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商议

省政府大楼，林少华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而微妙的气息。高育良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地将与李达康通话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林少华。

林少华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出内心正在进行高速的思考和判断。当高育良说完最后一字，林少华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秘书早已悄然退出，并关好了门，确保这场对话的绝对私密。

片刻后，林少华收回目光，转向高育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高老师，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高育良也笑了，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老练政客的笑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清明：“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达康书记这次，怕是真被沙书记伤透了心，寒透了底。他那个脾气，能放下身段主动给我打电话，还说出请你喝酒这种话，已经是破天荒了。这可不是他李达康的风格。”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看来，沙书记画的饼，不仅没吃到，连画饼的笔都给折了。”

林少华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啊。他想通过你，重新站队。和我直接竞争过省长位置，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可能也有些芥蒂。找你这位老对手、老相识做中间人，一是试探，二是缓冲。他能走出这一步，说明是真的在沙瑞金那边看不到任何希望，甚至可能感受到了威胁或者被彻底边缘化的危险。”

他微微蹙眉，“只是，高老师，你怎么看？李达康的投诚，是真心，还是……苦肉计？”

这是问题的核心。接纳李达康，政治收益显而易见：沉重打击沙瑞金威望，极大增强己方在省委常委会的力量。

但风险同样巨大：李达康个性强势，不易驾驭。他是沙瑞金的人，信任基础薄弱。他的加入可能引起己方阵营内部的不安。更要提防这是沙瑞金故意布置的棋子，意在打入内部，制造分裂或传递虚假信息。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方正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少华，我和你交个底。我和李达康斗了这么多年，对他这个人，算是有几分了解。他优点和缺点一样突出。有能力，有魄力，敢想敢干，尤其是在抓经济、搞建设上，是一把好手，京州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但是，他也有致命的缺点，刚愎自用，有时听不进不同意见，爱搞一言堂，而且……”高育良略一停顿，斟酌着用词，“出了成绩是他的，出了问题，有时习惯性地想找个替罪羊，或者说，不太愿意主动承担决策失误的全部责任。这一点，在金山县、光明峰项目等事情上，都有所体现。”

林少华认真听着，这些他自然也有所了解。李达康是典型的闯将，开拓进取时锐不可当，但有时难免留下隐患，或者让同僚、下属承担压力。

“至于他这次是真心还是假意，”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笃定，“我个人判断，真心居多。第一，沙瑞金这次食言而肥，把他当枪使又弃之如敝屣，以李达康的性格，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这是奇耻大辱。

第二，李达康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他不甘寂寞，更不甘心从此被边缘化。跟着沙瑞金已经没前途，保持中立是死路一条，那么投向我们是唯一可能破局的选择。

第三，我和他虽然是对手，但这么多年斗而不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默契。他清楚我的为人，知道我虽然算计，但说话算话，不会像沙瑞金那样开空头支票。”

高育良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林少华默默点头，补充道：“还有一点，李达康在京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果他铁了心跟我们作对，或者被沙瑞金逼急了乱来，对我们下一步在全省，尤其是在京州的工作推进，会造成不小的麻烦。如果能化敌为友，对我们稳定局面、聚焦发展，利大于弊。”

“正是此理。”高育良赞同道，“所以，我的意见是，可以接触，先谈谈看。但具体怎么接纳，给什么条件，树立什么规矩，需要仔细斟酌。尤其是，必须让他彻底明白，过来了，就要守我们的规矩，不能像以前那样搞独立王国，更不能动不动就甩锅。”

林少华沉思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高老师，你说得对。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李达康这步棋，走得很突然，也很险。我们既要看到其中的机会，也要警惕背后的风险。

晚上你去见他，首要任务是摸清他的真实意图。”

高育良心领神会：“我明白。我会见机行事，尽量把话套出来。

“辛苦了，高老师。”林少华走过来，与高育良握了握手，“李达康现在情绪不稳，既要点醒他，也要给他留有余地和面子。”

“放心，我有分寸。”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稳。

送走高育良，林少华回到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继续处理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李达康投诚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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