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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军调3


余则成手里拎着那包用作掩护的中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一股浓烈的旱烟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翠平背对着他坐在窗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佝偻的背影写满了委屈和倔强。

他踌躇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将中药放在床头柜上,试图打破僵硬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缓和:“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翠平头也不回,用力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硬邦邦的:“等天亮。”

她终于转过头,瞪着余则成:“你不是赶我走吗?天亮了就滚蛋,不碍你的眼!”

余则成避开她质问的目光,低声解释道:“我刚才出去……是跟地下交通站的同志们见了一面。”

“跟我有啥关系?”翠平立刻顶了回来,声音拔高,“反正明天就混蛋了!你爱见谁见谁!”

“你……”余则成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无奈,试探着问,“你真的愿意走吗?”

“我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啊?”翠平的火气又被点着了,声音带着愤怒,“你不是已经把话都说绝了吗?我再没脸没皮,也不能赖在这儿让你嫌弃!”

眼看谈话又要陷入僵局,余则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轻轻“哦”了一声,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看起来像是药方一样的纸张。

“对了,这个……”他递过去,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这是袁政委……托交通站的同志,辗转带给你的信。”

“袁政委的信?”翠平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仿佛都被这个名字压了下去。

她一把将信抢了过去,急切地打开。

然而,纸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她却一个也认不得。

文盲的现实像一盆冷水,让她激动的动作僵住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把纸往余则成面前一递,语气不容置疑:“这写的什么呀?你给我念念!”

余则成装傻:“嗯?”

翠平加大了音量,带着急躁:“你给我念念!快点!”

“哦……好。”余则成仿佛才反应过来,接过那张“信”,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上面的字,用一种宣读正式文件的语气,缓慢而清晰地念了出来:“翠平同志,你好。听则成同志说,你很快就适应了复杂的敌后工作,真为你高兴,祝贺你。”

翠平一听,脸上瞬间阴转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得意和被认可的喜悦,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余则成继续念道:“你要服从则成同志对你的领导和安排,做好饭菜,洗好衣服,打好麻将,煮好咖啡,做好太太。”

翠平越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消失。

这跟她想象的冲锋陷阵、传递情报的工作内容完全不一样。

余则成念到最后,加重了语气:“这就是你对组织最大的贡献。记住,要绝对服从余则成同志的领导与指挥。”

他念完这句,停顿了一下,看着翠平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又像是突然发现了附言,拿起信纸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

“另外,你…我看看哈……哦,这里还有。”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附言”,“另外,翠平同志,你不能再抽烟袋了,这不适合地下工作,会暴露身份。完了。袁政委。”

“袁政委会这么说?”翠平满脸不信,一把将信纸抢了回去,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从那堆她不认识的字里找出破绽似的,但看了半天,也只能干瞪眼。

余则成趁她分神,将信纸从她手里抽了回来,语气不容置疑:“睡吧。明天不用走了。”

说着,他走到桌边,就着油灯的火苗,将那张“袁政委的信”点燃了。

纸张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看着信纸在火焰中蜷缩成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然后彻底熄灭。

翠平撇了撇嘴,带着点不服气,又无可奈何地嘟囔了一句:“老袁这婆婆嘴,站着说话不腰疼……管得真宽。”

话虽这么说,但“袁政委”的指示对她而言,还是有着相当的分量。

她看着自己那杆跟随多年的旱烟袋,眼神里流露出不舍,像是要告别一个老战友。

余则成见状,知道她已经接受了这个“决定”,便顺势伸出手,温和但不容拒绝地从她手里拿过了那杆还带着她体温的烟袋。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嘟囔,然后晃了晃手中的烟袋,“这个……我就先替你收起来了啊。也是为了安全。”

翠平看着心爱的烟袋落入余则成手中,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争抢。

她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对烟袋的不舍,有对“纪律”的妥协,或许也有一丝对眼前这个复杂环境和自身处境的茫然。

“行吧……听组织的。”她闷声说了一句,算是彻底接受了这个安排,身体也松弛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充满敌意。

穆连成家的客厅里,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暗藏机锋。

余则成悠闲地拈起一颗水晶葡萄放入口中,仿佛只是来串门闲聊。

他咀嚼着甘甜的果肉,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地开口:“哦,对了,穆先生。我听说,这次共党那边的军调小组里,好像有你一个老同学啊。”

穆连成坐在对面,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连忙答道:“是,是有这么一位。他们那边的谈判代表,叫邓铭,当年在北平读书时的同窗。不过……”

他叹了口气,笑容变得苦涩,带着自嘲和撇清的意味,“哎,如今我被这个‘汉奸’的罪名拖累着,自身难保,人家是那边的代表,身份敏感,肯定是不想见我的,避之唯恐不及啊。”

余则成咽下葡萄,拿起雪白的手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穆连成,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老同学见不见的,另说。穆先生,现在是性命要紧。吴站长托我给你带个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穆连成的喉结紧张地滑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即使……万一,见上了,说话,也得讲点分寸。”

穆连成脸上血色褪去,声音有些发干:“我……我说什么话?余主任,您明鉴,我什么也不敢说啊!”

余则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你说什么?自然是说说你送给站里的那些‘礼物’。”

他特意强调了“礼物”二字,“穆先生,你要明白,那些东西,是保你一家性命的买路钱,不是让你拿来攀交情、拉关系的筹码。”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奢华的客厅,继续敲打,将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更高的层面:“现在全国各地,多少接收大员?都在大肆收敛日本人、还有像你这样的‘汉奸’留下的财产。不止天津这一个地方,也不止吴站长一个人。即使你豁出去,把送东西的事嚷嚷出去了,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上面难道会为了你这点事,把那么多政府要员都查办了吗?最终倒霉的,会是谁?”

他最后一句反问,如同冰锥,直刺穆连成的心脏。

穆连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彻底明白了。

余则成这是在警告他,他已经被牢牢绑在了吴敬中这条船上,或者说,是被绑在了军统这张庞大的利益网络上。

他任何试图借助外界力量来摆脱控制的念头,都是极其危险的,不仅救不了自己,反而会加速自己乃至家族的灭亡。

“明……明白了!余主任,请您和站长放心!穆某知道轻重,绝对不敢乱说一个字!绝对不敢!”穆连成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保证道。

余则成看着他这副惊惧的模样,知道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杀气腾腾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穆先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来,尝尝这葡萄,很甜。”

客厅里压抑的谈话刚告一段落,隔壁琴房便流淌出肖邦的《离别曲》。

旋律哀婉,仿佛映照着穆连成此刻的心境。

余则成听着琴声,目光微闪,随即站起身,对穆连成道:“穆小姐的琴声,总是这么动人。我去打个招呼。”

穆连成看着余则成朝琴房走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混杂着担忧、无奈和一丝决绝。

他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

这时,一个心腹手下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外套递给他,低声禀报:“老爷,都准备好了。”

穆连成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问:“家伙带了吗?”

手下拍了拍腰间一个不明显的鼓起,声音更低了:“带着。以防万一。”

穆连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系好扣子,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琴房方向。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侄女身上。

他抬起手,在胸前轻轻划了一个十字,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简短的祷告,又像是在做一个沉重的告别。

“晚秋……”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不舍,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将那丝柔软的情绪狠狠压下,转身,带着手下,步履坚定而又有些沉重地快步离开了公馆。

城西,那处被选定用于“安置”中共军调代表的宅邸内外,此刻已布满了无形的眼睛和耳朵。

行动队队长马奎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列队站好的手下。

这些人都换上了便装,伪装成杂役、厨师、司机或侍者,但眼神里的精干和纪律性却难以完全掩盖。

“都听好了!”马奎声音洪亮,带着行动队一贯的强硬作风,“共党的代表下午就要到了。各自的岗位和值守要求,之前都已经布置清楚,我再最后提醒一遍!”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强调,如同敲打钉子:

“第一,不许暴露身份!你们现在就是下人,把你们那套横劲儿给我收起来!”

“第二,不许跟共党代表发生任何口角冲突!他们是‘客人’,面上要过得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许跟他们有任何私下接触!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在脑子里!”

他最后加重语气:“收工之后,立刻回到站里,直接到我办公室,当面汇报一天的情况!不许延误,也不许跟其他人乱说!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手下们齐声低吼回应,训练有素。

“好!”马奎满意地一挥手,“各就各位!”

人群迅速无声地散开,融入宅邸的各个角落,仿佛水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但监视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张开。

马奎正准备四处巡视一遍,一个手下快步跑来,低声汇报:“队长,刚接到陆处长那边电话,说他们情报处负责的二号线监听信号不清楚,问我们这边情况怎么样,是不是线路出了问题。”

马奎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陆桥山这是技术跟不上,想来套他的话,或者想找借口把监听不力的责任推过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自己的手下吩咐道:“告诉他,我们已经全面检查过了,我们负责的所有线路信号清晰,没有任何问题。就这么回他。”

“是!”手下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回电话。

马奎看着手下离开,嘴角撇了撇。

想从他这里捞便宜或者甩锅?

门都没有!

他巴不得陆桥山那边出点纰漏,正好衬托出他行动队办事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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