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都接过来
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吴敬中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指尖一枚黄铜印章轻轻转动,与刚报到的余则成聊着青浦旧事,语气是长辈般的温和。
“则成啊,你在重庆的表现,戴局长都亲自嘉奖了。”
“老师过奖了。”余则成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则成还多亏老师教导。”
“戴局长都跟你说了吧。”吴敬中笑呵呵的说着。
余则成将一个小布包递给了吴敬中,打开里面是一颗夜明珠,“说了,说了您点的将,要我过来的。”
寒暄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未等吴敬中回应,行动队队长马奎便率先推门而入,步伐带风,黑色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情报处处长陆桥山,步子则显得轻缓许多,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室内。
“站长!”马奎声若洪钟,随即注意到一旁的余则成,“这位就是新来的余主任吧?果然一表人才!”
吴敬中笑着起身,为三人介绍:“来得正好。这位就是余则成,以后担任站里机要室主任。则成,这位是行动队马奎队长,这位是情报处陆桥山处长。”
余则成与二人一一见礼。
马奎握手有力,带着武人的直爽;陆桥山则只是浅浅一握,笑容客气而疏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缕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江晚月端着一个乌木茶盘走了进来,一身藏蓝旗袍剪裁得体,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枝疏影横斜的白梅,随着她的步履无声摇曳。
她先是走到吴敬中身边,将一杯新沏的龙井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温软:“站长,您的茶,刚沏好的。”
吴敬中“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三位下属身上。
江晚月依次为马奎和陆桥山奉上茶杯,动作娴静优雅,滴水不漏。
马奎随意地点了下头,陆桥山则露出一个惯常的、略带矜持的微笑。
最后,她走到余则成面前。
白瓷茶杯被一只素手轻缓地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
“余主任,请用茶。”她微微抬眼,声音清晰而柔和。
余则成道谢,伸手去接。他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托着杯底的手指,只觉一片异样的冰凉,在这暖意盎然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恰如其分地完成着本职工作。
然而,就是这过分平静的目光,让余则成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记忆模糊,抓不住头绪。
吴敬中适时笑道:“则成啊,这位是江晚月,我们站的行政秘书。站里的大小杂务,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你以后有什么事,尽可以找她。”
“江秘书。”余则成点头致意,压下心头的异样。
“余主任。”江晚月浅浅一笑,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随即垂下眼帘,端着茶盘退到了办公室一侧的阴影里,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背景,若非那缕淡淡的茉莉香还萦绕在空气里,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马奎嗓门洪亮,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余主任是新来的,今晚我做东,六国饭店,给余主任接风洗尘!陆处长,你可不能缺席啊!”
陆桥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容斯文,话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刺:“马队长真是热情。不过站里最近情报梳理任务重,就怕抽不开身。不像行动队,总是能随时找到喝酒的时间。”
马奎脸色一沉,浓眉挑起,眼看就要反驳。
“好了。”吴敬中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打断了这微妙的火药味,“则成初来乍到,你们以后同舟共济,有的是机会。晚上就依马奎,六国饭店,都去。”
“是,站长!”众人称是。
角落里的江晚月此时默默上前,开始细致地整理吴敬中桌上那几份略显散乱的文件,低眉顺目,仿佛对刚才的一切充耳不闻。
几人移步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吴敬中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点着沙发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感慨:“说起来真是讽刺啊,周佛海、丁默邨、任道远……这些曾经的大汉奸,摇身一变,如今倒成了‘曲线救国’的英雄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马奎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带着表功的意味:“站长!这些墙头草自然有上面的人去料理。咱们天津站眼下最要紧的,是肃清内部的共党分子!据卑职所知,这条线,已经有了眉目!”
他目光炯炯,显得成竹在胸。
陆桥山轻轻嗤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不紧不慢地泼下一盆冷水:“马队长,稍安勿躁。共党在天津的组织,不过是些小鱼小虾。据可靠情报,他们的头面人物,如今还在重庆周旋呢。现在动手,打草惊蛇,恐怕会坏了上峰的全盘计划。”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带着针尖,“做事,要动脑子,不能光凭一股子蛮力。”
马奎脸色瞬间涨红,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吴敬中眼见两人之间火药味再起,适时地摆了摆手,打断了这无休止的争执:“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脸上换上一种近乎慈和的表情,话锋陡然一转,“胜利了,整天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各位也应该过一过人的生活了。”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得力干将,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我已经带头,将我的太太从老家接过来了。成了家的人,总分隔两地也不是办法。各位也应该尽一下丈夫的责任啊。”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似的,补充道,“你们的档案我都看过了——马太太在上海,陆太太在汉口,余太太在河北,是吧?都接过来!让人家也享受享受这抗战胜利的幸福生活嘛。”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差旅、住房,站里边统一解决。另外,再给诸位拨一笔安家费。怎么样?”
陆桥山反应最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仿佛刚才与马奎的龃龉从未发生:“好啊!站长体恤下属,真是无微不至。不过我太太要是来,那可不是一个人来,”
他略显夸张地摊了摊手,“那可是一大家子人呐,七大姑八大姨的,怕是都要跟着来沾沾光。”
吴敬中哈哈一笑,显得毫不在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都接过来!天津这么大,还安置不下几口人吗?就这么定了。”
余则成坐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随着吴敬中的话语适时点头,心中却是一凛。
接“余太太”?他的档案里,那个由组织精心安排、远在河北老家的“妻子”……他知道,这既是福利,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家眷在侧,既是人质,也是监视。
天津站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而“画眉”,此刻又在哪里?
(https://www.02shu.com/5043_5043873/40902371.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