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太们来了

下午，吴敬中单独将余则成约到了利顺德饭店的西餐厅。

这里环境雅致，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安静地穿梭，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西洋音乐，与站里紧张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几道精致的菜肴上桌后，吴敬中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则成啊，今天找你来，除了聊聊工作，主要还是想谈谈穆连成的事。”

余则成放下刀叉，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老师请讲。”

吴敬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这个穆连成，可不是一般的汉奸。日本人在这的时候，他是商会副会长，控制着码头和棉纱生意，可以说是日进斗金，富得流油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则成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现在呢，他成了惊弓之鸟，急于找一座靠山，保住他的身家性命。”

余则成心中明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站里的意思是……？”

“意思？”吴敬中轻笑一声，拿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猩红的酒液，“意思就是，他现在是一块肥肉。马奎那种做法，太糙，就知道硬抢，吃相难看，也捞不到真正的好东西。”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余则成，“你不一样，你稳重，有头脑。对付穆连成这样的人，要讲究策略。”

“还请老师指点。”余则成态度恭谨。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定性为汉奸，财产充公，人头落地。所以，我们要给他一点希望，也要让他感到绝望。”

吴敬中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锐利，“你可以代表站里去跟他接触，明面上是调查他的汉奸行为，实际上……是给他指一条‘明路’。让他明白，只要他肯‘表示诚意’，他的案子，就可以慢慢查，甚至……有的查，有的不查。”

余则成立刻明白了吴敬中的意图。

这比马奎那种赤裸裸的敲诈更高级，也更狠毒。

这是要用“汉奸”的罪名作为枷锁，一点点勒紧穆连成的脖子，直到将他所有的财富都榨取出来。

“学生明白了。”余则成点点头，“既要让他感到压力，又要给他留一丝幻想，让他主动把东西交出来。”

“对喽！”吴敬中满意地笑了，用叉子点了点余则成，“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则成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我放心。穆连成经营多年，手里好东西不少，古玩字画，金条美钞……他那个侄女，好像还是个进步学生？”

吴敬中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总之，尺度你自己把握。既要让他大出血，又不能把他逼得狗急跳墙。”

“是，老师。我会把握好分寸。”余则成应承下来，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清楚地看到，所谓的“肃奸”，在吴敬中这些人手中，已经完全变成了巧取豪夺、中饱私囊的工具。

而他，即将成为这把工具的执行者。

“好了，正事谈完，吃饭。”吴敬中恢复了轻松的神态，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桩普通的生意，“这家的牛排不错，尝尝。”

余则成重新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的食物，美味在口中却味同嚼蜡。

他不仅要周旋于马奎、陆桥山之间，如今更要亲手去执行这种肮脏的交易。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几天后，马奎的太太和陆桥山的太太都相继抵达了天津。

为了显示对下属的关怀，吴敬中在站里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饭店安排了晚宴，算是给两位夫人接风，也让几个“家庭”聚一聚。

江晚月提前下去张罗安排，确保一切妥帖。

洪秘书跟着帮忙，当年轻靓丽的马太太穿着一身时新旗袍，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时，他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

饭桌上，气氛表面一团和气。

马太太很是活络，她年纪最轻，容貌俏丽，嘴也甜，频频向吴敬中敬酒，话语里满是奉承：“站长，我们老马常在家信里提起您，说您最体恤下属，能力又强，能在您手下做事，真是他天大的福气！我看人很有眼光的，您啊，还会高升的。”

吴敬中显然很受用，挑眉轻笑，“是吗？那就借你吉言。”饮下手中的红酒。

坐在对面的陆桥山见状，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桌下用脚碰了碰自己的太太。

陆太太与站长夫人年纪相仿，穿着更显沉稳，但反应稍慢半拍，接收到丈夫的信号后，才有些局促地端起酒杯，学着马太太的样子说了几句客套话，却远不如对方那般自然流畅。

坐在吴敬中身旁的站长太太，看着两个年轻下属的妻子围着自家丈夫献殷勤，自己却被冷落在一旁，脸上渐渐有些挂不住，嘴角耷拉下来，明显不高兴了。

吴敬中察觉到夫人的情绪，为了缓和气氛，便对她说道：“你也起来，敬敬马队长和陆处长的太太，欢迎她们来天津。”

站长太太本就因被忽视而憋着气，闻言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她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搓麻将。

此刻脑子里想不到别的，看着两人，目光隐隐期待，直接脱口而出，：“你们俩，会打麻将不？”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与先前略带官场应酬的氛围格格不入。

吴敬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觉得大失颜面，脸色当即就有些沉了下来。

眼看场面要尴尬，余则成和江晚月几乎同时开口打圆场。

余则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嫂子这是找到牌友心切了啊。麻将是个好消遣，以后几位太太熟了，正好可以常来常往。”

江晚月则立刻起身，姿态优雅地为站长太太斟了一杯果汁，声音柔婉：“夫人，您尝尝这个，鲜榨的，味道很好。马太太、陆太太初来乍到，以后少不了要您多带着熟悉熟悉天津呢，逛街听戏，有意思的地方多着呢。”

两人一唱一和，巧妙地将话题从麻将引开，勉强维持住了饭桌上的体面。

吴敬中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但经此一遭，这场接风宴的气氛，终究是透出了几分微妙的勉强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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