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里四口人,爸爸煎了四块牛排做晚餐。

妈妈十分自然地将其中两块叠进了哥哥盘子里,一块给了爸爸,剩下的一块给了她自己,只往我面前推了一碗飘着菜叶汤水。

我忍着泪不敢出声,她却敲着桌子训斥,说女孩要贱养,吃多了荤腥容易心野。

爸爸直接把那碗水泼在了墙上:「既然心野,那你别当妈了,去当尼姑吧!」

1

我和哥哥是龙凤胎,只差了十分钟出生,但在妈妈眼里,我们仿佛隔着几个世纪的阶级。

她从我记事起就给我灌输一种观念:我是赔钱货,是家里多余的一张嘴,必须通过无止境的忍耐和克扣自己来赎罪。

爸爸对此深恶痛绝。

他常说女儿是娇客,儿子是皮猴,家里条件优渥,根本不需要搞什么苦难教育。

爸爸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很忙,但只要在家,就会把我和哥哥揽在怀里讲故事,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塞满了给我的漂亮裙子和给哥哥的玩具模型。

爸爸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光。

可妈妈总想把这束光掐灭。爸爸给我买的公主裙,还没穿热乎,就会被妈妈剪碎了做成抹布,或者送给远房表姐。

我哭着去抢,她就用那根粗糙的手指戳我的脑门,骂我虚荣,骂我不知道体谅大人的辛苦。

她说:“你表姐家穷,你穿这么好会遭天谴的,女孩子穿百家衣才长得大。”

我不懂,为什么哥哥可以穿崭新的球鞋,而我只能捡表姐穿剩下的起球毛衣。

哥哥懂,但他更愤怒。

有一次,哥哥穿着那双限量版球鞋,当着全家亲戚的面,一脚踩进了泥坑里。

妈妈尖叫着冲过去,心疼地擦拭他的鞋面,问他发什么疯。

哥哥冷冷地推开她,指着角落里穿着不合身旧大衣、像个乞丐一样的我说:

「妈,你也知道心疼东西?那你看看妹妹,不知道的以为我是少爷,她是买来的丫鬟!」

「我穿上千块的鞋,我妹穿别人不要的破烂,这饭我吃不下,这鞋我也不穿了!」

哥哥脱下鞋子狠狠砸在地上,那是他最爱的鞋,但他为了我,毫不犹豫地扔了。

爸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妈妈:

「陈秀兰,我每个月给你的家用是五万,不是五百。我的女儿为什么会穿成这样?」

「钱呢?你把钱都弄哪去了?」

妈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存起来了,以后给她当嫁妆……」

「嫁妆?」爸爸气极反笑,「你是存着当嫁妆,还是贴补给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会给孩子买衣服,以后这个家你不用管钱了!」

那天,妈妈的财政大权被收回了。

哥哥拉着我躲进房间,把他的零食全都倒在床上让我吃。

他摸着我干枯的头发,眼圈红红的:「囡囡别怕,以后哥护着你,妈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就闹得天翻地覆。」

那一刻,哥哥稚嫩的肩膀,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2

虽然没了财政大权,但妈妈并没有放弃对我的“改造”。

既然物质上不能克扣,她就开始在精神和肉体上折磨我,美其名曰“锻炼生存技能”。

哥哥上奥数班的时候,她就逼着我在家里干活。

寒冬腊月,安城的冬天冷得刺骨,她不许我用洗衣机,说洗衣机洗不干净,非要我手洗家里那些厚重的窗帘和地毯。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冻得通红肿胀,甚至失去了知觉。

妈妈坐在暖气旁嗑瓜子,时不时还要指点两句:

「用力搓!女孩子手不能太嫩,以后嫁了人是要伺候公婆的,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过日子?」

「妈是过来人,这都是为了你好,省得你以后被人戳脊梁骨说没家教。」

我一边哭一边搓,手背上裂开了细小的口子,血丝渗进肥皂水里,钻心的疼。

但我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妈妈就会用那句“为你好”像紧箍咒一样念得我头疼欲裂。

那天晚上,哥哥提前下了课。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正费力地拖着湿透的窗帘往阳台走,小小的身体被压得弯成了虾米。

而我的双手,肿得像发酵的馒头,满是青紫色的冻疮。

哥哥手里的书包“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过来抓起我的手,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你疯了吗!」

哥哥嘶吼着冲进客厅,一把掀翻了妈妈手里的瓜子盘。

「这是妹妹!是你亲生的女儿!不是你从路边捡来的仇人!」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家七岁的女孩还要手洗地毯?你是想废了她的手吗!」

妈妈被哥哥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

「怎么说话呢!我是她妈,我让她干点活怎么了?这叫磨练意志!」

「磨练个屁!」

这一次,哥哥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是吵闹。

他红着眼,转身冲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就往自己的手腕上比划。

「好!既然要磨练意志,那我也陪妹妹一起!这一刀下去,我也能学会吃苦耐劳!」

「嘉豪!你干什么!快放下!」

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抢刀。

哥哥死死盯着她,眼泪夺眶而出:

「你心疼我?那你为什么不心疼妹妹?如果你再敢逼她做这种事,我就死给你看!」

那一夜,家里鸡飞狗跳。

爸爸回来后,看到我那双几乎废掉的手,第一次动手打了妈妈一巴掌。

3

爸爸连夜带着我去了急诊科。

医生看着我的手,眉头皱成了川字,问是不是遭遇了虐待。

爸爸堂堂七尺男儿,在急诊室里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抹泪。

回到家后,爸爸直接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拍在桌子上。

「陈秀兰,我忍你很久了。」

「你这种心理扭曲的人,根本不配做母亲。这婚,必须离!」

妈妈看到离婚协议书,彻底慌了。

她哭天抢地,跪在地上抱住爸爸的大腿,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全是血:

「国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只是……我只是小时候过得太苦了,我看不得她过得这么舒坦,我怕她以后经不起风浪啊!」

「我改,我一定改!求求你别离婚,孩子不能没有妈啊!」

爸爸冷漠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失望。

但我和哥哥都在旁边哭。

那时候的我们,终究还是太小了,对于“单亲家庭”有着本能的恐惧。

哥哥拉着爸爸的衣角,哽咽着说:「爸,再给妈一次机会吧……如果她再犯,我们带妹妹走。」

看着我和哥哥祈求的眼神,爸爸长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离婚协议书,但指着妈妈的鼻子警告: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让我发现你再对囡囡不好,你就带着你的东西滚回娘家!」

这场风波后,家里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妈妈似乎真的被吓到了,她不再逼我干重活,吃饭时也会给我夹菜。

我以为,她真的改过自新了。

我天真地以为,我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拥有一个正常的妈妈。

直到那次暑假旅行。

4

暑假到了,爸爸公司有个大项目走不开,但他不想我和哥哥闷在家里,就提议让我们去省城玩几天。

原本定好是爸爸开车送我们去,结果临出发前一晚,公司工地出了事故,爸爸必须连夜赶过去处理。

爸爸本想取消行程,但妈妈主动请缨:

「没事,我带孩子去就行。坐高铁也就几个小时,到了那边住酒店,我都安排好了。」

爸爸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和哥哥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给妈妈转了一万块钱,叮嘱道:「别省钱,坐商务座,住好点的酒店,照顾好孩子。」

妈妈满口答应,笑得一脸慈祥。

第二天一早,到了火车站。

妈妈却没有去高铁售票口,而是拉着我们去了旁边的长途汽车站。

「高铁票卖完了,咱们坐大巴去,还能看看沿途风景。」妈妈撒起谎来面不红心跳。

哥哥皱眉:「妈,大巴要坐七八个小时,太累了,而且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那么多人都坐。你这孩子就是娇气!」

妈妈不容分说,买了两张票。

上车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只买了两张坐票,还有一张是“儿童免票”——但前提是儿童不占座。

我已经七岁了,个子早就超标了,但妈妈硬是按着我的头让我缩着身子,跟检票员吵了半天,省下了那几十块钱的车票钱。

车厢里弥漫着脚臭味和泡面味,拥挤不堪。

妈妈和哥哥坐在座位上,而我,被她安排坐在过道的一个小马扎上。

「囡囡,车上人多,你忍忍。这马扎是妈特意带来的,坐着稳当。」

妈妈剥了个橘子递给哥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大巴车摇摇晃晃,我的头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这当妈的怎么回事?让这么小的姑娘坐过道,自己坐得舒舒服服的。」

「是啊,看那小姑娘脸色白的,怕是晕车了。」

哥哥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要把座位让给我:「妹,你来坐这,我去坐马扎。」

妈妈一把按住哥哥:「坐下!你是男孩子,正在长身体,骨头软,不能坐那硬板凳。她皮实,没事!」

「妈!」哥哥气得脸色铁青,「这也是你女儿!你那套吃苦理论能不能收一收!」

「你懂什么!」妈妈瞪起眼睛,「只有小时候把苦吃够了,长大了才能享福。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背着五十斤的猪草翻两座山都不带喘气的!」

她说完,掏出手机,对着蜷缩在马扎上的我录了个视频。

一边录一边配音:「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坐个大巴车就一脸要死要活的。家人们,一定要从小培养孩子的吃苦精神,不然以后到了社会上也是废人一个。」

我听着她刻薄的话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恶意,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

她不是想教育我,她只是单纯地恨我。

恨我拥有了她童年不曾拥有的一切,恨我生来就是“娇客”。

5

大巴车在高速上行驶了四个小时,进服务区休息。

我双腿麻木,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妈妈却看都不看我,拉着哥哥去买烤肠吃。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能跟在后面吞口水。

「妈,给妹妹也买一根吧。」哥哥拿着烤肠不肯吃。

「买什么买,带了馒头,饿了让她啃馒头。」妈妈翻了个白眼。

哥哥气得把烤肠塞给我:「妹,你吃,哥不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几瓶饮料,笑得一脸和善:

「大妹子,带俩孩子出门啊?真不容易。」

妈妈最喜欢这种自来熟的搭讪,立马跟人聊了起来:

「可不是嘛,累死累活的。还是你会说话,不像我家这俩讨债鬼,一点都不体谅大人。」

那妇女递给妈妈一瓶水:「喝口水,消消气。我看这小姑娘挺乖的呀,怎么让你这么操心?」

妈妈接过水,打开话匣子就开始吐槽我不懂事、娇气、难养。

那个妇女一边听一边附和,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我身上瞟。

聊了一会儿,妈妈要去上厕所。

「大妹子,帮我看一下包,我去趟洗手间。」妈妈毫无戒心地把行李交给了这个陌生人。

哥哥要去男厕所,我想跟着妈妈去女厕所。

那妇女一把拉住我,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厕所人多味儿大,阿姨带你去那边买雪糕吃好不好?」

我警惕地摇摇头:「不用了,我要等妈妈。」

妈妈却回头瞪了我一眼:「人家阿姨好心请你吃东西,你摆什么臭脸?去吧,别跟着我烦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厕所。

哥哥不放心,嘱咐我:「囡囡,你就站在厕所门口别动,等哥出来。」

我点点头,乖乖地站在洗手台旁边。

那个妇女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我。

6

哥哥刚进男厕所,那个妇女就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色彩鲜艳的糖果。

「小朋友,你妈妈让我带你去车上等她,这里太晒了。」

她说着就要来牵我的手。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我要等哥哥!」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

妇女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和善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相。

她不再伪装,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快走!车马上要开了,你妈在车上等你呢!」

「你骗人!我妈在厕所!」

我拼命挣扎,张嘴就要咬她的手。

妇女吃痛,反手给了我一巴掌:「小兔崽子,还敢咬人!」

这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趁机把我抱起来,用手捂住我的嘴,快步往停车场角落的一辆面包车走去。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脚乱蹬。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妇女立马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别闹了!不就是不给你买那个玩具吗?至于撒泼打滚吗?回家让你爸收拾你!」

路人一听是管教孩子,虽然觉得动作粗鲁了些,但也没人上前干涉。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看着离厕所越来越远,看着那辆黑洞洞的面包车拉开了门,里面坐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如果被拖上去,我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和哥哥了!

就在离车门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妇女的手稍微松了一下想开车门。

我抓住这唯一的空隙,拼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了她的大拇指关节上,死死不松口。

「啊!!!」

妇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捂嘴的手。

「救命!!!她不是我妈!!!我是被拐的!!!」

我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服务区的喧嚣。

「我要找李国栋!我爸是李国栋!电话是138XXXX……」

我不停地背诵着爸爸的名字和电话,这是哥哥教我的保命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十几道目光刷地一下投射过来。

妇女慌了,抬手就要打晕我。

「干什么!那是我的孩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从侧面传来。

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女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7

那个疯女人速度快得惊人,她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在人贩子妇女的腰上。

两人滚作一团。

我被甩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但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人多的地方跑。

「杀千刀的人贩子!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疯女人骑在人贩子身上,又抓又咬,状若癫狂。

面包车上的两个男人见势不妙,跳下来想拉开疯女人,甚至掏出了弹簧刀。

「杀人啦!人贩子杀人啦!」

围观的群众终于反应过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卡车司机操着扳手就冲了上去。

「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抢孩子!活腻歪了!」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此时,哥哥也从厕所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发疯一样跑向我。

「囡囡!!」

哥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哥来了……」

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

人贩子团伙被一锅端,那个疯女人也被控制住了。

但我死死拉着警察叔叔的衣角:「叔叔,别抓那个阿姨,是她救了我!」

那个疯女人此时安静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婷婷……我的婷婷……」

她想伸手摸我,却又不敢,小心翼翼地缩回手,嘴里喃喃自语。

这时候,妈妈才慢悠悠地从厕所出来,看到这边围了一群人,还凑过来看热闹。

直到警察叫住她:「你是这孩子的母亲吗?」

妈妈看到被哥哥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我,还有满地的警察,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哥哥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恨意:

「怎么了?你差点害死妹妹!如果你再晚出来一步,这辈子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妈妈脸色煞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10

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爸爸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连工地的安全帽都没摘,冲进来看到满身是伤的我,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当场泪崩。

听完警察讲述的经过,爸爸转身,没有任何犹豫,狠狠一脚踹在了妈妈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人动手,也是最重的一次。

「你配当妈吗?!啊?!你为了省那一两百块钱,为了你那该死的虚荣心,差点把女儿送进火坑!」

「陈秀兰,你就是个杀人犯!」

妈妈缩在角落里哭,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而那个救我的疯女人,此时正坐在审讯室的另一头,手里紧紧攥着我之前掉落的发卡。

警察告诉我们,她叫林芳,五年前,她的女儿就是在火车站被拐走的,情况和我一模一样。

这五年来,她疯了,找遍了全国各地的车站和服务区。

只要看到像她女儿的孩子,她就会冲上去看。

今天,她看到了我,把我当成了她的婷婷。

也许是母爱的本能,让她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救下了我。

我走到林阿姨面前,轻轻拉了拉她满是污垢的手。

「阿姨,谢谢你。」

林阿姨浑身一震,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婷婷……乖……不痛……妈妈呼呼……」

她小心翼翼地对着我膝盖上的伤口吹气,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爸爸看着这一幕,掩面痛哭。

真正的母亲疯了也要保护孩子,而我的亲生母亲,清醒着却把孩子推向深渊。

这种讽刺,像刀子一样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11

那天之后,爸爸没再让妈妈踏进家门半步。

在派出所处理完所有手续,爸爸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仅承担了林芳阿姨所有的医药费,还专门聘请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为她治疗。

看着被警车带走去做进一步调查的人贩子,和被医生温柔搀扶着的林芳阿姨,妈妈似乎才意识到,天真的塌了。

她试图去拉哥哥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嘉豪,你帮妈求求情,妈真的不是故意的,妈就是去上了个厕所……」

哥哥冷冷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不是去上厕所,你是去把你的人性冲进了下水道。」

「妈,从你为了省钱让妹妹坐马扎,为了聊天把妹妹扔给陌生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妈了。」

「那个疯阿姨虽然神志不清,但她知道拿命去护着孩子。而你,清醒着却像个魔鬼。」

爸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抱起我,牵着林阿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安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

妈妈撒泼打滚,甚至把外婆家的一大家子人都叫来闹事。

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指着爸爸的鼻子骂,说他有了钱就抛弃糟糠之妻。

爸爸没废话,直接把一叠厚厚的资料甩在了桌上。

那是妈妈这些年偷偷转移财产给她弟弟买房、还赌债的证据,还有这次我在服务区差点被拐的警方笔录复印件。

「陈秀兰,原本我想给你留点脸面。」

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们不要脸,那我们就法庭见。转移婚内财产,加上严重过失导致未成年子女面临生命危险,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让你净身出户,甚至坐牢。」

看着那些铁证,舅舅瞬间哑了火,灰溜溜地跑了。

妈妈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别墅,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12

离婚后,妈妈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中。

听说她回了娘家,但因为没了钱,又没带回一分钱财产,被舅舅和舅妈嫌弃,日子过得连保姆都不如。

而爸爸,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和照顾我与哥哥身上。

他还做了一件事——收留了林芳阿姨。

经过治疗,林芳阿姨的病情稳定了很多。

虽然她有时候还是会把我和哥哥认错,会对着空气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那么温柔、清澈。

她会把疗养院发的苹果偷偷藏起来,等到我去了,献宝一样塞进我手里:

「婷婷吃,甜。」

每次听到这句,我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不叫婷婷,但我愿意做她的婷婷。

哥哥也很喜欢林芳阿姨,他说,在林阿姨身上,他才看到了“妈妈”这两个字该有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温馨地过着。

没有了那个总是打压我、诅咒我的声音,我的性格渐渐开朗起来。

爸爸给我买了满柜子的漂亮裙子,告诉我:「我的女儿,就是公主,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哥哥更是把我宠上了天,谁要是敢在学校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挂在嘴边的“为你好”,而是生怕给你的不够多。

13

这一晃,就是十五年。

我和哥哥都长大了,哥哥接手了爸爸的公司,而我成了一名儿科医生。

哥哥婚礼那天,场面很盛大。

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爸爸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酒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半白的老太婆正试图往里冲,被保安拦住后,便坐在地上大喊大叫:

「我是新郎的亲妈!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嘉豪!嘉豪啊!妈来看你了!妈知道错了,妈现在过得好苦啊……」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哥哥闻讯赶来,我也跟在他身后。

看着地上那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人,我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陈秀兰。

听说她后来嫁了个瘸子,因为还要伺候那一大家子人,没几年就被折磨得苍老不堪。

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就被赶了出来。

她看到西装革履的哥哥和穿着精致礼服的我,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贪婪的光:

「嘉豪,囡囡,妈知道你们现在出息了。妈当年也是为了磨练你们……你看,你们现在多优秀啊!」

「妈现在没地方住了,身上都是病……你们不能不管妈啊,那是遭天谴的!」

她伸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想要来抓我的裙摆。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还没等我说话,哥哥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下我们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位女士,我想你搞错了。」

「我们的母亲,正在疗养院里晒太阳。她虽然神智不清,但她从未伤害过我们分毫。」

「至于你……」哥哥冷笑了一声,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当初你为了几十块钱车票,差点让我妹妹毁了一生。」

「这两百块,算是我还你的生恩。从此以后,死生不复相见。」

「保安,把人请出去,别惊扰了贵客。」

陈秀兰看着地上的两百块钱,愣住了。

她还想撒泼,却被两个高大的保安毫不留情地架了出去。

就像当年,她毫不在意地把我扔在服务区一样。

那天晚上,婚礼结束后。

我和哥哥、爸爸一起去了疗养院。

林芳阿姨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正对着夕阳哼着摇篮曲。

看到我们来,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前,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腿上。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婷婷……漂亮……穿新裙子……」

那一刻,夕阳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想,爸爸说得对。

血缘不一定能决定亲情,爱才是。

那个曾经想把我踩进泥里的女人,终究活成了烂泥。

而我,在爱里长大了。

(正文完)

番外:掌上明珠

1

生产那天,安城下了一场暴雨。

产房外,爸爸和哥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护士说,爸爸甚至紧张得要把医院走廊的地砖踏穿了,哥哥则靠在墙上,一遍遍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空。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我躺在床上被推出来时,看到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哥哥,眼圈红得像兔子;而那个顶天立地的爸爸,正小心翼翼地凑到婴儿车前,浑身都在发抖。

「真好……真好……」爸爸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又是小公主,咱们家又有小公主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陈秀兰。

当年我出生时,因为是女孩,她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甚至在月子里就因为嫌弃我是“赔钱货”,故意不给我喂饱奶,饿得我哇哇大哭。

她说:「哭什么哭,丫头片子就是命贱,饿两顿死不了。」

可现在,我的女儿躺在粉色的包被里,被全家人视若珍宝。

哥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蛋,转头对我说:

「妹,你放心养身子。以后这丫头想要天上的星星,舅舅也给她摘下来。谁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爸爸则在一旁傻笑,立马掏出电话给秘书打过去:

「喂,老张啊,把我名下那几套学区房整理一下,我要转给我外孙女当见面礼。还有,公司新开发的那个游乐场项目,名字就定这孩子的乳名!」

看着这一幕,我笑着流泪。

原本我一直很恐惧生育,我怕我会遗传陈秀兰的冷漠,怕我无法成为一个好母亲。

但爸爸和哥哥用行动告诉我:爱是可以遗传的,正如恨也是。

只不过,我们选择了爱。

2

出院后,我带着宝宝去了疗养院。

这几年,林芳阿姨的身体每况愈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但我坚持要带宝宝去见她。

病房里,阳光正好。林阿姨坐在摇椅上,手里依旧攥着那个旧发卡,那是她丢失的女儿唯一的遗物。

「阿姨,」我轻声唤她,「你看,这是谁?」

林阿姨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我也怀里的襁褓上。

她愣住了,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伸过来,想要触碰,却又像怕惊碎了什么美梦一样缩了回去。

「这是……婷婷的孩子?」她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的光。

我把宝宝的小手放在她的掌心里:「是啊,妈,这是你的外孙女。」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喊出这个字。

林阿姨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泪瞬间决堤。

她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把纯金的长命锁。

金锁有些旧了,样式也是几十年前的老款,边缘被磨得锃亮。

「给……给囡囡……」

她把长命锁塞进宝宝的怀里,急切地比划着:「这是我……我攒的。以前想给婷婷打一副,后来……后来孩子丢了,我就一直留着……」

「这是外婆给的,保佑孩子……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金锁,早已泣不成声。

这把锁,恐怕是她在精神恍惚的岁月里,省吃俭用,甚至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买的。

陈秀兰作为亲妈,为了几万块钱能把我卖给人贩子,甚至抢走我的压岁钱去贴补娘家。

而毫无血缘关系的林阿姨,神志不清了十五年,却在心底最深处,为她的“女儿”留了一份最厚重的嫁妆。

宝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砸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小手紧紧抓住了林阿姨的手指。

林阿姨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好……不走丢,咱们都在家,谁也不走丢。」

3

宝宝满月那天,家里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我不小心打碎了一碗刚炖好的燕窝,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不仅弄脏了昂贵的地毯,还差点烫到抱着孩子的保姆。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僵住了。

童年的阴影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我想起小时候,只要我不小心弄脏了衣服,或者打碎了碗,陈秀兰就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甚至拿着鸡毛掸子抽我,让我跪在碎瓷片上反省。

「你怎么这么笨!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这地毯多贵你知道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些刺耳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浑身冰凉,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责骂。

「怎么了?有没有烫到?」

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爸爸冲过来,第一反应不是看地毯,而是拉起我的手仔细检查有没有红肿。

哥哥则一把抱过孩子,对保姆说:「没烫着吧?快带宝宝去楼上换身衣服,别吓着她。」

「爸……地毯……」我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傻丫头,想什么呢?一块地毯而已,脏了就扔了换新的。只要你没烫着就行。」

「在咱们家,人永远比东西贵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我心里那道筑了二十多年的墙。

是啊,陈秀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在这个家里,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为了生存而讨好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七岁的我穿着不合身的大衣,瑟缩在寒风中。

忽然,现在的我走了过去。

我穿着精致的丝绸睡衣,牵着七岁的自己,温柔地告诉她:

「别怕,往前走。」

「前面有光,有爱,有爸爸和哥哥。」

「还有一个很爱你的阿姨,和一个很可爱的宝宝。」

「你要长大了,你要幸福了。」

七岁的我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恐惧,而是灿烂的笑容。

梦醒时,天光大亮。

窗外,爸爸正在花园里给宝宝修剪满月的花枝,哥哥拿着相机在旁边抓拍。

林芳阿姨坐在轮椅上,正指着一只蝴蝶笑得开心。

这,就是我的人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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