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李涯的心思

李涯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思索。

他转身，将那份签好字、按好手印的文件，双手呈给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默然观察着这一切的吴敬中。

然后，他再次转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

吴敬中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注意到了李涯的动作和表情。

他缓缓踱步到李涯身旁，也看向门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呀？”

李涯转过身，面对吴敬中，说出了心中真实的疑惑：“站长，我只是不太明白。陆桥山这么做，损人，却并不利己。搅黄了行动，对他有什么好处？就为了给我使绊子，出口气？然后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这……值得吗？我实在难以理解。”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求解一个难题。

在他看来，利益交换、权力争夺都有逻辑可循，但这种“损人不利己”甚至“损人更损己”的疯狂行为，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吴敬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和洞悉世事的弧度。

他轻轻拍了拍李涯的肩膀，仿佛在教诲一个尚未完全参透官场玄机的后辈：

“盖过你，取代我。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吴敬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他陆桥山，从来就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扳倒你李涯，而是要踩着你的‘失败’和‘无能’，凸显他自己的‘能干’和‘重要’。一次次的‘巧合’抢功，一次次的暗中破坏，都是为了积累资本，抬高身价。他想要的是什么？是副站长的位置，甚至……是将来有一天，能取代我，坐在这天津站的头把交椅上！”

吴敬中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为了这个目标，一时的得失，甚至损人不利己，在他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他是在赌，赌赢了，就能更进一步；赌输了……哼，就像现在这样。这官场之上，人心之复杂，欲望之膨胀，远比你想象的更甚。为了往上爬，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见得多了，你也就明白了。”

这番话，既是解释陆桥山的行为逻辑，也是在敲打和警示李涯——不要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官场的争斗永无止境，欲望和野心才是永恒的驱动力。

李涯听着，若有所思，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江晚月拿着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走了进来，她是来取走李涯刚刚上交的那份关于陆桥山的最终处理报告副本。

她步履轻盈，神色如常，走到李涯面前，伸出手：“李队长，文件。”

李涯将手中的文件副本递给她。

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到了江晚月接过文件的手指。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甚至可能是无心的。

但李涯却敏锐地感觉到，江晚月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凉一些，而且在碰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晚月面色平静，接过文件，对吴敬中微微颔首：“站长，我先去归档。”

“嗯。”吴敬中应了一声。

江晚月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从容。

李涯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刚才那冰凉的、微蜷的触感，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陆桥山倒了，下一个需要他集中精力应对的“谜题”，或许就是她了。

而刚才那细微的反应，是紧张？

是厌恶？

还是……别的什么？

江晚月的手指冰凉，触碰时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蜷缩，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李涯心头最敏感、也最不愿被触碰的区域。

审讯室里陆桥山签字的痛快、吴敬中点破人心欲望的教诲、甚至扳倒对手的短暂快意，都在这一瞬间褪色、模糊，被这微不足道的触感无限放大。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地接过文件，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只是最寻常的肢体碰触，没有任何意义。

但李涯知道，不是的。

那冰凉的触感，和那一丝微蜷……它们意味着什么？

紧张？

有可能。

毕竟刚刚经历了陆桥山倒台这样的大事，站里气氛诡异，她作为秘书，身处旋涡边缘，感到紧张再正常不过。

李涯甚至可以为自己找出这个合理的解释——她只是被这肃杀的气氛影响到了。

害怕？

也有可能。

他李涯刚刚以雷霆手段收拾了陆桥山，展现出的心计和狠辣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忌惮。

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秘书，对自己产生畏惧，似乎也说得通。

他甚至隐隐希望她是害怕的，那至少说明她把他看作一个需要警惕的、有力量的对手，而不是……

而不是厌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死死缠住了李涯的心。

紧张可以，害怕可以，但唯独不能是厌恶。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瞬间涌上的、近乎蛮横的抗拒从何而来。

是因为她可能是“共党”，是他需要攻破的堡垒，所以他无法容忍目标对自己抱有纯粹的负面情绪？

还是因为……因为那张尘封在抽屉里的、青浦时期的半身照，以及那段早已被现实碾碎却偶尔会在深夜刺痛他的短暂交集？

如果她真是“共党”，那么他们就是天生的敌人，她厌恶他是天经地义。

可李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坦然接受这个“天经地义”。

他宁愿她是因为他李涯现在的身份、手段而紧张害怕，也不愿那细微的反应里，掺杂着对“李涯”这个人本身的、根深蒂固的厌恶。

是因为青浦吗？

因为那个穿着他外套、对着镜头笑得张扬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温婉沉静、却可能戴着最完美面具的女人，本质上有着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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