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等待戈多
昨晚,又做梦了。
梦里,我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奶奶,她指着手里的佛经说:“阿miang,这个字念什么呀?”“奶奶笨!”我嗔怪着,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这句南无喝啰怛那,这个啰在这里念“辣”,就比如火锅很辣!都教过您好几次啦!”奶奶笑呵呵地:“奶奶老了,记性不好,我们乖乖最有慧根。”
奶奶给我炖了骨头汤,汤冒着热气,香香的,我喝了一口,刚想对她说奶奶炖的汤最好喝。结果奶奶的脸忽然变得模糊,她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散,没等我反应过来,碗里的汤突然变了颜色,先是灰,再是黑,汤面上浮出一层奇怪的油膜,像死水的皮,气味变得焦糊,是一股蛋白质的烧焦味,像焚烧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里面有东西在翻腾,像小块的黑肉,我吓的立刻松手。
砰——碗碎了,周围一切都变得破败,不再是家,是一面又一面的红底白圆黑钩的旗帜,我一转头,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怒视着我,有人冲我大喊:“叛徒!”
我吓的转身要跑,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惶然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灰蓝色的眼睛,他低头冷漠的看我,我伸手去抓他:“我好害怕这里,求你带我走……”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我脸上,刚有一点温度,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又要骗我了,是吗?”
……
醒来的时候天微微亮,身体发烫,头很重。我的枕头是湿的,连脖子上的项链也被打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凉的。
我翻了个身,修女袍被换掉了,身上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睡裙。房间里很安静,我听见有小鸟停在窗沿上的声音,我下床过去刚想要推窗,才忽然想起这窗户早就被钉死了。我侧着看了一眼,发现这玻璃厚的离谱,我早就怀疑这是一扇防弹窗了……
小鸟歪着头看我,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晨雾薄薄的,街道上,穿着灰色军装的德国士兵三人一队,牵着龇牙咧嘴的狼狗,正在进行例行的清晨巡逻。这里视野极佳,整个巴黎一览无余,铁塔在雾里露出一点尖,荣军院的金顶下的是纳粹万字符旗。这让我想起在华沙官邸的时候,只不过那没有巴黎这么“美。”华沙太血淋淋了,而巴黎则像一位被强行套上华服的贵妇,我靠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又回到床上坐着了。
这个房间很空旷,显得很大,除了浴室,还有床、一张桌子,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只能听古典乐的收音机和我的圣经,其他啥也没有,甚至……没有任何稍微尖锐一点的物品。桌角、床脚都被打磨成圆的,连牙刷的柄都是柔软的特殊塑料制成,无法折断。
其实是想过咬舌自尽的。但是第一天来这的时候偷偷试了一下,痛得要命,一口下去自己根本不敢咬的那么狠,怕到时候没死成,舌头又废了,而且我还不知道咬舌自尽到底能不能死呢……
我又起来念了会经,其实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在院里修行的大半年时间里,每天都会为他祈祷三次。早上给他念《亡灵祷文》,中午躲在宿舍里念《赎罪篇》,晚上念《慈悲经》。我其实不知道念哪一种最好,更不敢问别人,所以就把赎罪超度忏悔的通通都念过去,因为我很害怕他会去地狱受苦,怕被他杀掉的人会在他死后纠缠报复他,让他不得安宁。所以我就拼命的念,觉得我念的够多够虔诚,他就能在那个世界里求得一丝宽慰。
现在想想真是无语,他根本没死,甚至还毫发无伤。
他那个时候说什么要公事公办的把我带走,非常理所当然。站在一旁的克劳泽中士脸都黑了,后槽牙咬的紧紧的,他打我的时候都没那么凶……那位旅队长反应倒没这么夸张,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他呵呵笑了一声:“啊?哼呵呵,只当还您一个人情吧,您就带走吧……”然后又搓了搓手,走过来确认我的确只是一个修女以后,表情更奇怪了:“哦不过上面那边得让“鼠后”交差啊!”
然后他就轻描淡写的说什么再审核一遍,到时候会带去交差。
我以为,他会把我送上军事法庭。
结果就是被带到荣军院区域深处,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就在这里待了三天,除了送药送饭的,我没见过任何人。
………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脑袋不重了。
他要怎么样对我?
我做了那么多“无法原谅”的事情,现在又被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他恨我吗?
应该恨的。
否则也不会把我扔在这里都不来见我。
那……他还喜欢我吗?
应该不了。
肯定是他把小赫送给桥本的!
没关系,寒星已经是一位许过贞洁愿的女人,我稍感安慰的说道。
………
“呜呜……”我躲在被窝里,气的眼泪哗啦地掉了下来。
…………
这三天简直比三年还要煎熬!神父和院长嬷嬷怎么样了?小摩西现在怎么样了?修道院呢?我被抓了,玛丽婶婶和其他无辜的修女们会不会被调查,被为难?书仰呢?他为什么音讯全无了,人呢?
还有,到底是谁干的这些事情!然后又全部扣到我头上!
我听见门被人小心推开的声音,我立马擦掉眼泪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是一个白大褂,手里还提着一个医疗箱,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接着颔首走了过来。
医生对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躺下方便他检查。
我看着他说:“我听得懂德语。”
医生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笑道:“啊,那太好了。”他打开医疗箱,取出听诊器和一些药膏,一边随意的说道:“许久没看见亚洲面孔,还以为您不会说德语呢。来再躺过来一点,我再给您看看上次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我被克劳泽中士殴打和粗暴拖拽时留下的伤。不知道脸上有没有,但是手臂和膝盖一片淤青,加上还在持续的低烧。
我配合地让他检查。他的动作很专业。
“您的体质比较差,”医生检查完后,拧开药膏的盖子,平静的说:“所以恢复得有点慢。不过没关系,您可以放心在这里慢慢修养,这里很安静,适合休养。”他用棉签蘸取药膏涂抹在我手臂的淤青上,“我再给您上点药,会好得快一些。”
药膏冰冰凉凉的,但是有点痛痛的。
“唉,克劳泽中士下手真是太狠了……对待一位女士,实在有失风度。”他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我有点听不清楚,又凑过去了些:“嗯,不过没关系,我这几天已经没看见他了,也许他被调走了也说不定……”
“他可是施密特旅队长的得力干将呐……”他轻飘飘的说。
这个人怎么话这么多?上一次遇到这么能聊的医生,还是在修道院里请来的那个慈善医生,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说自己养的猫生了七只崽。
不过话唠好啊!
我轻声说:“您……您认识伦纳特医生吗?”
医生头也没抬:“他是我的上级。”
我带着点哀求的语气道:“那下次检查能不能……请他过来?”
医生这才抬头,表情古怪,似笑非笑道:“小姐,伦纳特医生确实是位有魅力的绅士,但是……您这偏好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他一边说,一边飞快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凑近我几分,低声道:“您可得搞清楚,这里可是赫德里希上校的宅邸!外面巡逻站岗的,可都是荣军院的人呐!您可千万别……”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啊!”我立刻打断他:“伦纳特医生之前治疗过我的旧伤。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而已。”
医生狐疑地看着我,最终,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在驻军医院呢,那边忙得很,估计没法特意跑来给您检查。”他补充道,“上面很看重他的专业能力,他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说完,他看着我:“您……是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给他吗?”
我摇头:“没有。”
医生似乎有些失望,随即又快速笑眯眯地收拾起药箱:“那好,我会在报告上写您恢复良好,下次我再来给您复诊!”
我敷衍的笑了一下:“谢谢您。”
房门再次被关上,我收回视线,总感觉这人怪怪的。
无聊的我又拧开收音机听,这东西第一天就被我研究了个遍,确实只能听这些玩意。
听着《圣母颂》我又睡了一小会,断断续续的。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黏腻,我走进浴室,拧开热水,仔细清洗头发和身体,这个肥皂香香的,闻得心情稍好。
又穿上了那件柔软的睡裙和干净的衣物,我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又开始念经,我将经书立在窗台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开始低声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念了很久以后,我嘴巴都干了,我停下祷告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外立刻传来士兵的声音:“请说。”
“能麻烦您,给我弄点水喝吗?我很渴。”
走动声在门外传开,像有人在搬东西。
我坐回到床上,没过多久,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
进来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愣,两名士兵搬进来一张木质祷告台,台面十分宽阔,然后将它放在房间中央,紧随其后的,是汉娜。
汉娜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水壶水杯。
汉娜走到床边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倒了一杯清水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
当我准备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时,汉娜伸手就要把它拿走。
“可以放在这里吗?我等一下再喝。”
汉娜看着我,用指甲在玻璃杯壁上“叩”地敲了一下。
是玻璃的声响。
我疑惑地看向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怕我……打碎它,用碎片自杀?
我笑了一下:“那你再给我一下,我把它喝完。”
她递给我,我仰头一口气喝光。
将空杯放回托盘时,我顺势拉住了汉娜的手腕,她抬头看着我。
我抬起另一只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语气目光都无比恳切:“汉娜,你能不能帮我跟上校说一下……说我想见他。”
汉娜语气平板:“阁下最近比较忙。”
“我知道他忙,”我收紧了些许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我不求他立刻来见我。我只求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我申请见他。可以吗?拜托你了,汉娜。”
汉娜沉默了一会,最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那你别忘记了,”我生怕她只是敷衍,“一定,看见他就跟他说。”
汉娜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端起托盘,转身随着那两名士兵一起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关上,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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