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商九司死死盯着那朱漆灵柩,眼底血丝纵横。

他声音嘶哑如裂帛:“诸位是不是弄错了?漪儿不过是寻常妇道人家,她断不可能……”

老将军眸色如霜刃,直刺人心:“明漪乃我大梁的巾帼英雄,岂容尔等轻慢!”

“况且,她是圣上亲封的第一女将,景渊王这是在质疑圣上吗?!”

院内空气骤然凝滞。

商母怔愣片刻,忽抬足顿履,上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柳眉倒竖。

“依我看,你们莫不是谢明漪请来的戏子?”

“她定是嫉妒知微的身份,嫉妒知微得九司垂爱,才用这等卑劣伎俩搅乱平妻宴!”

“这毒妇蛇蝎心肠,我早便看透了!”

她扫过面前一众将士,抬颌露出不屑之色:“真当我景渊王府可随意欺凌?你们演得倒是逼真!”

老将军身后的将士脸色瞬间铁青,有人跨步欲上前,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住口!”一名将士忍不住低喝:“你凭何……”

老将军未回头,抬手一拦,那将士只得硬生生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悲愤无处宣泄。

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商母见无人理会,怒火更盛,一把拽过身旁都抖得像筛糠的谢知微,将她往前一推。

“知微,你来!”

“你才是大梁的木兰将军,镇北将军之女!你快亲口拆穿这群骗子,告诉众人真相!”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知微身上,院内的琉璃灯照得她面色惨白,睫羽颤抖不停。

她攥紧烟罗裙下摆,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却迟迟未敢开口。

商九司亦转头望来,那双失神的眸中终于有了焦点,疑惑、审视,甚至隐隐的不信任,尽数写在眼底。

他静静凝视着她,候她言语。

宾客们窃窃私语,谢知微硬着头皮,如踩在刀尖上般,艰难挪步向前。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叩、叩”声搅得她心神不宁。

忽地,她驻足停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以袖掩面,肩头剧烈耸动。

“爹娘,女儿不孝……”她哭声凄厉:“你们皆是为国尽忠的烈士,女儿却这般无用,屡屡遭人构陷、欺辱……”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身子一软,直挺挺朝地面倒去。

“知微!”

商母快步上前将人接住,回头冲仍立在原地的商九司急喊:“九司,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帮你新王妃传府医!”

老将军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佯装昏厥的谢知微身上,唇角微动,只觉荒谬。

他忆起营中医帐内的谢明漪,那张平静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

“往后,谢知微愿意怎样折腾便怎样折腾,我都不在乎了。我的东西,她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换了身份后,与商九司相关的一切人事,皆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那语气淡漠无波,似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院内烛光刺眼,众人仍未从混乱中回神。

老将军收回目光,对商九司沉声道:“镇国将军的遗物,劳烦景渊王尽快命人清出来尽数焚烧。”

“此乃明漪最后的遗托。”

商九司下意识攥紧拳头,张了张嘴,却只觉喉间干涩,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至老将军领着将士抬着那朱漆灵柩转身离去,宾客们才纷纷回神,低声议论。

商九司死死盯着那消失在大门口的朱漆灵柩,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胸腔中似堵着一团烈火,却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府医匆匆赶来,随行仆从抬着软轿入院。

商九司将谢知微抱上软轿,却觉她一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他低头瞥了一眼,感受着指甲掐进后颈皮肉,眉头紧蹙,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好。

一到别院,谢知微便奇迹般苏醒,睁眼第一句话便是唤他名字。

“九司,你可否留下来陪我?”

她睫羽沾着泪光,楚楚可怜望着他。

“嗯。”商九司在塌边坐下,看似耐心守候,搭在膝上的手却屡屡抚过腰间刻着“商”字的玉牌。

那是当初他与那“漪”字玉牌一同命人打造的,当作与谢明漪通信的信物。

可那漪字玉牌,他已经有好些时日没见过了。

一夜无眠,商九司望着帐顶出神,不知自己在等候什么,也不知为何心头这般纷乱。

接连几日,谢知微每次醒来,必先寻他身影,或是拉他衣角,或是直接依偎进他怀中。

他从未见过如此反常的谢知微,心底那份不安,如蔓草般疯长。

夜至三更,谢知微终于熟睡,商九司悄然走出别院。

“去查谢明漪如今身在何处,离开前做过些什么。”他语气低沉压抑:“越快越好。”

侍卫应声:“是。”

刚转身,便被商九司叫住:“等等。”

他立在昏黄的琉璃灯光影下,侧脸冷硬,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缕青丝。

“查清谢知微父母遗骸去处,将这缕发丝与遗骸一同送去,请司天监核验亲缘。”

侍卫接过锦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商九司靠在廊柱上,指尖捏出那一直藏在袖中的同心结,细细摩挲,直至指腹发烫,才停下来。

他始终觉得,谢明漪断不会真的舍得离开他。

她不过是闹些脾气,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向他服软。

就像从前每一次那般。

翌日清晨,谢知微一睁眼,便见商九司立在塌边,双臂环胸,看她的目光陌生如冰。

谢知微心头一紧,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九司,你怎的醒得这般早?”

商九司未动,亦未答话,只是低头凝视着她,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屋内气氛压抑得厉害,谢知微只觉连呼吸都开始不畅快。

“我……有些饿了。”她试探着开口。

从前,只要她这般说,他定会立即问她想吃什么,随后即刻吩咐人去准备。

可这回,他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待会儿有膳食送过来,你忍耐片刻。”

谢知微愣住,慌忙扯了扯衣袖:“可我胃口不佳,不想吃府中膳食,我还是想吃城西那家的桂花糕,就是从前你常为我买的那家……”

商九司走到窗边,晨曦落在他肩头,他却陷入另一段回忆。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初次去谢明漪祖母家的画面——

那日傍晚,院中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满溢。

他刚推门而入,谢明漪便从灶房跑出来,双手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一脸认真地递到他面前。

“你快尝尝,祖母做的桂花糕是不是天下一绝,便是长安手最巧的糕点师傅都做不出这味道。”

她说这话时,眼眸亮晶晶的,还不忘自己先咬一口,随后像孩童分享糖果般,将剩下的小半块递到他嘴边。

商九司低头咬了一口,软糯清甜,齿间满是院中那桂花树的香气。

他望着她笑,她亦跟着笑起来。

彼时,谢老夫人坐在院中桂花树下摇着蒲扇,看着两人相视而笑、互喂糕点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漪儿这丫头,打小就是个小馋猫。记得有一年中秋,我蒸了好几屉桂花糕,本想分给街坊邻里。”

“结果我午睡醒来,几屉糕全没了踪影。转头一看,这丫头正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我便打趣她,是不是家里进了贪吃的老鼠呀?这丫头还连连点头,可打出的嗝,全是桂花味儿。”

谢明漪当即羞红了脸,拉着谢老夫人的衣袖撒娇:“祖母……你怎的在九司面前说我这些陈年糗事……”

谢老夫人笑得用蒲扇轻拍桌案,连一向少言寡笑的商九司,也忍不住弯起唇角,抬手轻抚谢明漪的发髻。

“这哪是糗事?漪儿不论做什么,在我心里都可爱得紧。”

谢知微一直盯着商九司的侧脸,看他失神沉默、神情松动,甚至唇边渐渐泛起浅淡笑意。

这样的神情,他从未对她展露过。

“九司……”她声音发紧,不自觉攥紧了锦被:“你是不是又想起谢明漪了?”

商九司并未理会,只是转身整理衣袖,一言不发。

谢知微心跳乱作一团,咬牙追问:“你是不是信了平妻宴上那些人的胡言乱语,觉得我骗了你?”

商九司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知微身上,眼神冷得似寒冬冰雪。

谢知微猛地从床上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死死拉着他胳膊。

“九司,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她声音发颤。

“爹娘为国捐躯,我与昔日战友也形同陌路,若连你也不信我,我便真的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她说着,整个人往他怀中靠去,一副随时都会晕厥的可怜模样。

窗外阳光已格外明朗,可屋内的气氛却依旧冷沉。

商九司皱眉,那种被情绪裹挟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其实早已厌烦这般场面,面前的女人每次皆是哭闹,说自己无人疼爱,唯有他可以依靠。

可他心中清楚,这一套伎俩用得太多,怜悯之心便就磨光了。

只是从前念及救命之恩,他总还会低头哄劝。

可此刻,谢明漪的身影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她从不会这般哭闹,即便难过,也只会咬牙忍耐,从不愿将软弱显露于人前。

忽然,他只觉眼前的人格外不顺眼,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寻一处透气。

“别闹了。”他语气淡漠,将谢知微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好生歇息,我去为你买桂花糕。”

说罢,他转身离去,未再回头。

屋门被阖上的瞬间,谢知微立即止住抽泣,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

随即,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果然,景渊王最在意的还是我。”

“谢明漪那个贱蹄子,就算是以命博取王爷关注,都还是斗不过我。”

……

晴空万里,可吹来的风却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得商九司脸颊阵阵刺痛,似有针在扎。

他却并未抬手遮挡,任由寒风在脸上留下痕迹,仿佛只有这样的痛感,才能唤醒他渐渐失控的心神。

登上马车,他对车夫说的目的地,并非城西,而是他与谢明漪曾暂居过的林间小屋。

他唤来随从:“去城西给谢知微买份桂花糕,告诉她,往后我不会再去别院陪她了。”

话刚落音,就听见一阵细碎银铃响。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自己的玉佩挂饰纹丝不动看,显然不是它发出来的。

可那铃声还在响,离得极近,像是从脚下的暗格传出来的。

他皱眉叫车夫停车,伸手拉开暗格。

里面放着个缠了浅蓝丝绦的木匣,盒面坠着小银铃,是谢明漪从前常用的旧物。

打开木匣,一本帛书躺在里头,封皮压着桂花纹。

匣子里很素净,没什么花哨东西,就夹着张淡墨画的桂花树。

指尖顿了顿,他翻开了帛书,里面写的是一年前两人发生的事。

【今日与九司吃暖锅,他只偏好嫩羊肉,不蘸酱。我偷偷往他碟里放了块辣豆腐,还是被他发现了。他笑问:“漪儿又想捉弄我?”其实我就是想看他皱眉,觉得那样子实在俊俏。】

商九司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接着翻开下一页。

【头回带他去见祖母,他涮碗竟比我还干净,还帮着祖母去园子里摘菜。祖母夸他:“九司这孩子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没成想他竟乐了半天。】

再往后翻,帛书里夹着张丹青,画的是两人在灶房下厨的场景。

【他说他喜欢翡翠玉带虾仁,不放芦笋。我偏切了几片混进去,他咬到的时候愣着看我,我就装傻笑。他也不恼,只笑着说:“看来本王昨夜还不够努力,竟还让你有力气调皮。”】

往后翻看,全是她记下的琐碎心事。

【有时觉得自己太过黏人,可每次见他冷着脸,就总想逗逗他,看他多笑一笑,这样我便也欢喜。】

【今日陪九司熬夜处理公务到凌晨,虽困得不行,可能伴他身侧为他剪烛,心里便觉得幸福。】

【桂花糕做砸了,我偷偷拿祖母做的充数,他应该没发现吧,嘿嘿。】

【他说我绣的香囊丑,却每日都戴着,没想到我的景渊王如此口是心非。】

商九司盯着帛书,悬在字上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一行行往后看,那些细碎的开心事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记得有一回,他与她深夜在亭中下棋。

月华倾泻在青玉棋枰上,他叩下最后一枚白子取胜:“这局本王便让给你。”

她愤愤咬着牙,张牙舞爪地往他身上扑:“瞧不起谁呢!”

冬日下雪,她拉着他在院子里打雪仗,两人在白雪茫茫中抱着摔在一起。

马车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商九司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他忽然发觉,这些画面陌生又遥远,像隔了层纱帘,可望而不可即。

从何时起,他和谢明漪走到今日的地步了?

商九司手微微发颤,直接翻开最后一页。

【天启十七年正月初七,雁门关】

他盯着这行字,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戍边第九百日,巡关时听见微弱的闷哼声,我拨开半人高的野草,看见个男子蜷在里面,额角流着血,穿的锦袍料子上乘,应是天子脚下的贵人。】

商九司皱紧眉,那天的情景像刻在脑子里。

泥土中的青草味、血的腥气、北疆的冷风割得脸生疼。

他昏昏沉沉睁开眼,只看见一双干净的手将自己扶起来,那人面戴一张雕着木兰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

【给他包扎时,指尖碰到他的手,烫得厉害。他迷迷糊糊抓住我手腕,我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商九司抬起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腕骨。

他还记得她掌心的温度,那暖意似乎能直抵他心。

再次往前翻,是第二日写的。

【正月初八,临时营寨】

【他醒了,伤口发炎烧得厉害,却硬撑着说能走。我递给他干粮,他盯着我面具上的木兰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话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水。”】

外面的雨敲打着马车壁,他闭上眼,一瞬间想回到了那座营帐里。

当时她打开药箱,坐在小马扎上帮他拆纱布,没多问一句话,只是把祛风寒药端给他。

“喝了吧,不然熬不过今晚。”

他语气很稳,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避开伤口。

夕阳从营帐的缝隙里照进来,她低头整理药箱时,光落在她睫毛上。

一切都静悄悄,美得好似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这样狼狈的时候,也会有人愿意陪在他身边。

接着往前翻,都是在雁门关那段日子的琐碎。

【晚上让将士们歇息,我亲自守营,他睡前非要陪着我,我怕他闷,就教他舞红缨枪。他掂着红缨枪笑着说:“原来这么沉。”】

商九司又忍不住笑了,想起当初刚舞枪时,自己笨手笨脚的,还嘴硬说能行,被她一句“不服管?”堵得哑口无言。

只得干咳两声,憨乎乎地求:“再教我几个招式罢。”

一张丹青掉出来,他捡起来一看,画的是雪中她骑着马跑,发带在风中飘舞,人与马一同融进白色荒原中。

【今日休整,我骑马带路。他跟在后面差点摔进雪里,我笑他:“长安的贵公子,没在雪虐风饕中骑过马吧?”】

画虽已模糊,却能看见女孩弯弯的眉眼。

【晚上篝火晚会,两人拉手共舞。他怕踩到我靴子,我偏故意睬他靴子,然后对发愣的他眨眨眼:“谁让你方才抢我糖糕。”】

商九司捏紧帛书,脸色苍白,下颌绷得紧紧的。

空气沉得像压了石头,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胸口。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鲜活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好时光,都变成了现在死寂的阴云。

翻到下一篇,字密密麻麻布了满页。

【我才将商九司送到关内安全的地方,鞋底还沾着泥就往军营跑。老将军立在营帐前,见我过来四下瞧了瞧:“进帐说。”

帐中气氛不对劲帐,我一眼瞧见桌上摊着份文书,红印子很亮。老将军把文书递给我:“敌国猛攻南疆,圣上派去无数能将皆抵挡不住,唯有你可以平定了。”

我盯着那明黄的文书没说话,眼前忽然冒出商九司的脸,喉咙里发涩。

雨敲着帐子,一下下像催命似的。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日卯时。”老将军合上文书:“今晚别出营,有人送你。至于那景渊王,听老夫一句劝,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点了点头,起身时手背蹭到桌角,蹭红了一片,却没觉得疼。

帐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我撑着油纸伞回自己营帐,没点灯,在黑地里摸摸索索收拾东西。

包裹不大,只能装几件换洗衣裳和伤药。

一个小木盒从床头滑下来,是商九司之前悄悄塞给我的。

他总爱干这种事,什么都不说,就偷偷留些东西让我发现。

打开木盒,里面是片压成薄片的木兰花,花瓣脆得快碎了,却还留着点淡香。

我捏着那片花,说不清为什么,这么难受的时候,心里反倒静得很,没掉眼泪,就是手一直抖。

四更过半,我领着五万将士出发,却不敢往商九司的营帐那边瞧,只把木兰面具压得实实的下令赶路,心里空落落的。

沿途的风雪很冷,马蹄踏地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想法。

最后往千里之外有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两天前他跟我说的话:“等我的伤痊愈了,便带你看尽长安繁花可好?”

可惜这次战事九死一生,我也许要失信了。

这个约定,等往后有缘再见时兑现吧。】

窗外雨势愈急,商九司端坐于车厢内,纹丝不动。

谢明漪的日志停在最后一页,帛书上绘着她手持野菊的模样,眉梢弯弯,似含笑意。

他凝视许久,只觉颊边微凉。

原以为是风灌入车内,待将车帘紧掩,才发觉手背已湿了一片。

商九司皱紧眉,抬手用力拭去泪痕,指尖触到湿意的刹那,他猛然怔住,狼狈地垂眸看向掌心。

怎会落泪?

他自小便极少流泪,“哭泣”二字于他而言,向来遥远。

车马继续前行,车帘外雨丝斜斜,视物模糊又清明。

他忽然忆起三年前雁门关的寒夜,那女子替他包扎伤口,以雪水敷拭额间,神色郑重道:

“你不要出事,我不愿见你身死。”

与那女子不过数日相伴,他却已被她的鲜活打动,情愫暗生。

她不告而别后,他疯了般寻了半年,终究杳无音信。

若不是身上留存的伤疤,他甚至要怀疑,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是否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三年前的长安驿站外,他于人群中一眼望见谢明漪。

她身着旧布襦裙,身形单薄,面带倦色。

见了他,她红着眼眶走近:“你还记得雁门关那位女子吗?我便是她,抱歉此前未告知姓名,我叫谢明漪。”

那时他全然信了,未有半分疑虑。

她身上的气息让人心安,引人靠近,他只当这便是自己那寻了许久的女子。

可去年冬日,谢知微骤然出现,在商氏亲眷与同僚面前掷出证据,称自己才是当年雁门关救他之人。

军中手令、戍边记录、调防文书,件件真实可辨。

而谢明漪却拿不出半点凭证,只站在人群外,面色惨白地望着谢知微。

“你莫非是骗我?”商九司曾这样问她。

那日天寒地冻,她立在雪中,睫毛凝满霜花,只是苍白着脸色摇头。

可如今,这些日志摆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若当年的女子不是她,又会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下马车时动作利落,仍是那个冷静疏离、高高在上的景渊王。

唯有整理袍摆的瞬间,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发颤。

商九司回府时,院中仍飘着雨气。

府中老仆刘嬷嬷蹲在角落的铁炉旁,火苗蹿得老高,焦煳味混着湿泥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他皱眉问道:“刘嬷嬷,你在烧什么?”

老仆吓了一跳,手中火钳险些落地:“王爷,这是王妃此前收拾出来未带走的行李箱笼。”

“谁准你动她的东西?”他声音冷得似冰碴。

刘嬷嬷僵在原地,不敢抬头:“先前平妻宴上,那位老将军说要烧了王妃的遗物,老奴见王爷近日繁忙,便想着替您……”

话未说完,商九司已快步冲过去,将滚烫的铁炉掀翻。

“哎呀!王爷,您的手!”

火星溅起,商九司径直伸手入炉,将那箱笼拽了出来。

皮肉瞬间起了红泡,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刘嬷嬷急得团团转:“您快放下!这都烫伤了,要不要叫府医来?”

他低头看着通红的手背,仿佛全然不觉疼痛。

“别碰。”他淡漠地避开刘嬷嬷欲接过箱笼的手。

“往后不许再动她的任何东西。”嗓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王妃没死,往后这景渊王府,谁都不准再称这些为‘遗物’!”

刘嬷嬷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她入府一年,从未见商九司对谢明漪如此上心。

从前王妃无论做什么,王爷都不曾多瞧一眼,更别说为了她的杂物,险些赔上自己一只手。

商九司提着箱笼至谢明漪院子,推开卧房房门,满室空寂扑面而来。

衣柜、妆台皆已清空,只剩一缕淡香残留在空气中。

他这才后知后觉,那日谢明漪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走,未留半点余地。

他倚在门边站了片刻,太阳穴突突直跳。

将箱笼放在地上打开,蹲下身翻找时才发现,她能从这里带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竟少得可怜——

几件旧衣、一根木兰花簪。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成婚时,他嫌床褥过软,次日她便换了自己并不习惯的硬枕与新褥,还特意选了他偏好的料子;

他随口抱怨佩剑钝了,下次再拿起时,剑刃已磨得锋利,放回原位;

他房中的置物架,是她依着他的身高与习惯打造,每次都将他的玉佩、令牌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从无寻不到的情况;

府中翻新时,他说冷墨色雅致,她毫不犹豫,将自己喜欢的藕粉色陈设全部换掉。

“你不觉得这颜色过冷吗?”他曾问过,她却只笑:“你喜欢便好。”

府中熏香向来是松木质调,可他后来才知,她本偏爱花香,却怕他嫌腻,全依着他的喜好置办。

这些年府中添的物件,大到桌椅屏风,小到杯盏布巾,全围着他的喜好转,没有一样是为她自己挑选。

哪怕一只茶盏,都印着他喜欢的云纹。

他从前只觉这一切理所当然,从未问过她是否喜欢。

商九司站起身,将箱笼缓缓推到墙角,用力拉紧系带,仿佛这样就能将关于谢明漪的一切锁在里面,再也不会溢出。

可那些回忆,早已漫过心头。

这几年,被宠坏的不只是他的生活,还有他的自以为是与漫不经心。

直到她走了,他才知晓,何为报应。

商九司一夜未眠,窗外雨下了整夜,天快亮时仍未停歇。

门外传来刘嬷嬷的叩门声:“王爷,府外有军中驿使送来信件。”

他脚步虚浮下榻,开门时,一封盖着朱红印章的牛皮信封静静躺在门垫上。

拿着信封回到卧房拆开,里面竟是一张身亡文牒。

白底黑字的“谢明漪”三字刺入眼中,他指尖僵住,脑中嗡嗡作响。

心脏似被人攥紧,疼得发麻。

“高侍卫,”他的声音止不住轻颤:“立刻将谢明漪的身亡文牒送去勘验,我要最快的结果!”

不到一个时辰,高侍卫回府,一进门便见商九司坐在床沿。

他面色惨白,眼中布满血丝,下颌满是胡茬。

与往日那个锦袍玉带、清冷克制的景渊王判若两人。

“王爷……”高侍卫愣了半瞬才回神,小心将文牒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叠卷宗。

“这是您让属下查的人证比对结果,还有谢知微的相关底细。”

商九司盯着卷宗神色未变,指节却将那根木兰花簪攥得死紧:“说。”

“谢知微户籍所记的烈士双亲,名唤崔若华与谢云麾,”

高侍卫翻开卷宗页,声音压得极低:“这二人正是谢明漪的亲生父母。”

“但依谢府中老仆与邻里证词比对,再加上早年为谢家诊脉的医馆记录,谢知微与这对夫妻并无血缘,实为养女。”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商九司攥着簪子的指节泛出青白:“既如此,为何我从前从未见过她?”

“正因谢知微是养女,谢云麾夫妇向来迁就她的性子,常年将她带在身边教养。”高侍卫垂眸续道。

“可她对谢明漪素来心存芥蒂,姐妹二人鲜少往来,府中旧人也说,谢明漪从不肯主动提及这位养妹。”

说罢,他偷瞥了眼面色沉如寒潭的商九司,补充道:

“属下猜,正因姐妹关系疏离,王妃才不愿在您面前提起谢知微。”

商九司如被钉在床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呼吸渐次粗重急促。

高侍卫低头翻着后续卷宗,语气愈发凝重:“谢知微回长安前,便已备齐所有‘证据’。”“伪造的戍边文书、当年雁门关守军的假证词、甚至还有改易过日期的疗伤药方,桩桩件件看似无懈可击。”

“她早布好了局,王妃纵有百口也难辩……那时长安流言四起,无人肯信王妃的空口白话。”

商九司闭了闭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间,只在心底暗骂自己混账,竟让她独自受了这许久的委屈。

他猛地吸气,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泄出压抑的喘息。

高侍卫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不忍,轻声劝道:

“王爷,那身亡文牒……要不先暂缓勘验?属下再派人四下寻访王妃踪迹,或许能有新消息。”

商九司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直直看向他:“为何不查?你在怕什么?”

高侍卫愣住,嘴唇动了两下,却半晌没能出声。

“说话。”

商九司眉骨绷紧,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冷厉。

屋内只剩窗外雨声淅沥,高侍卫犹豫片刻,终是硬着头皮开口:

“属下方才去京兆府递文书时,顺带查了户籍册……您名下配偶一栏,已注上‘丧偶’二字。”

“轰——”

这话如惊雷劈在头顶,商九司浑身一震。

“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却仍逼自己问得清楚。

“京兆府户籍册由朝廷直管,纵使王妃想动手脚,也绝无可能让整个朝廷一同作假。”高侍卫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却清晰。

“王爷,还请节哀。”

刹那间,商九司僵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都轰然塌陷。

他总以为还有时间等,还有机会找到她,还有余地将所有误会说清。

可此刻,所有的侥幸都化为泡影,连半分希望都未留下。

……

千里之外的漠北,某座戒备森严的军营收复营内。

药气弥漫的帐中,谢明漪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素白的帐顶,耳边传来药童煎药的咕嘟声。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见床边坐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男子。

他手肘撑在膝上,歪头浅眠,碎发垂落额前,下颌线绷得如出鞘利刃,即便睡中,也透着股随时待命的锐劲。

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男子猛地睁眼。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毫无刚睡醒的惺忪。

“醒了?”他声音尚年轻,却带着沉稳的磁性:“身子觉得如何?”

谢明漪动了动胳膊,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剩浑身脱力的酸软。

她嗓音干涩:“好多了。”

男子点头,语气如汇报军务般简洁:“你已昏迷七日。李老将军特意从各州府请了名医会诊,原你左腿伤势过重,恐留终身残疾,但如今已无大碍。”

谢明漪心头一震,轻声道:“多谢。”

末了,她抬眸打量对方:“敢问将军是?”

“贺流铮。”

男子报上姓名,目光直视着她。

“漠北军昭烈将军,往后,你便是我麾下将士。”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眼前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锐利,可周身沉稳气场,却似在沙场摸爬滚打了十数年。

谢明漪定了定神,缓声道:“我名谢明漪。”

贺流铮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谢明漪已在长安‘身故’。”

“李老将军说,从今日起,你便用‘谢若光’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温度:“拨开云雾,自见光明。老将军盼你抛却过往阴霾,往后人生,如光般坦荡。”

“拨开云雾,自见光明”八字,如烙铁般烫在谢明漪心上。

是啊,那个在长安受尽委屈的谢明漪,早已死了。

鼻尖骤酸,眼眶瞬间涌上热意,她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落下。

撑着床沿,她用尽全身力气坐直身子,背脊挺得如红缨枪般笔直。

而后,她抬起手向面前的贺流铮行了个抱拳礼。

“禀报将军,”她嗓音仍带伤后沙哑,却字字清晰有力:“谢若光接令。从今往后,我为自己活,为家国活!”

为那个叫商九司的男人,谢明漪已“死”过一次,往后,再无牵绊。

贺流铮颔首:“近来漠北军奉命驻守边境,抵御蛮族侵扰。”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的左腿上,语气不容置喙,“你腿伤未愈,归队之事休要再提。安心养伤,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谢明漪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她刚入军营,第一次出战便要缺席,实非她所愿。

可她更清楚,如今这条尚不能用力的腿,若贸然上战场,只会拖累同袍。

她垂下眼,喉间只挤出一个字:“是。”

……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长安,景渊王府。

连绵阴雨裹着寒意,将整座府邸笼在死寂的低气压中。

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府门前,谢知微身着锦绣衣裙,妆容精致地走下马车,刚要进门,便被刘嬷嬷拦住。

“知微姑娘,王爷吩咐了,这几日谁也不见。”

刘嬷嬷语气恭敬,立场却很坚决。

谢知微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知微姑娘?”

她眼神一厉,亮出主母玉佩瞪向刘嬷嬷:“你最好看清楚这景渊王府主母的是谁!我是九司的新王妃,他不见旁人,也绝不会不见我!”

话音未落,她一把推开年迈的刘嬷嬷,径直闯了进去。

厚重的锦帘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府中未点一盏灯,沉闷的空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呛得谢知微皱紧眉头。

高侍卫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军务卷宗,案上烛火的微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正核对近日文书。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来。

看清来人是谢知微时,那张素来平静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高侍卫毫不掩饰的厌恶,让谢知微心头不快。

她攥紧手中食盒,面上却仍装出温婉模样,甚至冲高侍卫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高侍卫,我知道九司这几日心绪不佳。”

她举着手中食盒,转身便往商九司院中走去。

“我刚从医馆出来,特意炖了些滋补的汤羹送来。听刘嬷嬷说他不愿见人,实在放心不下……九司在卧房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了自己“受伤”的惨状,又显露出体贴入微的姿态。

高侍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商九司卧房门口挡住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知微姑娘,还请回吧。如今这般境况,您与王爷不宜见面。”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不甘心追问:“为何?不过是他心绪差些,正因为如此,我才该陪在他身边,不是吗?”

高侍卫见她油盐不进,眼神冷得似淬了冰:“只为姑娘,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纸终究包不住火。”

谢知微闹钟像有根弦骤然绷紧,纸包不住火?

难道是商九司知道了什么?

她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唇瓣翕动,看着高侍卫结了舌。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商九司打开门,一身深灰常服,步步踩着沉闷的节奏向她走来。

不过几日未见,他竟像丢了魂一般,下颌冒出青黑胡茬。

一双俊眼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和戾气。

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府中惯有的雪松香,酿出一种颓败又危险的气息。

他径直走到谢知微跟前,挺拔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谢知微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跳如擂鼓,强撑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九司,我来看看你……”

说着,她抬起微颤的手想去捧她的额头:“你脸色怎的这般差,可是染了风寒?我这几日不在府中,你也该好好照料自己才是。”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他时,商九司漠然侧身,越过他走到水榭,石案上摆满了酒坛。

谢知微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屈辱感堪比当众被掌掴。

见他给自己倒了杯烈酒,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水榭按住他的手,夺下酒杯。

“九司,你一身酒气,本就脾胃不好,不能再喝了。”

商九司垂眸看她,眼底却无半分情绪,空洞得令人心慌。

谢知微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朝高侍卫瞥去。

高侍卫已正厅,垂头看着膝上的卷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府中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切如常。

谢知微悄然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心。

她重新敛起神色,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案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散开。

“你看你,都清减了好一圈。”

她盛出一碗,柔声道:“我刚从医馆出来就惦记着你,这汤是我亲自守着炉子炖了一上午的,快趁热喝,暖暖胃。”

商九司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碗冒热气的汤上,伸手接过。

谢知微见他接了汤,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意思窃喜计上心头。

她就知道,他对她终究是不同的。

汤碗里,几星碧绿葱花浮着,刺眼得很。

商九司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记得谢明漪不爱吃葱花,当年雁门关那个姑娘,也不爱吃。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汤勺,一点一点将葱花从汤里捞出来,撇在案桌上。

谢知微笑着,理所应当地挽住他的胳膊,顺势在旁坐下,身体亲昵地贴着他:“九司,你何时不爱吃葱花了?你记得你从前从不挑的。”

商九司低头,目光落在她吐着蔻丹的手上,眉心拧起个微小的结。

可这细微的神色,全被满脸笑意的谢知微忽略。

他抬头,憔悴却依旧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给我炖了汤,我也该给你做一碗。”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商九司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语调毫无起伏:“你可有什么忌口?”

巨大的狂喜砸得她头晕目眩,她受宠若惊地看着他,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从前商九司虽护着她,物质上从未亏待,绫罗绸缎、珍稀玩物要什么给什么,可这般像寻常夫妻般的温馨举动,他从未做过。

这是不是说明,谢明漪死了,他终于看得见自己了?

况且,商九司乃堂堂景渊王,居然肯为她下灶,这样的待遇,恐怕谢明漪连死都没感受过。

谢知微用力摇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感动:

“没有,我没有忌口,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

商九司却没再看她,转头望向窗外,似自言自语,又似回答她,只轻轻“哦”了一声。

雨声不知何时又大了,噼里啪啦敲着水榭柱子,让这偌大的院子更显空旷冷清。

“我这几日夜里,”他忽然开口:“总梦到从前在雁门关的事。”

“雁门关”三个字像根针,瞬间刺破谢知微脸上的完美伪装。

她紧紧靠着他手臂的身体,有了刹那的僵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用娇俏的语气掩饰:“都是那么久前的事了,九司,你竟还记着?”

“自然记得。”商九司侧过头,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在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太沉太静,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心虚与谎言都吸进去,让她无所遁形。

谢知微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勉强挤出个笑:“是吗?我……我都快记不清了。”

商九司推开她,支起身子问:“我一直好奇,你那时候,为何不教我耍红缨枪?”

谢知微彻底愣住,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看着她苍白的脸,商九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谢知微脑子飞速转动,知道必须给个符合“救命恩人”形象的答案:

“红缨枪……太凶险了。”

她话说得磕磕巴巴,眼神却努力装出关切与后怕:“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哦。”又是一个字。

商九司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水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雨点砸在池面上的声音,密集得烦人。

就在谢知微松口气时,商九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闲聊般随意:

“那天夜里的篝火宴,听说格外热闹。”

他看着浓重的雨幕,眼神没有焦点:“可惜我当时发了热,没能去成。”

他顿了顿,转回头,沉寂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似好奇的神色。

“知微,你给我讲讲,当时的场面是什么样的?”

谢知微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只觉得自己像被剥了衣衫扔在雪地里的小丑,唯一的看客,便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商九司。

篝火夜宴?

她哪里晓得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她只能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借那点疼撑着最后几分体面。

“篝火夜宴……不都是这般么?”她干笑着移开眼:“众人唱曲跳舞,闹哄哄的。”

怕他再追问,又急着补道:“我本就不喜人多的场合,具体细节,实在记不清了。”

“哦。”

商九司淡淡应了声,放下手中汤勺。

瓷勺磕在白瓷碗沿,脆响一声,落在谢知微耳中,却像记冰冷的重锤。

她望着他的侧脸,昏灯影里,那轮廓竟显得愈发锋利。

商九司看着水榭外被雨打模糊的景致,神情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困惑,仿佛真的在回忆:“你这么一说,有些事我倒也记不清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我们当初,最后一个约定是何事来着?”他问得随意,好似真的因伤病与时光,忘了那雪夜里的细枝末节。

谢知微脸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一个约定?她怎么可能知道!

后背唰地沁出冷汗,指甲掐得掌心更疼,脑子疯狂打转。

决不能说不知道,一说,先前的谎就全都塌了。

片刻后,谢知微咬着牙,凑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怎连这都忘了?你说,等回了长安,便带我去赏第一场雪。”

话落,水榭中的雨霎时静了。

窗外的雨似要把天地都淹了,谢知微的心提到嗓子眼,紧盯着他的反应。

一息、两息……商九司终于缓缓转头。

谢知微脸上的侥幸,在那刻尽数冻住、碎裂。

那是双怎样的眼啊?

半分伪装的疲惫与追忆都没了,只剩无边无际的寒潭,潭底翻涌的不是悲伤失望,是化不开的冰冷,还有……杀意!

“我……”她浑身的血液像冻住了,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哗啦——”

刺耳声响炸开,面前那碗鸡汤被商九司狠狠扫落在地!

金黄的汤汁混着碎瓷片,在青砖上溅开。

谢知微吓得尖叫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下一瞬,黑影猛地压来。

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呃……”

空气瞬间被抽走,窒息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惊恐地瞪大眼,对上商九司近在咫尺、如修罗地狱般的眸子。

“你当本王是傻子?”他声音淬着冰,低沉得可怖:“能任你骗完这一生?”

手上力道骤然收紧,商九司看着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眼里半分怜悯都没有。

谢知微脸涨得通红,死死扒着他的手腕,眼泪涌了出来。

“王爷……您在说什么?咳咳……我听不懂……”

她泪如雨下,装出一副委屈无助、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商九司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手上的力道松了分毫,刚够她喘息,却仍攥着她的命脉:“听不懂?”

他俯身逼近,黑眸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你方才的回答,没一个是对的!”

谢知微剧烈咳嗽着,眼泪流得更凶,尖声反驳;“什么对不上?王爷在套我的话?”

“为了救您,我险些丢了性命,王爷景竟这般不信任我?”

“别装了,看着恶心。”

商九司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厌恶:“救我的姑娘,从来不吃葱花。”

谢知微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叫我使红缨枪,每一步骤,每处细节,我都记着。”

“篝火夜宴上,我们一同跳了舞。”

商九司每说一句,谢知微的脸就白一分。

他顿了顿,看着她瞳孔中藏不住的惊恐,最后一字一顿,像宣判死刑。

“我们最后的约定,是带她看尽长安繁花。”

谢知微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终于寸寸龟裂、轰然碎裂。

恐惧疯了似的冒出来,占满了她整张脸。

她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都在哆嗦。

“对……”她勉强扯出个苍白的笑,声音抖得不成样:“是看长安繁花……”

“王爷,您瞧我,刚从病榻上起来,脑子糊涂了……精神不济,是我记错了……”

话没说完,抓着他手臂的手腕就被一股巨力攥住。

商九司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也没了,只剩冰川倾塌般的厌恶与暴戾,猛地一甩!

“啊——!”

谢知微像个破布娃娃,被狠狠甩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硬地上,闷响一声。

她疼得眼泪直流,抬头却只看见商九司居高临下的眼神,冷漠得像尊神祇。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滚出去!”

“休书我今日便会拟好,往后,你不准再踏进景渊王府半步!”

每一个字都像冰刀,把谢知微最后的希望割得粉碎。

她彻底慌了。

被赶出景渊王府,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过去一年的经营,全成了笑话!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也顾不上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王爷,不要……别这样对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仰着涕泪横流的脸哀求:“看在这一年的情分上,别赶我走,求求您……”

商九司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衣摆的手上,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那般对谢明漪时,可曾想过,你和她的情分?”

一句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谢知微的哭声瞬间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瞬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

“她不配!谢明漪凭什么要我念情分?!”

“自打我进了谢家,她就抢尽我的风头!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她,都夸她!那我呢?我算什么!”

商九司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是因为,剥了你这假冒的身份,你连漪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此语一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知微松开他的袍角,撑着地面起身,眼中满是癫狂与不甘:

“我究竟哪里不及她?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归她!”

“自她父母收养我那日起!周遭人便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已有谢明漪那般出色的女儿,收养我不过是多余之举!”

“多余的!你可知晓……我才是那多余之人!”

谢知微嗓音早已嘶哑,混着不甘的血腥味。

“我好恨他们,他们一定也觉得我多余,既然如此,那当初为何要收养我?叫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凭什么?凭什么谢明漪能拥有的一切,我就不能有?”

她双目赤红,宛若失了心智的疯妇。

“她没有的,我亦要,她有的,我也要抢来!她的一切,本就该是我的!”

商九司望着她,目光冷冽,仿佛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秽物。

“谢家予你容身之所,漪儿待你如亲妹,天下人皆对你报以善意,你偏要与天下人为敌。”他语气淡漠:“恩将仇报,说的便是你这般人。”

“他们活该!”谢知微尖声嘶吼,耗尽全身力气。

商九司不再与她多言,收回目光,抬手唤来侍从:“传我命令。”

片刻后,府门处传来脚步声。

“进来。”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从外推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走入水榭中。

商九司下巴微抬,指向地上狼狈不堪的谢知微。

“拖出去。”

护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知微的胳膊。

“不……九司!你不能这般待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谢知微终于感到灭顶的恐惧,拼命挣扎,哭喊声撕心裂肺。

商九司恍若未闻,缓步走到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烈酒,猩红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摇晃。

“将她带至西郊谢将军夫妇墓前。”

“让她好好准备,明日,去送漪儿最后一程。”

谢知微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绝望的呜咽与哀嚎。

直至被两名高大护卫毫不留情地拖出府外,那声音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偌大的景渊王府重归死寂。

商九司一口接一口将杯中的烈酒饮下,酒意蔓延腹腔,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

……

翌日,西郊墓园,阴雨连绵。

油纸伞汇聚成林,将天空衬得愈发阴沉。

军中仪仗队庄严肃穆,商家的亲友故旧皆已到场,更远处,还有手持纸笔的文人墨客。

一场盛大却压抑的葬礼。

雨幕之中,商九司身着一袭玄色锦袍,未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发丝与肩头。

他怀中紧紧抱着谢明漪的灵位,面色如死灰般苍白。

两名护卫架着一人走来,宛若拖着一条死狗,直接将人扔在人群前方的空地上。

谢知微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华贵的衣裙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商九司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

商九司缓缓开口,声音裹挟着雨丝,凉意刺骨:“让她跪下,给漪儿赔罪。”

护卫一脚踹在谢知微的腿弯,她惨叫一声,被迫重重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正对着那座崭新的墓碑。

商九司垂下眼,视线落在墓碑上“亡妻谢明漪”几个字上。

“对着漪儿的墓碑,磕999个头。”

“一个,都不能少。”

谢知微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与屈辱,她想反抗,想尖叫,可护卫的大手已死死按住她的后颈。

“咚!”

她被强行按着,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的墓碑上。

“咚!”

“咚!”

结结实实,一下又一下。

很快,鲜红的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下,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呜咽着,挣扎着,却无力反抗,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以最卑微的姿态,进行这场无声的忏悔。

磕头的闷响在雨中回荡,她的呜咽被雨声与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吞噬。

在场的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起。

“这是为何?景渊王怎会对自己的新王妃如此狠厉?”

“是啊,即便有错,也不该在葬礼上这般折辱她啊。”

“听闻这位知微小姐是救了王爷的木兰将军,怎么……”

这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商九司早已麻木的神经上,他抱着灵位的手指又收紧几分,指节泛出森然的白。

他缓缓抬眼,那双沉寂的眼眸扫过全场,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新王妃?”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彻骨寒意:“她也配?”

他的视线落回地上那滩烂泥般的人影上。

“此人,名唤谢知微。乃是谢明漪父母早年收养的孤女,靠着谢家的善意才得以存活至今的寄生虫。”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墓园瞬间沸腾,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养女?那个传闻中救了景渊王的恩人,竟是个冒牌货?

谢知微浑身一僵,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猛地抬头,血污满面的脸上写满惊恐与绝望。

他怎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事说出来!

“空口无凭。”人群中,一位与谢知微交好的贵女壮着胆子小声反驳:“王爷,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商九司对着身后的侍从微微颔首。

侍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卷轴展开,递到众人面前。

卷轴左侧,是一份盖着军方鲜红印章的文书,标题为“现役将士身份注销名录”,谢明漪的名字与画像赫然在列。

注销原因一栏清晰写着:卸下戎装,嫁与景渊王。

卷轴右侧,是一份笔迹鉴定文书。

上面是谢知微冒充“谢明漪”签下的各类文书,与谢明漪真正的笔迹并列摆放,每一处转折、每一个笔锋,鉴定结论都用朱红大字标出:

【经核验,二者笔迹非同一人所书。】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真相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当众剖开了谢知微伪装的画皮,露出底下最肮脏、最不堪的内里。

“我的天,她竟是个骗子!”

“实在恶心!竟敢冒充木兰将军!还心安理得地受王爷照拂!”

“我先前还羡慕她好命,如今想来,真是侮辱了谢将军!”

不久前还与她姐妹相称的贵女们,此刻看她的眼神,宛若见了会传染的疫病,鄙夷与厌恶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知微彻底崩溃。

她不顾护卫的钳制,疯了一般膝行着想去抓商九司的袍角,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商九司!你为何要如此绝情!为何要做得这般绝!”

她的指甲在湿滑的泥地里划出深深的沟壑。

“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半分真心吗?!我们相处的这一年,难道全是假的吗?!”

商九司终是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目光比北地寒冬的冰雪更冷。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似是给她的罪行作最终宣判:

“我心悦之人,是在雁门关救下我,教我红缨枪,于篝火旁与我共舞的姑娘。”

他的视线越过她,仿佛穿透时光,望见了那个永远明媚张扬的身影。

“我心悦的,是谢明漪。”

收回目光时,他看向地上人的眼底,只剩无尽荒芜与憎恶:“从来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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