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达康书记的决定

京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那股压抑沉郁的气息。李达康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窗户，整个人仿佛陷在阴影里。两天了，从林少华被确定为省长、自己彻底无望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冰冷黑暗的深渊。

前天当王部长一行离开，当沙瑞金公式化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出“达康同志，不要灰心，继续努力，以后还有机会”这种毫无营养的屁话时，李达康几乎用尽了毕生的修养才没有当场失态。

回到这间他经营了数年、象征着京州市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积压的怒火、不甘、屈辱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砰！哗啦！

一个景德镇青花瓷笔筒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里面昂贵的狼毫笔散落一地。

咔嚓！

红木茶几上那套他颇为喜爱的紫砂茶具也未能幸免，被扫落在地，茶汤四溅，碎片狼藉。

文件被掀飞，纸张如雪片般飘落。椅子被踢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秘书小金当时就在外间，听到里面传来的巨响和压抑的低吼，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进去，只能焦急地在门外踱步。他知道，李书记这次是真的被伤透了，也气疯了。那个一向以强硬、果决的达康书记，此刻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伤痕累累的猛兽，只能通过毁灭来宣泄无处安放的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内的动静渐渐平息。小金才敢战战兢兢地敲门，得到一声嘶哑的“进来”后，推门进去，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和坐在一片狼藉中、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的李达康。那一刻的小金，心里也堵得难受。他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开始收拾，没有说一句话。李达康也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直到夜幕降临。

那一夜，李达康彻夜未眠。他躺在书房的沙发上，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来到汉东后的一幕幕，尤其是“站队”沙瑞金之后的种种。

当初沙瑞金空降汉东，担任省委书记，面对高育良、林少华等本土和外来势力的复杂局面，急需得力干将。是沙瑞金主动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暗示他只要紧跟自己的步伐，支持自己的工作，未来省长之位，他李达康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

他信了。或者说，他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高育良那边他挤不进去，林少华初来乍到，而自身身份微妙，只有沙瑞金这位一把手，看起来最能给他想要的舞台和未来。

于是，他成了“沙家帮”的重要成员，在诸多场合坚定地站在沙瑞金一边，冲锋陷阵，得罪了不少人。为此甚至不惜与高育良、与林少华发生冲突。

他以为自己是沙瑞金手中的一把尖刀，是开疆拓土的大将。可现在他才恍然惊觉，在沙瑞金眼里，他或许更像一头可以驱使的蛮牛，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需要他冲锋时，给他画一张又大又圆的大饼。等到真正分蛋糕的时候，却没自己一点好处。

“拿我当牛马……拿我当傻子……”黑暗中，李达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恨意和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李达康，自诩精明强干，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竟然被沙瑞金如此愚弄、如此利用！什么什么“全力支持”，全是狗屁！沙瑞金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他打开局面、制衡其他人的打手，一旦局面稳定，或者有更好的选择，他李达康就可以被一脚踢开。

那自己之前的冲锋陷阵算什么？得罪高育良、林少华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愤怒过后，是更深重的疲惫和茫然。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跟着沙瑞金。看他脸色，等他施舍那点残羹冷炙？不，绝不可能！他李达康还没下贱到那种程度！而且，以沙瑞金如此凉薄的性子，自己这个弃子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穿小鞋、被边缘化是必然的。

那……投靠林少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达康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和林少华虽然谈不上有深仇大恨，但之前因为工作思路和站位不同，也没少明争暗斗。

自己还曾公开质疑过林少华的一些经济政策。林少华会接纳自己吗？就算林少华胸怀宽广，他身边的那些人呢？高育良会怎么看？张志刚、吕琪他们会怎么想？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背叛了沙瑞金的人，真的能获得信任吗？

可是，不投靠林少华，他还能去哪里？在汉东，现在能跟沙瑞金掰手腕的，也只有林少华和高育良的联盟了。保持中立？在汉东这种派系分明的地方，想当骑墙派、逍遥派？那只会死得更快，会被两边一起收拾。沙瑞金会视他为叛徒，林少华那边也未必会信任他，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政治生命提前终结。

思来想去，李达康痛苦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沙瑞金那条路是断头路，林少华那边前途未卜，中立更是找死。难道他李达康，堂堂的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的政治明星，就要这样黯然退场？

不！他不甘心！他还有能力，还有抱负，京州的发展还需要他，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既然直接投靠林少华风险太大，面子也过不去，那为什么不……走一走曲线救国的路子？通过高育良！

对，高育良！虽然他和高育良斗了这么多年，从吕州斗到京州，从政法系统斗到经济建设，两人堪称汉东政界的宿敌。但仔细想想，他们之间斗归斗，却始终遵循着一个潜在的规则：斗而不破。

再激烈的争论，也很少涉及人身攻击和阴私手段。再大的矛盾，也控制在工作和理念层面，没有到你死我活、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高育良这个人，虽然老谋深算，但也有其底线和原则，至少比沙瑞金的虚伪和凉薄要强。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现在和林少华是同盟！如果能说服高育良，由他出面牵线搭桥，或许能增加自己投向林少华阵营的砝码和成功率。

毕竟，高育良的政治智慧和斡旋能力，在汉东是数一数二的。而且，通过高育良转圜，也多少保全了一点自己的颜面，不是那么直接地乞降。

至于面子……在现实的政治生存面前，面子又值几个钱？沙瑞金已经把他的脸踩在地上了，他还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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