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捅娄子
从理发店出来时，翠平看着镜子里那一头蓬松卷曲、仿佛被火钳烫焦了的头发，只觉得欲哭无泪，连带着觉得拍板定下这个发型的吴站长眼光着实有问题。
一旁的江晚月看着也微微蹙眉。
她没说什么，只是拉着翠平重新坐下，请理发师傅帮忙将过于蓬松的卷发稍稍打理顺滑，然后亲自动手，灵巧地将脑后的发尾轻轻挽起，用一根素雅的原木发簪固定住，形成了一个简洁而不失温婉的发髻。
顿时，那份夸张的戏剧感被压了下去，多了几分符合场合的端庄。
接着，江晚月又带她去了早已约好的裁缝店，取走了为这次宴会特意定制的旗袍。
当翠平换上那身紫色缎面、上面绣着精致鸢尾花图案的旗袍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健康匀称的身段，沉静的紫色衬得她肤色白皙，那几枝鸢尾更添了几分雅致。
招待会现场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当翠平挽着余则成的手臂走进来时，竟也引来了一些注视的目光。
余则成侧头看着身旁仿佛脱胎换骨般的翠平，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个“滑稽”形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位仪容得体、甚至称得上亮眼的女士。
“没想到……江秘书的眼光，还真是不错。”他低声在翠平耳边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赞许和如释重负。
翠平听到夸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脑后那个稳固的发髻：“好看吧？”
她需要确认。
“好看。”余则成轻轻点头，这次是由衷的。
寒暄几句后，两人便按照事先说好的分开活动。
余则成需要去与一些官员周旋，而翠平的任务，就是融入太太们的圈子。
她很快找到了站长太太、马太太和陆太太三人。
她们正聚在一起谈笑，手里都端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杯，里面盛着黑漆漆、还在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
翠平好奇地凑过去，指着她们手中的杯子问道：“梅姐，你们手里的这是什么呀？”
那颜色在她看来，有点像熬糊了的药汁。
马太太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优越感，翘着兰花指端起杯子，用她那吴侬软语介绍道：“这个呀，是美国现在最时兴的一种新型汽水儿，名叫可口~可乐~”
站长太太更直接，把自己那杯还没怎么喝的可乐塞到翠平手里，热情地说：“翠平，你尝尝，味道可新奇了！”
翠平接过杯子，学着她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那强烈的、带着独特药草味的气泡感瞬间冲击着她的口腔和喉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味道。
“咳咳……”她被呛得轻咳了两声，皱着眉头，脱口而出：“是可辣！可辣！”
她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评价和真实的反应，把站长太太逗得哈哈大笑，马太太也掩着嘴轻笑，连一旁矜持的陆太太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经翠平这么一打岔，三人的注意力才从“可辣”水真正转移到她这一身前所未有的装扮上。
马太太上下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语气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味道：“哟，余太太这一打扮起来，还真有点像城里太太了呢。”
这话听着是夸奖，细品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陆太太也微微颔首，语气含蓄些：“这身旗袍的料子和花色选得确实不错，很衬余太太。”
站长太太最是直接，拉着翠平的手，真心实意地夸道：“好看！真好看！晚月那丫头就是会拾掇人！这头发梳得也利索，比刚才那鸡窝头强多了！”
翠平听到这些夸奖，尤其是提到余则成，那股小小的得意劲儿再也藏不住了。
她学着城里太太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不经意的炫耀，伸手轻轻摸了摸脑后那个被江晚月挽救回来的、纹丝不乱的发髻，指尖又碰了碰耳垂上那对余则成不知从哪儿弄来给她充场面的小巧珍珠耳坠。
“好看吧？”她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特意加重了后面一句，“我家老余刚才也说好看呢！”
她那带着点乡土气息的傲娇，和毫不掩饰对丈夫认可的在意，在这种虚伪应酬的场合里，反而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点可爱。
站长太太被她逗得又笑了起来，连声说“好看好看”，马太太和陆太太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宴会厅一角，余则成脖子上挂着一个精巧的相机，混在记者群里。
当听到司仪宣布国军代表张将军抵达时，他立刻和其他记者一样，迅速涌到台前，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忙碌的新闻记者。
而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吴敬中、马奎和陆桥山则气定神闲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透过人群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马奎有些焦躁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又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终于忍不住对吴敬中抱怨道：“站长，你说这时间都过了，八路军代表怎么还不到？也太不守时了！”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水。
吴敬中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还在这儿闲着？”
马奎被这话噎得一怔，看了看吴敬中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嘴角含着一丝戏谑笑意的陆桥山，顿时明白了站长的意思——光抱怨有什么用？
得去做事，去引导舆论！
他立刻放下玻璃杯，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便大步流星地挤进了喧闹的记者群中。
他先是若无其事地走到几个正在交谈的记者附近，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咳咳！”
果然，周围几个记者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马奎见有了听众，立刻摆出一副义愤填膺、主持公道的面孔，开口说道：“这八路军代表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军事调解会议，竟然不守时。怎么能这样呢？你说……你看看，”
他伸出手腕，将手表几乎怼到旁边一位男记者眼前，“已经过了八分钟了！这第一印象就不好，非常不好！”
他刻意营造的愤慨情绪果然感染了旁边一位被他带动起来的男士，那人立刻附和道：“是啊！张将军都已经到了，就这么干等着，太不像话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眼看负面情绪要被煽动起来，一个冷静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带着理性的反驳：“先不要乱讲！八路军代表人生地不熟的，路上或许有什么耽搁，迟到几分钟也是可以理解的。在没搞清楚原因之前，最好不要妄下结论。”
马奎精心营造的气氛被打断，很是不爽，他瞪着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有主见的女记者，习惯性地用上了审讯般的口吻：“你是哪个报社的？”
那女记者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反问道：“你是哪个报社的？”
这一问，直接把马奎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吧？
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一时语塞。
躲在人群后方，正端着一杯饮料默默观察的江晚月，看到马奎这副吃瘪的尴尬模样，忍不住低下头，用酒杯掩饰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端着杯子悄然离开，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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