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长安的雨下了整整一个秋天,潮湿的寒意能钻进骨头缝里。
商九司将谢知微从谢明漪那夺来的家产,尽数葬进了谢明漪墓中。
欺君之罪落在谢知微头上,她没了任何反抗的余地,最终在谢府门前被问斩。
可商九司的世界依旧没有放晴。
他开始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处置完谢知微那日,他没回空旷冰冷的景渊王府,而是骑着马,停在了谢府门前。
推开府门,院内满是灰尘,却处处维持着旧时的模样。
正屋的供案上,摆着一方骨灰盒,盒身擦得一尘不染。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冰凉的木盒。
那日在阁楼,他让护卫扔下去的,不过是一盒白面粉。
那时,他只想用最狠的方式,撕开谢明漪的“伪装”。
仿佛把她逼到绝境,就能为自己“明知她是假的,却仍念着她”的痛苦,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终究是做到了,可自己也跟着陷进了无尽的悔恨里。
“岳父,岳母,”商九司声音沙哑,对着案上的骨灰盒地狱:“是我无能,把漪儿……弄丢了。”
他扶着案几缓缓滑落在地,将头埋进臂弯,宽阔的肩膀在寂静的屋内无声颤抖。
这个曾在长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景渊王,刺客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再无半分往日的矜贵与锋芒。
……
日子一天天过去,商九司开始频繁发梦。
梦里再无谢明漪日志中那些温暖片段,只剩尖锐刺骨、令他痛不欲生的画面。
他总梦到几年前,陪着谢明漪回她祖母家。
那日阳光正好,谢老夫人握着他的手,笑得满脸褶皱。
“王爷,我们家漪儿性子犟,你多担待些。她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好好待她啊。”
他当时笑着点头,一遍遍保证:“老人家放心,本王定会护她周全。”
谢明漪就站在一旁,抿着嘴笑,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可画面骤转,便是他为了谢知微,一次次误解谢明漪,伤她心的场景。
他甚至记起,那位慈祥的老人,摔在阁楼下,血肉模糊的模样。
梦的最后,谢明漪总站在一片血色中,用那双死寂的眼眸望着他,一字一字问:“商九司,你这般待我,可满意了?”
他每次都会在凌晨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宫中的御医给他开了安神汤药,可梦境依旧准时上演,像是对他最无情的审判。
他日渐消瘦,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连带着整个景渊王府都死气沉沉。
长史捧着御医写的诊断文书上前,低声劝:“王爷,您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好调养,莫要再熬着了。”
商九司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身上的锦袍空荡荡的,早已没了往日的挺拔。
他瞥了眼文书,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让长史拿去烧了。
“本王记得,漪儿走的那天,天也是这般阴吧?”
他声音轻飘飘的,像窗外的雨丝了,没半分力气。
长史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硬着头皮说:“王爷,王府还有诸多事务,朝中也……”
“都交给长史吧。”商九司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往后,景渊王府的事,便由他做主,本王名下的田产、商铺,也尽数变现,散给戍边将士的家眷。”
长史猛地抬头,满眼震惊:“王爷!您这是……”
商九司没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出去吧。”
那之后,商九司便在长安销声匿迹了。
这个消息起初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滔天巨浪,可没过多久,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湖底。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熬不过丧妻之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结了性命。
也有人说,他被皇室秘密送往行宫养病,早已病得认不出人。
还有传闻说,他疯了,整日抱着谢明漪的灵位,在雁门关外疯疯癫癫地喊她名字。
只有王府的老长史,在整理商九司留下的东西时,发现了一张舆图。
舆图上,雁门关、西域边关。甚至极北的苦寒之地,都被赤笔圈出,那些圈记的地方,正是谢明漪当年戍边时曾驻守过的营地。
老长史忽然想起,葬礼结束后,商九司曾让他查遍谢明漪从戎以来踏足过的每一处地方。
他终于明白,那位不可一世的景渊王,既没寻短见,也没疯癫。
他只是带着满心的愧疚和悔恨,去追寻他弄丢的那道光了。
……
商九司一路向北,沿着谢明漪当年的足迹,走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在她曾驻守过的边关处,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可边关的风太烈,吹散了他所有话语,也没带来半分回应。
这年冬,雁门关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商九司病倒在一处废弃的戍边营地里,高烧不退。
弥留之际,他仿佛看到谢明漪穿着银甲立在风雪中,眉眼依旧是当年明媚的模样。
“漪儿……”
他爬到冰天雪地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竟还肯来接我?”
“对不起,我来找你赎罪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渐渐没了温度。
这位权倾朝野的景渊王,最终客死在他心爱之人曾守护过的土地上,连尸骨都与边关的雪融在了一起。
这场迟来的赎罪,终究以死亡作结,却再也换不回他心中那个鲜活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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