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陆军医院
陆军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
袁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子,朝换药室走去。
那女子正是陈秋平。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脸色因为疼痛和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子倔强和英气却掩不住。
她的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倚靠着袁佟,每一步都挪动得有些艰难。
“秋平,慢点,小心门槛。”袁佟的声音低沉而关切,手臂稳稳地承托着她大部分重量。
他是她老家村里的支书,翠平口中的“袁政委”。
陈秋平咬了咬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哼一声。“没事,袁哥,我能行。”她简短地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她们前段时间从延安出发,日夜兼程赶往河北。
没想到途中遇到大雨,山路湿滑泥泞,陈秋平一个不慎,从山坡上滑倒摔了下去,右腿当场骨折。
幸亏赶车的牛文经验丰富,及时做了固定,又几经周折,才将她送到天津这所医疗条件相对较好的陆军医院。
“这腿伤得不轻,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骨头接上了,但得好好养着,定期来换药复查。”医生一边拆开旧绷带检查,一边对袁佟嘱咐道。
袁佟连连点头,满脸忧色。
陈秋平的腿伤打乱了所有计划。
她原本是组织上精心挑选、准备派往天津,扮演余则成的妻子‘王翠平’。
她受过基本教育,机敏果敢,又和翠平有着天然的身份联系和掩护便利,本是打入天津站内部、辅助余则成的绝佳棋子。
然而,这场意外骨折,使得她短期内根本无法履行任何潜伏任务,甚至连正常行走都成问题。
原本的计划彻底搁浅。
组织上只好让陈秋平的姐姐陈桃花去扮演这个角色,(两人是双胞胎,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陈秋平看着自己裹着石膏的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自责。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有多重要,可现在……
“袁哥,”趁着医生调配药水的间隙,陈秋平压低声音对袁佟说,“我这腿……耽误事了。姐姐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袁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秋平,别想太多,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的腿养好。组织上会考虑实际情况调整计划的。至于你姐姐和余则成同志……”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医院院子里光秃的树枝,“他们处在最前沿,危险时刻都有。但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后方不乱,不给他们增添额外的麻烦和风险。你安心养伤,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
换好药,重新固定好石膏,袁佟搀扶着陈秋平慢慢走出医院。
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照在陈秋平坚毅而略显疲惫的脸上。
“袁哥,等我腿好一点,哪怕不能直接去,能不能想办法……给姐姐递个消息?或者,有没有别的我能做的事?”
袁佟看着这个像她姐姐一样倔强的姑娘,心中既有怜惜,也有欣慰。
“你先好好养伤。联系的事情,组织上会有渠道。至于其他……等你好起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做。”他安慰道,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忧虑。
站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吴敬中背着手,在他那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烦躁地踱来踱去,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李涯则像一根标枪般挺立在办公桌前,微微垂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辩解,也无惶恐,只有一种毫不在乎的恭顺。
“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嗯?”
吴敬中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李涯的鼻子上,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万无一失’、‘绝对安全’!这才几天?啊?人就在你的绣春楼,在你安排的铁桶阵里,被人像宰鸡一样给宰了!李涯,你让我怎么跟上峰交代?怎么跟北平站交代?!”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涯脸上。
李涯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却带着认罚的决绝:“是卑职失职,计划不周,护卫不力。站长,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接受任何处罚,包括……去南京接受督察处的调查。”
他直接提出了最严厉的后果——去南京接受审查。
这既是认错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以退为进。他知道吴敬中未必真的想把他这个得力(虽然此次失手)的干将送走,尤其是在天津站内部权力格局微妙的当下。
吴敬中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
李涯这副油盐不进、主动请罪的样子,反而让他一肚子火发得不那么痛快。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
“去南京?去南京就能让袁佩林活过来吗?就能挽回损失吗?”
吴敬中喘了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现在的问题是,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敌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精准杀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内部有鬼!有大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吴敬中不耐烦地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江晚月端着一个茶盘,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似乎对室内凝重的气氛毫无所觉,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平静,先是将一杯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吴敬中手边:“站长,您的茶,消消气。”
然后,她转向李涯,声音柔和:“李队长,您的茶。”将另一杯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最后,她才看向跟在身后进来的陆桥山,微微颔首:“陆处长。”
陆桥山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关切和事不关己之间的表情,推了推金丝眼镜,对吴敬中道:“站长,您找我?”
吴敬中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缓和了一下情绪,目光在江晚月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陆桥山和李涯。
江晚月的到来,像一滴清水滴入滚油,暂时打破了方才剑拔弩张的二人对峙局面,但也引入了新的观察者。
她放下茶后,便安静地退到了靠墙的位置,低眉顺目,仿佛只是一个背景。
但李涯眼角的余光,却难以自制地瞥向她那沉静的侧影。
陆桥山的出现,则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谁都知道,他和李涯不对付。
袁佩林的死,李涯受挫,最高兴的恐怕就是陆桥山。
“桥山来了。”吴敬中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站长的沉稳,但眼神依旧锐利,“袁佩林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站长。真是……太令人震惊了。”陆桥山语气沉痛,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没什么波澜,“李队长也是……唉,太不小心了。这么重要的人证,怎么能出这种纰漏呢?”
他看似惋惜,实则句句都在往李涯伤口上撒盐。
李涯依旧垂着眼,仿佛没听见。
吴敬中摆了摆手,制止了可能的口舌之争:“现在不是追究具体责任人的时候——当然,责任一定要追究!当务之急,是查明泄密渠道,揪出内鬼!桥山,你是情报处长,这件事,你和李涯要通力合作,给我把站里上上下下,尤其是所有可能接触过袁佩林转移信息的人,彻底筛一遍!包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安静站在一旁的江晚月,语气森然:“包括在座的每一位,以及你们手下的人。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陆桥山立刻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这可是名正言顺审查李涯及其手下的好机会。
李涯也抬起头,沉声道:“卑职明白,一定配合陆处长,全力彻查。”
江晚月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吴敬中那句“包括在座的每一位”与她无关。
但她的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内部清洗开始了,而且,从吴敬中的眼神和李涯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来看,她很可能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重点观察名单。
这场风暴,正在向她逼近。
中午下班时间到了,江晚月整理好桌面文件,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李涯站在秘书室门口,脸上带着比早晨更显温和、甚至称得上殷勤的笑容,他似乎特意等在这里。
“江秘书,忙完了?中午一起去吃个饭?”他发出邀请,语气自然,但眼神却专注地落在江晚月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江晚月心中念头飞转。
李涯最近的接近意图明显,尤其是在袁佩林刚死、站内风声鹤唳的当口,这顿饭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是进一步的试探?
还是想从她这里套取关于站内人员、尤其是可能与泄密有关的信息?
拒绝会显得异常,接受则需步步为营。
同时,她也记着余则成交代的任务——寻找机会,尝试接触和争取李涯。
虽然此刻李涯是怀疑者和试探者,但反过来,这何尝不是一个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施加影响的契机?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抬眼,迎上李涯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与往日无异的温婉浅笑,声音轻柔:“李队长相邀,岂敢不从。只是又让李队长破费了。”
“江秘书肯赏光,是我的荣幸。”李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苏浙菜馆,安静,味道也正宗,适合聊天。”
“李队长安排就好。”江晚月从容地拿起手包,与他并肩向外走去。
走廊里遇到的其他同事,看到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微妙。
李涯追求江晚月的风声,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两人走出保密局大楼,上了李涯的车。
这一次,江晚月没有再给他打开副驾驶门的机会,很自然地拉开了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微笑道:“坐后面宽敞些,李队长不介意吧?”
李涯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当然,江秘书舒服就好。”他没有坚持,但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还是仅仅出于习惯?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
车内,江晚月看似放松地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心里却在快速思考着“策反”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李涯信仰根深蒂固,对共产党有着深刻的敌意和“了解”。
直接策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是,余则成转达的组织意见是“觉得他还有希望”,这希望在哪里?
或许不在信仰的瞬间转变,而在人心的缝隙,在对其所处阵营腐朽本质的清醒认知,在对其个人价值与追求的重新审视上。
李涯聪明、自负、有野心,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未必甘于永远被吴敬中、陆桥山之流掣肘,未必看不到国民党内部的倾轧腐败和日薄西山。
策反,未必是让他立刻“反水”,可以是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可以是展现另一种可能,可以是……在他心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去一点点。
这就需要极其高超的谈话技巧和分寸把握。
不能暴露自己,不能引起他的警觉和反感,要顺着他的思路,却又在关键时刻,用看似无意的话语,点出某些矛盾或事实。
“到了。”李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菜馆果然雅致清静,包厢私密性很好。
点完菜,李涯亲自为江晚月斟茶,状似随意地开口:“最近站里事情多,人心浮动,江秘书在站长身边,想必感触更深吧?”
开始了。
江晚月心中了然。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和:“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传达站长的指示。具体事务,并不敢多听多问。”
“江秘书太谨慎了。”李涯笑了笑,目光却带着审视,“不过谨慎是好事。就像袁佩林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有人不够谨慎,或者说……是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别人的不谨慎。”
他直接把话题引向了核心。
江晚月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李队长觉得,是内部的人?”
“不然呢?”李涯反问,身体微微前倾,“绣春楼的位置,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敌人却能精准下手,时间、地点、方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内应,绝无可能。”他紧紧盯着江晚月的眼睛,仿佛想从中读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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