紧贴在胸口,冰冷的玉硌着肌肤,她却不愿松手。

“爹、娘……”她隐忍的唇咬出殷红,终于抑制不住,痛哭出声。

“当初我应该听你们的话……是我选错了人……”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爱上商九司,她好悔啊!

檐外雨歇时,谢明漪才将如意镯细细擦净,小心翼翼放回锦盒,又将锦盒压进妆奁最深处。

商九司没再踏进她的卧房,她的最后一点期盼,也随着雨痕干透了。

四日后,府医说她可以下地,她便撑着木杖,第一时间去了安置祖母的半山别苑。

老人睡得很沉,枯瘦的手还死死攥着什么。

她俯身轻轻掰开,是卷泛黄的画像。

画像中的自己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笑靥明亮地站在爹娘中间,背后是北疆连绵壮阔的沙漠。

那年,她刚随父母立下战功,长安流言说她这般好武的女子难寻良人,唯有祖母拍着胸脯为她争辩:

“我孙女与她爹娘一样,护家国、守疆土,便是不倚仗男子,也能活出万丈光景!”

可后来,为了商九司,她还是解了甲胄。

谢明漪压下眼泪,替祖母理顺鬓边的白发:“祖母,以后漪儿不会让您失望了。”

“三日后,我便会离开商九司……重新做回自己。”

从此以后,他守着他的心上人,她做回那个戍边卫国的木兰将军。

一别两宽,永不相见。

……

守着祖母坐了一会儿,谢明漪才撑着木杖离开。

回到景渊王府,她看见几个府医匆匆往谢知微的别院赶去。

商九司从别院出来,脸色比平时多了些疲惫阴郁。

见到谢明漪,他只沉沉瞥了一眼,将一张地契扔在她脚边。

“知微心善,把谢府让给你。”

看着上面的名字,谢明漪冷冷勾起一抹笑。

什么让给她,分明是被发现圆不了谎,才说给她。

再抬眸,却见商九司的墨眸像是淬了冰,冻得谢明漪心脏发麻。

“不必这样看着我,我自会收拾东西搬离,再不会扰了你与谢知微。”

“随你。”

丢下寒冰似的二字,商九司头也不回离去。

玄色衣摆扫过廊柱,卷来一阵冷意。

谢明漪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下平静。

回到卧房,她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捧着父母的骨灰盒回到了谢府。

如今父母如愿叶落归家,安顿好祖母,这长安便再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谢明漪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漪”字的玉牌,这是往日她与商九司传信的信物。

她指尖在玉牌上摩挲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差人给商九司送去了离开前最后一封信。

直到日落,送信人才拿着玉牌回来,说商九司不收她的信。

谢明漪盯着玉牌,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它放进了火盆,将自己和他的最后一点关联烧尽。

“砰——!”

倏地,身后的大门重重关上。

她浑身一凛,撑着木杖冲到门边,用力抽动门栓。

纹丝不动。

她被锁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商九司的声音。

“谢明漪,你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谢明漪一怔:“……什么意思?”

话说出口,她才觉问得多余。

商九司的底线,除了谢知微还有谁?

商九司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知微好心把她娘亲的遗物借给你,你却用如意镯威胁她,抢她的谢府!”

“她把谢府给了你,自己却哭得差点心疾复发!”

听着这段精心设计的戏码,谢明漪只觉可笑。

即便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拿着自己的东西,回到自己的家,也会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她扯了扯嘴角,抠着门框的指关节用力得泛白。

“商九司,你守着谢知微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过我的腿动不了?”

“她被丫鬟,被府医围着伺候,可我呢,我连换药都是自己动的手!我怎么撑着腿伤去别院威胁她!”

商九司的怒火仿佛要烧穿门板。

“你做不了,不代表不会遣人去做!”

“你根本不懂那如意镯对知微有多重要,那是她娘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

“谢明漪,我现在便要你好好感受感受,知微的痛!”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五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从偏房走出来,龌龊的眼神缠在谢明漪身上。

“面色冷了些,模样和身姿倒是一顶一的。”

“景渊王说了,只要不弄死就行。”

谢明漪瞳孔骤缩,本能往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只摸到一片空荡,绝望这才后知后觉涌来,她早已为商九司弃了剑。

她撑着木杖往后退,却“砰”的一声撞上廊柱,整个人摔在地上。

若是平日,哪怕10个这样的壮汉,她也能轻松制服。

可如今她腿伤未愈,连起身都难。

挣扎两番,她只能像个破布娃娃般,被甩在父母的骨灰盒前。

“不!”她瞳眸一震,目眦欲裂地挣扎着朝大门嘶喊。

“商九司,你可知我爹娘是为护你父亲被活活烧成灰!你这般待我,对得起我谢家吗!”

“刺啦——”

话音刚落,她领口的布料被一把撕开!

谢明漪嘶喊着,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住壮汉的手腕。

为首的壮汉耐心彻底烧没了,蒲扇般的巴掌狠狠甩过来。

“臭婊子,老实点!”

巨力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殷红的血从口鼻不断溢出,砸落在胸口的平安符上。

那是商九司为她求的。

两年前,她旧伤复发连着咳疾昏迷了三天三夜。

素来不信神佛的商九司亲自去了青山寺,一步一叩首,从山脚磕到山顶,磕了9999个头。

暴雨滂沱,随从撑着伞劝他起身,他置若罔闻,只是颤着声求道:

“漪儿救过我一命,我不能没有她。”

“若上天真要带走一条命,就带走我的吧,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漪儿一生平安喜乐。”

那时他眼底的情意那样真,真到她信了,他真的会爱她一辈子。

可如今,从未离身的平安符,却在此时断了线,被壮汉碾在脚底,碎成污纸。

“好多血……老大,下手是不是重了点?”一个跟班略显慌乱。

为首的壮汉看着淌着血,渐渐无力动弹的谢明漪,笑得愈发残忍。

“怕什么?如今谢知微才是景渊王心尖上的人,这女人在他心里连根草都不如。”

“他娘的,装死呢?”有人拽她头发,将靴跟狠狠踩在她腿伤上。

“咔”的一声脆响,谢明漪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叫嚣,可连哼都没了力气。

四肢百骸的剧痛如滔天浪涌,好似要将她活生生撕开。

她想推开身上压着的壮汉,却只徒劳地摸到一片凉风。

十指在青砖划过几道歪歪扭扭的血痕,最后瘫软在地,再也没能抬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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