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深夜的通话

李达康一直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高育良的车驶出市委大院，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他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回客厅，没有开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他瘫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入柔软的皮质中，一动也不想动。

脑子很乱，又似乎一片空白。高育良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没有冷嘲热讽，没有高高在上，虽然话里话外带着敲打和提醒，但至少，给了他一个传递诉求的渠道，也给了他一个……若有若无的希望。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他摸出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的味道充斥肺腑，试图平复那颗依旧躁动不安的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已经向高育良、向林少华那边伸出了手，就没有退缩的余地了。只能往前走，无论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

他李达康，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沙瑞金不仁，就休怪他李达康不义！就算最后林少华不收留他，他也绝不再向沙瑞金低头！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但随即，他又将这光芒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先等高育良的消息。

夜色深沉，市委大院寂静无声。只有李达康书房窗口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和沙发上那个沉默如石雕的身影，在预示着，汉东省的政治风云，即将因为今夜这场特殊的酒局，掀起新的、更大的波澜。

而与此同时，在返回省委大院的车里，高育良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李达康的表现，基本印证了他和林少华的判断。

接下来，就是如何与林少华商议，制定一个稳妥的接纳方案，以及如何应对可能来自沙瑞金的反扑。李达康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重创对手。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必须慎之又慎。

夜色已深，汉东省委家属院一片静谧。三号院的书房里，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几缕微弱的光痕。高育良站在窗前，看着不远处二号院二楼那个依旧亮着灯的房间，若有所思。

从李达康那里回来，他心头的思绪并未完全平复。与李达康的这番深谈，信息量巨大，也让他对汉东未来的政治格局有了新的判断。

李达康的倒戈，如果操作得当，无疑将是一步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妙棋。但其中风险，也如同暗礁，需要小心规避。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略一沉吟，拨通了林少华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林少华清醒而平稳的声音，毫无睡意。

“喂，高老师。”林少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少华，没打扰你休息吧？”高育良语气轻松，如同老友闲聊的开场。

“没有，我还没睡呢。”林少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高老师，您从达康书记那里回来了？”

“嗯，刚到家。”高育良也顺势切入正题，他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掠过二号院那盏孤灯，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同样在深夜谋划的年轻省长候选人，“情况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

接着，高育良用清晰而简练的语言，将晚上在李家客厅里的对话，李达康的情绪变化，最终放下身段提出的请求，以及自己给出的回应和告诫，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加入过多个人评价，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话语间的侧重点和细微的语气变化，已然将他自己的判断传递了过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提示着通话并未中断。高育良也不催促，他了解林少华，这个年轻人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缜密，此刻必然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每一个细节，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他拿着手机，走到书房一侧的小茶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林少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高老师，以你对达康书记多年的了解，你认为他今晚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高育良放下水杯，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脑海中闪过几十年与李达康打交道的点点滴滴。

“少华，”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以我对李达康的了解，他今晚说的话，可信度……非常高。”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首先，李达康这个人，骄傲，甚至有些刚愎，但他不善于、也不屑于作伪。让他拉下脸来向我这个老对手诉苦，比让他去啃一块硬骨头可能还难。他既然这么做了，说明他内心的屈辱感已经压倒了尊严。”

“其次，他说大不了辞职回家种地，这话听起来像气话，但结合他的性格，未必完全是虚言。他是个有强烈政治抱负和自尊心的人，沙瑞金如此对他，等同于将他政治生命的尊严踩在脚下。

这对他来说，与其苟且偷生般在沙瑞金手下受窝囊气，他真有可能宁可玉石俱焚，或者拂袖而去。当然，这是最坏打算，也说明他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这是决心体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高育良语气加重，“他提出通过我向你递话，寻求你的接纳。而且他提到了会改变以前的一些做法。”

高育良总结道：“所以，综合来看，我认为李达康这次是真心想换条路走。沙瑞金的背信弃义是导火索，也是根本原因。他对沙瑞金的失望和愤怒是真实的，寻求新出路的意愿是强烈的。

当然，这不代表他过来后就一定百分百可靠，一定不会反复。人是会变的，形势也会变。但至少目前这个节点，他的投诚，对我们利大于弊，值得慎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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