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第三类宾客
夜风骤紧,吹得那四面合围的白绸猎猎作响。
萧北辰站在暗处,并没有急着下令,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声被这肃穆的白色压得低了下去,才轻轻打了个响指。
“点灯。”
早已埋伏在白绸方阵内部的工匠同时拉动绳索,四盏经过特殊改造的特大号聚光油灯瞬间燃起。
那并非寻常烛火的昏黄,而是萧北辰特意掺入了镁粉的白光,经过背面铜镜的反射,将光束猛烈地轰击在那层层叠叠的白绸之上。
强光穿透绸缎,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幕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那影子身形佝偻,手中持着一支不成比例的长箫,身形边缘虽有些模糊,却因这模糊反而平添了几分来自幽冥的诡谲。
随着方阵内部齿轮转动的“嘎吱”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胡琴声掩盖,那黑影竟缓缓动了起来。
“诸位客官,今日这第三类宾客,不请自来。”
云娘子的声音从对面阁楼的最高处飘落,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虚无缥缈,通过早已布置好的铜管扩音,回荡在整条街道上,“它说它冷,它说它来自雁门关外的乱葬岗……它说,它想见见故人。”
被按在首席太师椅上的徐怀安,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
他死死盯着那白绸上的黑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是皮影戏?
不,皮影戏哪里有这般巨大?
哪里有这般森冷?
那黑影手中的长箫并未吹响,反倒是随着那曲《塞上苦》的节奏,开始扭曲地舞动。
它的手臂折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五指张开,随后拇指猛地扣向掌心,其余四指颤抖着指向北方。
徐怀安的瞳孔瞬间扩散。
那是大乾军中早已废弃的暗语手势——“粮草暂扣”。
周围的百姓看不懂这手势,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冤屈与寒意。
人群中,几个乔装打扮的苏氏伙计适时地高声惊呼:“快看!那影子的肩膀在抖,它是不是在哭?”
“听说徐大人当年督办北伐粮草,也是在这个季节……”
“莫非是冤魂索命?”
舆论的风向如同瘟疫般蔓延。
徐怀安听着身后的指指点点,只觉得那白绸上的黑影正从二维的平面里挣扎着爬出来,要扼住他的喉咙。
“徐大人,这戏,赏得可还开心?”
萧北辰不知何时已走到徐怀安身侧,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盘中没有酒菜,只有一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
徐怀安猛地转头,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装神弄鬼!萧北辰,你这是妖术!本官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嘘——”萧北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指了指那巨大的黑影,“徐大人看仔细了。那影子接下来要做的动作,可是‘兵败弃城’的手势。若是让懂行的老兵看见了,再联想到那年雁门关的三千冻死骨……大人觉得,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会不会比这里的砖头还多?”
徐怀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那黑影。
果然,那个影子正缓缓举起双手,做出某种令他魂飞魄散的起手式。
“这是当年的祭文。”萧北辰将笔塞进徐怀安冰凉的手里,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劝酒,“只要徐大人肯亲笔写下对当年亡魂的忏悔,这影子便会安息。若是不写……它大概会把当年所有的细节,都跳给全京城的人看。”
这是阳谋。
要么承认失职,写下“罪己诏”般的祭文,虽然丢官但在萧北辰的运作下或许能保命;要么硬抗,被这舆论利器扒得底裤都不剩,最后被皇帝借机满门抄斩。
就在徐怀安握笔的手剧烈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之时,人群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灰色身影正试图悄悄靠近白绸方阵的后方。
那是宫廷女史柳大家。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册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方阵缝隙中透出的火光。
她不信鬼神,她只想知道七皇子究竟用了什么机关,能造出这等蛊惑人心的影像。
只要看清里面的构造,回报给陛下,这就不再是神迹,而是欺君的把戏。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幕布边缘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横插了进来。
“这位姐姐,那是后台重地,闲人免进哦。”苏韶笑盈盈地挡在柳大家面前,另一只手里举着一盏做工精致的小型走马灯,“看您面生,是对这光影之术感兴趣?这是苏氏商会新出的‘便携版影戏灯’,只需五两银子,带回家慢慢研究如何?”
柳大家眉头微皱,冷声道:“让开,我有公务。”
“公务?”苏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若是皇后娘娘的人,这会儿该直接砸场子了;若是太师府的人,这会儿该在搜集黑料。只有姐姐您,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探究原理……看来陛下对老七的这份‘作业’,批改得很认真啊。”
柳大家心头一凛,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身铜臭味却心如明镜的女子,最终没有硬闯,只是默默退回了阴影中。
与此同时,首席之上。
徐怀安终于崩溃了。
在那个黑影即将做出下一个更露骨的动作前,他狼狈地趴在案几上,笔走龙蛇,涕泗横流地写下了那份迟到了五年的忏悔书。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萧北辰抬脚,毫不留情地踹翻了方阵内的主灯。
哗啦一声脆响,灯油倾覆,白绸上的巨大黑影在瞬间扭曲、拉长,最后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仿佛真的魂归地府。
“好!知错能改,徐大人高义!”
萧北辰高声喝彩,一把抽走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随即借着黑暗的掩护,凑到徐怀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森然低语:
“今日跳舞的是影子,下次徐大人若再不听话,挂在上面跳舞的……就是你徐家老小的脑袋。”
“啊——!”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徐怀安惊恐地尖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
慌乱中,他一脚踩空,整个人仰面栽进了身后用来装饰的景观水池里。
“噗通!”
水花四溅,初春依然刺骨的池水瞬间灌满了这位兵部侍郎的口鼻。
他在泥水中扑腾着,官帽歪斜,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癞皮狗。
这一幕被尚未散去的数千百姓尽收眼底,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今晚最热烈、最无情的哄笑声。
萧北辰站在池边,冷眼看着在水中挣扎的徐怀安,随手将那份忏悔书折好塞入袖中。
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过身,韩十三无声地递上最后一张特殊的请柬。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没有烫金的名字,甚至没有具体的邀约时间,只有一个简单的、镂空的问号。
“发出去吧。”萧北辰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最大的那个位置,总得有人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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