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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伟字缺笔【下】


游方郎中死后,霍望与叶伟也准备离开。

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任谁都会有几分不舍。霍望想独自闯荡,叶伟却不依。最终二人约定五年后故地重逢,就此各奔东西。

霍望没带别的,除了身上衣物,只揣着游方郎中留给他的半封信——下半段裁开给了叶伟,他手中只剩半封。

游方郎中教给他们的本事着实不少:霍望主修兵战之术,叶伟则精研阴阳之道。连霍望都不知,这位师傅的真实身份,原是天下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的“太白”,与那日在中都城擎中王刘景浩府上施展九元窥天的辰老同级。辰老应辰星,太白自然应太白星。小机灵在茶楼说书时,曾有人提过,太白星主血光凶煞。至高阴阳师也是人,终有一死,但名号会一代代传下去。或许是找到了传人,或许是看透了人间,游方郎中才只求一死。

诚然,太白能看清许多事,却无力更改。若人人都有颗金子般的心,自然无需更改。可惜啊……这人间,终究还是王八蛋居多。看不到倒也罢了,看到了却不能干涉,个中滋味,可想而知。世人都想建奇功、立伟业,可谁曾留意过烽火狼烟中,一个孩童的哭声?

皇朝时期,叶伟与霍望分别后的第三年半。

皇都向西一百二十里,有个地方没有官方地名,众人都叫它“小山坳”——实在太破太小,毫不起眼。顾名思义,这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径与外界相通。山里人靠山吃山,日子清苦,倒也安稳。

没人记得叶伟是何时来的。他一身青衣纤尘不染,腰间却别着把极不相称的柴刀,破了几分本有的仙风道骨。据说他当日在皇都城门口沉思三日三夜,先抚掌大笑:“终是找到了这混沌归一之处!”继而望着高耸的城楼痛哭,竟流出了血泪。

那时皇都有个传言沸沸扬扬:“听说了吗?李宰相府上百来口人,一夜之间全被杀了!”“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戒备森严的宰相府动手!”“哎,我还听说凶手在门槛上放了九枚铜钱……不过有一人幸免,宰相的掌上明珠当晚不在府中。”

人群后,一个面蒙黑纱、作公子打扮的年轻人轻轻重复:“九枚铜钱吗……”看那眉眼,清秀至极。

小山坳,浮梦楼旁。

“四月初七,山坳偏北,风向正西。今日是天狗食日之象,富贵在东南。怪不得坐了大半天,一笔生意也没有……”叶伟用左手大拇指在中指和无名指上轻点两三下,喃喃自语。他斜倚墙角,不经意抬头看了看浮梦楼的牌匾,“浮梦楼,浮生一梦,浮生若梦……嘿嘿,好名字!”

“浮生飘摇你我萍水相逢,化干戈为一往情深。你最后踏入了轮回之门,我情深换一声冷哼。”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终于决定进浮梦楼讨杯酒,醒醒神。

“这位公子请留步!”刚要招呼小二,身后传来清丽的声音。

叶伟在此地无亲无故,并未停步,只是慵懒的脸上漾起一丝浅淡弧度:“两个人,雅间。”

小二热情迎他进雅间,脸上刚堆起谄媚,就见叶伟轻摆手:“七壶好酒,四凉四热,再加一汤。其余的,有什么特色看着上。”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慢悠悠推向小二,沉甸甸的银子在他手中轻如纸片,稳稳停在小二手边。

“高人……还是不多嘴了,免得自讨没趣!”小二在心里给这位年轻却神秘的算命先生下了定义。叶伟来小山坳,已有月余。

“再搬一张小几,上笔墨。”话音落,又一锭银子滑出。

小二笑逐颜开地应着,躬身退去。一开门,正见先前在大堂喊“留步”的姑娘站在门口。两人面对面,叶伟却没看清她的脸——被一把团扇挡住了。

“团扇轻摇,扇不出三千红尘之繁复。”叶伟语气带了些落寞。

“红尘扇,扇红尘。尘世如烟,烟尘常聚散。”“啪”的一声,姑娘将团扇一翻,不知收去了何处。

叶伟这才细细打量:如瀑青丝垂肩,不施粉黛,却艳过桃花。

“你这身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姑娘径直入内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从哪来?”叶伟尴尬一笑,咳嗽两声化解窘迫。

“从皇都来。”

“哦……”叶伟应得一声,语调沉重。

“那是为何?”他问。

“想和你喝酒,一醉方休!”姑娘道。

叶伟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看了看小几上的笔墨纸砚,却没动笔的欲望。身为阴阳太白的传人,见多了人间疾苦与繁华,心早已冷硬,没什么好写的,更不想动情。

几杯酒下肚,姑娘粉面含春,烛光映着苗条身段。这是间临街雅间,姑娘起身推开窗。叶伟望着窗外发呆,姑娘也默契地沉默,安详倚在窗边。

“我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夕阳沉落时,叶伟忽然开口。

“你也很多年没再动过笔。”姑娘道。

“你才认识我,怎敢断言‘很多年’?”叶伟笑问,“写诗作画是文人雅士的事,我别着柴刀,本该当个樵夫。”

又是一阵死寂。

“谁人不为功名累,天地红尘几人回。”他拿起笔墨,在扇子背面写下这句,随后掏出个白纸包,将淡黄色粉末均匀撒进剩下的三壶酒里。

“浮梦楼,就权且当是个梦吧……”叶伟走出雅间,腰间柴刀在黑夜里隐隐泛着寒光。

小山坳,浮梦楼雅间内。残月如钩,残灯如豆。雪薇迷迷糊糊抓起酒壶灌了几口,又沉沉睡去。“怎么又梦到你了……”闭眼前,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红尘天机扇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紫气从山那边渐渐溢散。“天地红尘几人回……红尘几人回……几人回……”雪薇酒醒,收起团扇抱在胸前,双眼失神,喃喃自语。

皇都通往小山坳的路上,一个白衣人策马飞奔。“官道不许平民疾驰!”一位军官横枪拦路。白衣人未停,只微微抬了抬左臂。那军官似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忙跪地磕头,即便人已走远,仍不敢起身。

“叶伟!但愿这次之后,你我恩怨两清……”白衣人曾是粉衣打扮时,在苍松翠柏掩映的山谷中,扯着叶伟的手臂撒娇:“叶伟,你什么时候教我九元窥天啊!”

“不行不行,这是阴阳术的最强绝学,我自己也只学到两三成火候。”那时的叶伟不好意思地挠头,与后来的成熟稳重判若两人。

白衣人在马上使劲晃头,想挣脱记忆的束缚。天色不早,叶伟在路边小饭馆打了三两三烧酒,几步一口地往前走。最后一点酒,他从头上浇下——每次想哭时,他都这样,让酒水混着泪水流走,谁也看不见,也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到了小山坳,白衣人没再骑马。太过招摇,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毫无益处。“他肯定会来取那九枚铜钱……与其漫无目的地找,不如等。”她只在小山坳待了一夜,天蒙蒙亮就往皇都原宰相府飞奔,心头迫切,仿佛已看见那个青衣青年伫立在府邸门口。

但她注定失望。府邸门口没有叶伟,只有一顶华丽的轿子。

“你来了。”轿中传来雪薇的声音。

“你是谁?”白衣人未下马,目光警觉。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是李丞相的大小姐,对吗?”雪薇道,“我没有敌意,只是来给你一件东西,它本该属于你。”她说着,将手中扇子扔了过去。

白衣人没伸手,而是用马鞭挽了个漂亮的花,稳稳套住扇子。只一眼,她就认出这是自己送给叶伟的红尘天机扇。正要开口询问,轿子已走远。雪薇坐在轿中,脸上露出苦笑。

白衣人望着扇子发呆,借着升起的日头,看见扇骨上刻着一行米粒大小的字:“下月初七,月华之西。”

终于,他还是来了。

初七子时,丞相府主厅之上。她终于见到了他,即便他已有些陌生。白衣人破例换回女装,风姿不输雪薇。叶伟还是那身打扮,只是柴刀握在手中。

“叶伟?”白衣人声线颤抖。

“李姑娘。”叶伟语气平淡,不喜不悲。

白衣人只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一个称呼,道尽了所有。

“我是来讨债的。”叶伟道。

“我知道,所以我来还了。即便你不来讨,我也会归还。”白衣人点头。

叶伟向下招手,一品红绫迎风而起,被他扯断三尺三寸。“三,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大道之数。”他喃喃自语。

头顶苍穹,一大片雷云正在酝酿。他早已推演过,今夜该是微风,无云无月,可这片雷云,该作何解?

“轰隆!”雷云酝酿的速度远超想象。

白衣人仰头望天,露出一丝释然。叶伟疑惑地望着天空,玄玄阴阳突然变得紊乱难测。

“我说过,即便你不讨要,我也会还的。只是没想到这因果来得这么快。”白衣人笑着,面色苍凉,“我早知你师弟霍望有作乱之心,便让我爹将他羁押斩首。但行刑前,我已偷梁换柱,让他金蝉脱壳。皇朝气数未尽,此时起事只会是死路一条。我从未背叛你,只想你好……我看得出你在意他胜过在意我,所以帮他,我想你会高兴,我只想你高兴……我以为你会明白,以为你能算到……”

她提着一口气说完,只觉身子轻飘飘的。这些压在心底的话,原以为会藏一辈子,却在这时,对曾经的爱人、如今的仇人说了出来。

“强渡命劫,阴阳反噬。”李姑娘给自己判了死刑。

一道惊雷劈下,玄玄阴阳,不容亵渎。

“如果没有这一切,叶伟,你会娶我吗?”借着雷光,叶伟看见她清冽的笑容。

叶伟疯了一般扑上去,双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她化作的尘埃。“我会!”

白衣人站过的地方,只留下那把团扇。叶伟将扇子斜插怀中,用手中三尺三红绫,兜了满满一包空气。

“我们,现在就拜堂!”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第一拜……”他自己吆喝着,抱着红绫中的空气,缓缓拜了下去。

小山坳,浮梦楼中。

“小二,这把扇子放你这。若上次同我喝酒的姑娘来寻我,就把扇子给她。”叶伟道。

“阴阳对谁都公平,所以对谁都同样无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后大踏步走出小山坳。

十里长亭,桃花环绕,却难减愁绪。“师兄!”叶伟被身后一声喊住脚步。普天之下,除了霍望,他没当过谁的师兄。

“待到春来四月三,相思愁苦莫轻谈。桃花开罢若凭栏,孤酒待醉唯影看。”叶伟拔出柴刀,在亭柱上刻下这首诗。

“见过你嫂嫂!”他取出兜着空气的红绫,对霍望说。

霍望顿时红了眼眶,对着红绫磕头不止。

“这是她的选择,此事日后休要再提。”

那夜,是叶伟第三次喝鱼汤,破天荒没被卡到,仿佛鱼骨鱼刺都在避着他。反倒是霍望,那碗鱼汤吃得极慢,哪怕是大刺,也在嘴里倒腾半天难以下咽,最后只能连鱼肉带刺一口吐出。

至于第四次喝鱼汤,已是很久以后。那个日子很好记,叶伟和霍望不会忘,全天下的人也不会忘——五王协力攻破皇都(现中都城)的那一日,具体说,是破城前三个时辰。越是激烈的战斗,结束得越快,也越惨烈。那天的鱼汤,是红色的,掺了人血熬成的。

叶伟一直记着游方郎中的话:“一叶扁舟经不住风雨,一叶障目望不见泰山。”这两句好懂,无非是劝他们兄弟同心,方能共渡难关。可后两句“一山之内容不得二虎,同天之下装不得双龙”,却耐人寻味。叶伟始终没参透,其实他觉得自己连前两句都没做到,后两句更无从谈起,也就没刻意去想——否则,哪有想不通的道理?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真没那么大。那些自觉高贵、盛气凌人的,不过是见的世面多些。旁人或许没机会体味,若放在同一片天地,谁也不知会生出何种光景。当然,人有聪明愚笨,有金子心,也有王八蛋。可聪明人有聪明人的苦衷,一时聪明容易,谁都有抖机灵的时候,一世聪明却难,谁不曾马失前蹄?若“聪明一时”就算聪明人,标准也太低了。

相对的,愚笨人要轻松得多。正如酒三半的奶奶说的:“有屁就放,有话就说,想笑就笑。”反正没人在意对他的评判,自然能毫无顾忌地袒露性情。聪明人羡慕愚笨人的率真,愚笨人渴望聪明人的追捧。只是那个世界回不去,这个世界进不来,隔着一道窄门,相互艳羡到化作一撮灰。

至于叶伟与霍望,已不能用聪明或愚笨来形容。他们该聪明时聪明,该认死理时下苦功。二者结合,便是“智慧”,着实功参造化。

霍望的目标很明确:推翻皇朝统治。至于如何推翻?刀兵之下,一切皆有可能。至于在哪起事?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何须刻意选择?当时天下五王都已举旗反皇,而皇朝的皇帝星剑老人没有鼎,只有剑,说“问剑”或许更合适。

五王之中,霍望兵马最少,只有七千,称“定西军”,由他师兄叶伟亲自统帅。霍望运筹帷幄,叶伟执掌兵权。如今的玄鸦军也只有七千人,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最初的名字不叫玄鸦,而叫“定西”。

仗打完了,皇朝终结。两人就着满城烽火血腥,坐在断壁残垣上喝鱼汤。叶伟告诉霍望,他的腿伤了,日后难再征伐。且天下将迎来变革,他要为阴阳太白一脉寻个传人。

霍望没说话,只是默默喝着汤。叶伟没了上次的好运,毫无意外被鱼刺卡住。

“你说,要是我不在,你被鱼刺卡死了怎么办?”霍望帮他掏出鱼刺后问。

“那就是我该死,到时候你在,或许也拍不出来。”叶伟道。

“除了鱼,你还爱吃什么?”叶伟缓过来后问。

“比起吃,我更爱喝酒。”霍望说。

“酒要喝,饭也得吃。”叶伟喝完碗中汤,说道。

“你这是在说遗言?”霍望抹了抹嘴。

“我要找个好地方,把你嫂子葬了。”叶伟白了他一眼,望向远方。

“如今这天下,有哪里是你我兄弟去不得、得不到的?有何事办不成?”霍望起身,语气豪迈。

看着他的样子,叶伟猛地悟透了游方郎中那封信的后两句:“一山之内容不得二虎,同天之下装不得双龙。”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伟”字不能写满,当缺右半笔中横。这人间傲立,终究不能入对出双。

“我要找个云溪交汇之地,葬了她。”叶伟道。

“哪里是云溪交汇之地?”霍望问。

“不知道……我得去找。”叶伟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找到了,想多陪陪她。”

“五年?”霍望追问。

叶伟轻轻摇头。

“十年?”

还是摇头。

“二十年?”霍望不依不饶。

“或许吧,二十年,或许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谁能说准呢……”叶伟道。

“你和嫂子说二十年话,总该和我说几个时辰吧?”霍望急道。

“哈哈!好!那就二十年!”叶伟笑道。

“二十年,我去找你!”霍望激动道。

“还是我去找你吧,你怕是难找到我。”叶伟起身,说走就走,“到时候,可不想再喝鱼汤了!”他随手牵过一匹马,朝后摆了摆手。

景平镇,饭堂中。

“其实我也不爱吃鱼,只是那日不知为何,突然想说想喝鱼汤。”霍望对叶伟说。

“我不爱喝鱼汤,但喜欢它的颜色。”叶伟道。

“所以你如今的豆腐越做越像样了。”霍望说。

叶伟没应声,不置可否。

“嫂子呢?”霍望又问。

叶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随即招呼玄鸦军把食盒都送到后堂去。

“咱们吃什么?”霍望追问。

“那得看你带了什么酒。”叶伟反问。

“烈酒!”霍望答得干脆。

“那便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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