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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认罪书


我像是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意识昏昏沉沉的,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周围很吵。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却没那么怕了,因为一直有人稳稳地抱着我,那怀抱让我感到一丝安心,像是妈妈、或者奶奶在抱我。

“妈妈……”没有人回应我,我又小声说:“奶奶…?”也没有回应,总不能是我爸爸吧,他很严厉,从来不抱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了下来,四周也渐渐安静,偶尔能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懂这个语言,还是睁不开眼,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好熟悉的温度。

又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睁开眼皮。视线清晰,面前的人影才逐渐看得清楚,我看到汉娜正俯身在我的额头上贴着什么,我仔细看了下,是片纱布。

我轻轻咳了一声,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

“要吃点东西吗?”汉娜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艰难的说,“…就你一个人吗?”

“刚刚我下楼了一趟,遇到了副官,”她将手上事情处理完,“他应该在这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窗帘被拉上了,室内很暗,心里乱乱的,有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汉娜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迟疑了一下,而后又断断续续地说:

“前天晚上的事情……闹得很大。古德里安将军天没亮就亲自来电,把上校紧急召去南部了。”

我心头一紧。他去南部了?前天晚上?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吗?那件事…究竟如何收场,我当时意识不清,对后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耶和华,求你至少保住他们的命。

“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事了?”我又忍不住咳了一下,声音沙哑:“……你有看见几个中国人吗?”

汉娜摇了摇头:“没看见。要叫约阿希姆副官过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拉高被子盖过头顶,闷声说:“不用。”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书仰和他表姐怎么样了?好像还看见了玛丽婶婶……赫德里希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偷偷去医院给书仰拿药的事了?那伦纳特医生会不会被牵连?前天晚上…到底后来怎么样了,涉及到什么了?他天没亮就被叫走……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一句,他肯定很生气。不过,我都那样求他了……玛丽婶婶他们,应该暂时不会有大问题吧?好无力,感觉我就像个傻子,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我立刻起身做了晨祷,然后又小睡了一会儿。中午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我对汉娜说:“我想吃马卡龙了。”

汉娜转身就要出去。我下意识想跟着她一起走,脚步刚动,汉娜就回头看着我,平静的说:“上校吩咐过,您不要离开酒店。”

我有些畏惧地后退了一步,“为什么?”

汉娜没有回答,直接走出去关上了门。

我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只想快点见到他,想当面问清楚到底怎么了。可他这样一走,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好让人煎熬。

我郁闷地坐回沙发里,忽然想起昨天纪书仰和他表姐的对话,他们提到家里出事了……我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只希望国内一切都平平安安的才好,逐云不能再在父母面前尽孝道了,我得等赫德里希回来,跟他解释清楚,再让书仰安全回家去。

心里烦闷,我走到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打在身上,好几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洗完澡,我站在镜前,看见自己的额头包着纱布,膝盖和手肘都上了药,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应该是经常睡觉的缘故,黑眼圈倒是没以前那么重,脸颊也似乎丰润了一点,没那么消瘦了。

这张脸……虽然与之共处了这么久,但我还是无法完全习惯。我试着扯动嘴角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我蹙起眉头,镜子里的人也一脸愁容。

我的目光渐渐往下,看着镜子里不着寸缕的躯体,我的脑海不受控地闪过一些和他在一起的片段……“嗡”的一声,我立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将衣裙套在身上。

我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路过客厅时候,忽然发现门口的门缝里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来了一个被折得极小的纸团。

我快步上前捡起那个纸团,又迅速打开门,只见走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再度关上门走回卧室,将那纸团摊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

「夏洛特护士与伦纳特医生因违规开具磺胺被秘密警察带走。怀疑药品流向抵抗组织。一旦查实,两人将被立即处决。他们拒绝交代任何信息,但撑不了多久。你如果还有心,到医院来。」

落笔是,卡琳娜。字迹边缘,还沾染着一些是碘伏。

伦纳特和夏洛特……被抓了?为了磺胺?果然因为我他们还是受了牵连吗?一想到盖世太保那些非人的手段,我几乎背后一凉,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潘诺唯挂在树上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我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动作刚完成,汉娜就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

“刚刚约阿希姆副官来过吗?”她放下东西,随口问道。

我回过神来,听见她似乎在问副官的事情,恍恍惚惚地摇头:“……没有。”

汉娜疑惑地嘟囔:“奇怪,明明看见他离开了,还以为他上来过呢……”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汉娜将点心摆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又转身去整理餐具。可我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还有伦纳特他们被他们严刑拷打的可怕画面。

不能再等了。

我抬起头,直接问道:“汉娜,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汉娜愣了一下,她有些畏惧地看着我,接着似乎努力回忆的模样,缓缓说道,“前天晚上……荣军院那,很多党卫军被调走了,乱糟糟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后来,很晚的时候,他们让我到酒店来,我就看见您……一个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给您换了衣服,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然后上了药。后来约阿希姆副官就吩咐我,这几天先住在这里照顾您。”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晚上回去拿行李的时候,看见了穆恩中校,他们好像还从港口带回来了什么人……”

“亚洲人吗?”我立刻追问。

汉娜摇了摇头:“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具体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了不让她看出异常,我勉强拿起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是甜蜜的味道,但我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猛地站起身:“汉娜,我要出去一趟。”

“您上哪去?”

“医院。”

“医院?您身体不舒服吗?我可以叫……”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我打断她,语气坚决,“你不要拦我,汉娜。”

汉娜看着我,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好,我与您一块去。”

我换了身衣服,接着两人迅速下楼。汉娜一路左顾右盼,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怎么没看见副官的车……”

我顾不上其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医院方向而去。

医院里仍然是那股消毒水味,只是今天闻起来格外反胃,周围安静的听不见谈话的声音。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说道,“您好,我找你们护士长,卡琳娜。”

护士公事公办地回答,“卡琳娜护士长这两天休假。您是哪位?”

休假?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怎么在休假?那她是怎么给我写信的,又为什么把我叫到医院来?难道,那纸条不是卡琳娜写的?

“王小姐?”

有人在叫我,我回头一看,伦纳特医生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抓走了吗?

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而伦纳特医生已大步朝我走了过来,他看着我,严肃地道,“你是来找夏洛特的吗?你也听说了她被带走的事了?”

夏洛特果然被抓了么?但那张纸里明明写的是他和夏洛特一起被抓了。

我努力回想信上的每一个字,不,我没有记错,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有人在叫我。

“王小姐。”

一个清冷的女声悄然响起。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桥本遥香正站在医院门口,身着墨色留袖和服,她身后站着两名党卫军士兵,见我作出反应,他们几人立刻朝我走来。

她微微颔首,嘴角带笑,“请准备前往奥赛码头。”

盖世太保驻扎在巴黎的审讯中心。

我冷静地说,“基于什么理由?”

“军事管制药品非法流通,”她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书,“通过地下网络,流向抵抗组织。”“更严重的是,您资助的那些人,正在破坏日本帝国与德意志的共同理想。”

“你不能就这样带她离开,”伦纳特医生猛地扯下听诊器,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愠怒,“还有,立刻释放夏洛特!她什么都没做,你们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抓人。”

桥本遥香不慌不忙地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姿态优雅,“所有医疗记录,今早已完成司法公证。”她抬起眼,目光嘲弄,“若非证据确凿,我们不会在此时……打扰。”

汉娜有些慌张,但仍开口道,“上校有明确指令!如果您要带走王小姐,也需等……”

“等上校结束南方战线视察,”桥本遥香打断她,唇角上扬,“我自会向他呈交,这位东方同胞的精彩事迹。”

汉娜还想争辩:“您不能……”

桥本遥香不再看她,直接向士兵颔首:“既然您坚持展现忠诚,就一同前往吧。”

“我跟你们走,”我上前将汉娜护在身后,直视着桥本遥香,“但你们不要带走汉娜。”

桥本遥香看着我,脸上那抹假笑更深了些,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握住汉娜冰凉的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汉娜,也许我可以很快回来,也许……不会。上校公务繁忙,不要为此事让他分心。你不要告知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再怎么糟我都死不了,他已经为我一次又一次的破例,不能再因为这些事耽误他。”

汉娜面露惊诧,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我只是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主动走向他们。

门外,柏林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子最终停在塞纳河畔一栋阴森的灰色建筑前。奥赛码头,我早在无数隐晦的恐惧低语中听过这个名字。

我被带进去,走廊狭窄而幽深,墙壁是剥落的暗绿色油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潮湿反光的水泥地。

我被推进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铁桌,桌上还有一个档案袋,桌面反射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我被迫坐在桌子前铁椅上,寒意瞬间穿透衣裙,好冰!我的右手边是一块巨大的玻璃,而玻璃的另一边,是隔壁房间。

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被绑在刑架上,双手高高吊起,双脚也被铁镣固定。她身上布满鞭痕,印记,以及一些我无法辨认的伤口。她身上的鲜血往下淌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穆恩,他手里还拿着一条带着倒刺的鞭子。

我猛地扭过头,胃很难受,感觉十分想吐。我的视线无处安放,又撞上左手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面角度倾斜的镜子,在镜子里我看见了我的脸,苍白失血,写满惊惧。我低下头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接着,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穆恩一边用白手帕擦拭着手指,一边走了进来。他看到那面单向玻璃,脸上立刻作出惊讶的样子。

“啊,真是抱歉,王小姐。”他忙有些歉意地道,“一点小失误,让您看到这些不该看的东西了。”他说着,伸手拉动了墙边的绳索,一道帘幕缓缓降下,隔绝了所有。

“这只是对待一些冥顽不灵分子的……必要性审查。”他微笑着补充,走到桌边,将审讯室的灯调成了暖色调,又从旁边端过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当然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采取这一步的。”

他身后,桥本遥香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在离桌子稍远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像个准备看戏的观众。穆恩则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放松地后靠,淡淡的咖啡香气味,却让我的心越来越冷。

“你们要问我什么?”我冷冷地说道。

穆恩笑眯眯的,将桌上的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摊开,动作轻柔。虽然照片很模糊,看的不清晰,但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每天进出医院、进出修道院的身影。

“希望王小姐喜欢危地马拉豆子……”他的声音仁慈,甚至有些客气,“我们只是核对些琐事。”他指尖点着那些照片,“这些天您频繁造访医院,是身体不适吗?”

“是身体不舒服。”

“原来如此。”穆恩恍然大悟般点头,接着说道,“那您每次都会顺路去送些……小礼物?”

桥本遥香在他身后幽幽地说,“磺胺库存,最近出现异常损耗呢。”

“我只是有每天过去祈祷的习惯。”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心里好紧张……

穆恩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您看,如果这些药品流向某些不恰当的地方……”他突然眼睛一亮,“或许,您只是把药分给了流浪猫?”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一直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让人听了无比烦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冷声说。

穆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们知道你把药给了谁。你每天辗转于医院和修道院,有人看到你跟夏洛特护士一齐坐在医院里聊天。你是通过她,将我们帝国的军用药物,给了一名地下反抗分子。”接着他又忽然小声,用气声说,“也许不是她。”

他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十分痛心,“我理解,您可能是被利用了,被所谓的同情心蒙蔽。只不过,您的这份善心,给赫德里希上校带来了……诸多麻烦。”

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份文件,在我面前展开,指尖轻轻点在那空白的签名处,声音温和的像在安慰,“签了这份文件,证明所有事情,都是你策划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样,赫德里希上校就能向古德里安将军,向所有人证明他的清白,重新获得信任。

“你爱他,不是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是你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桥本遥香,她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

我想仔细看看那份文件上写了什么,可穆恩却一把将文件合上,只留下签名处的空白。

“想想看,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你,他现在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只要你承认一切,他马上就能摆脱这些非议,恢复名誉,甚至……前程似锦。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为你,毁掉一切吗?”

我抬起眼,像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真的听不懂,”我的声音很疲惫,“你到底在说什么?”

穆恩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忍着极大的不耐烦,

“好吧,让我们从这位中国人,Jie?纪、纪先生说起好了。”他含糊的说了半天书仰的姓,然后重新翻开档案,“这位您的同伴,上个月炸毁了蒂尔加滕区的变电所,导致三座核心军工厂停产整整两天。这还不算,”他抽出几张新的照片,甩在我面前,“他还在夏洛滕堡区,枪杀了三名党卫队成员。尸体被发现时……”

他的手点在照片上那模糊不清的画面上,“……眼球,被挖走了。”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我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好瘆人,好恶心的照片!书仰会干这种事吗?我一无所知!

“而您,”他的声音拔高,“用赫德里希上校特权获取的药品,治疗的就是这样一头野兽!”

“因为您偷药的事被查获,现在整个国防军内部都在传。”他忽然换上一副奇怪地腔调,像是模仿某些同僚的语气,“‘听说了吗?赫德里希的女人,在给虐杀我们小伙子的凶手疗伤!’”

我深呼吸着,别过头不去看他。结果穆恩却狠狠地盯着我,客气不再。

“签了它。”穆恩像是发放了最后通牒,“他就能从这桩丑闻里彻底脱身。”他的指尖划过认罪书上“窃取军用物资”的条款,“您每犹豫一分钟,他就多承受一刻‘叛徒保护者’的骂名。您想毁了他吗?”

我的心彻底乱了。书仰……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那些照片不像作假。赫德里希这几天的沉默和心事重重,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件事?如果我签了,他真的就能安然无恙吗?

不,不对。

穆恩的话漏洞百出。如果他真的想帮赫德里希洗白,大可以私下处理,又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把我从酒店骗出来,然后再把我抓到奥赛码头,动用审讯的阵仗。还有桥本遥香,她一定是仰慕赫德里希的,又怎么会参与这种明显会损害他名誉的阴谋。

这两个人,到底在演什么戏?

是我太傻,太笨,才一头栽进了这个陷阱。我绝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绝不能在这件事上,稀里糊涂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拖他的后腿。

想到此处,我几乎要冷笑了。

就在我准备强硬拒绝的时候,一直安静旁观的桥本遥香忽然开口了,“穆恩中校,您……说错了吧?”她轻轻放下茶杯,“上校,可从来没有给过王小姐任何‘特权’呢。”她抬起眼,皱着秀气漂亮的眉毛看着我,“这些事情,是否是她一人所为,您可要搞清楚呐。”

穆恩的笑僵了一下,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收进档案袋,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王小姐需要更多时间思考。给您一天时间考虑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找您。”说完,他拿着档案袋扬长而去。

我手心全是冷汗。桥本遥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纠正穆恩?还是说,她和穆恩的目的并不完全一致,穆恩想将赫德里希也拖下水,而她,仅仅只是想让我认罪伏法。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让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桥本遥香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我面前坐下,然后继续对我笑,我现在看见这两个人的笑就应激,我不想看见任何人笑!

她并不在意我的冷淡,兀自开口,声音无比轻柔,“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我语气平淡,“在修道院……”

“不。”她打断我,摇了摇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捷克的布拉格。”

布拉格?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啊,好像有点印象。那个油头工业家,在我们离开庆功宴时匆忙推过来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东方女人……那个低垂着头,被我下意识忽略的影子……

“是你?”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桥本遥香微微颔首,承认是她,眼神飘向虚空,“家父曾任关西税务官,总说算盘珠子里能看见人心。可惜,昭和九年的肃清运动里,他成了被算盘抛弃的那颗珠子。那时,我才九岁。”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就随叔父生活。叔父来布拉格与那位科瓦奇先生打理生意……那时,我已听闻赫德里希上校的事迹,只以为又是一个冷酷的征服者。”她的声音缱绻,“那晚,我躲在柱子的阴影里。他走进来时,勋章反射着灯光,那些光的碎片落在他金发上,像给战神加冕一样……他的脸上,有我记忆中父亲一样的威严。”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虔诚的美好神色,“我觉得,我好像……和那些被他征服的国度一样,也被他征服了。”

“你们离开时,科瓦奇把我推了过去。我发髻里还插着家族传世的玳瑁梳……他确实看我了,像检查枪械零件那样。然后,他再没看我第二眼,对科瓦奇说了那句让我夜夜重温的不必。”

我的心中一片茫然。那个时候,我满心想的都是廖湛生的死活,恨不得快点离开。完全不曾注意过这些细节。

“你是因为这些喜欢上他的吗?”我问她。

“仰慕?喜欢?”她轻笑一声,“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他就像我们日本传说中的天照大神,威严,高贵,不容亵渎。”

“后来,华沙发生爆炸事件,使馆要派大使,说什么慰问……我主动找到叔父,求他让我随行。”她的嘴角苦涩,“叔父自然乐意,毕竟若能攀上德国贵族这层关系……”

“我来到他身边时,”“他身边没有你。我以为,他早已将你遗忘。可是后来……”她的目光再次看着我,似乎又将我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十分复杂,我看不明白。

“你长得很像我的姑姑,姑姑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只可惜,她同我父亲一齐死在了那一年……”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后来我决定,我也要打扮得像姑姑。”

她幽幽地说,“我讨厌穿旗袍,讨厌扎半扎发,讨厌白色讨厌青绿色……可为什么,只有我这样打扮,他才会多看我那么一眼?”她的语气并不激动,一直都是平平淡的,十分冷静。

桥本遥香看着我,“是你伤害了他,对吗?他那样的人,你为什么呢?”

我听着她这番充满执念的剖白,心情复杂难言,对于这些事情我毫不知情,也不想知道,“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桥本遥香一脸怜悯,“你还真是,被他藏得死死的,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德国元首,总在抓国防部的错处。他最憎恶叛徒。上校当然不会背叛,可是你……”

她的语气变得冰冷,“签了那份认罪书。去承认所有罪行都是你一人所为,与他毫无瓜葛。这样,他才能从这场政治漩涡中脱身。”

我看着她,深深皱起眉头。她的目的跟穆恩是一样的,但最终动机不一样。穆恩绝对是想拉赫德里希下水,桥本,是想用我,来“拯救”她心中那个完美的神祇。

……桥本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可他为什么从来不曾对我提起过这些事情,哪怕一点点!他总是那样,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如果他真的因为我的存在而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和非议,如果我的留下真的给他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那我一定会立刻离开。

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是我贪恋那一点虚幻,是我心存侥幸,却最终成了别人刺向他的理由吗?

他前段时间心事重重,难道不是因为南部战线的军务,而是因为这些围绕着我产生肮脏政治攻讦?他不是亲口告诉我,是南部的事情吗?

夏洛特,玛丽婶婶,书仰,书仰的表姐,伦纳特,湛生……你们现在又怎么样了呢?你们还好好的吗?

逐云啊,你聪明,伶俐,而我呢?我笨,我傻,我只会凭着一点小聪明,自以为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身边的人拖入深渊。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却占着你的身体,接连害了这么多人……

“呃……”我的小腹忽然又传来一阵刺痛,好经常这样了,是胃病又犯了吗?我难受地低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着,无法继续思考。

桥本遥香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明天这个时候,”“我和那个该死的穆恩,还会再过来。希望到那时,你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桥本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铁门合拢,落锁。

我铁椅上蜷缩了很久,直到腹部的阵痛稍稍缓解才勉强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会。角落里有一张光秃秃的铁板床,我走过去躺了下来,很冰很冰!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只不过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了。我闭上眼睛想休息会,无数张面孔走马灯般在脑子里闪过。

一开始诺朽是最勇敢的,是他开的枪,他愿意参与到计划中,虽然后来他叛变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有卡琳娜,湛生,施特恩先生……夏洛特只是一个脸冷心热的女人,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国家的事情,却还是被抓起来,本来还想跟她约个下班时间,和她见面聊聊天的……玛丽婶婶虽然一直神神秘秘的,但她肯定不是坏人,她也希望我能安然无恙的回家。湛生呢,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啊!还有扎科帕奈的那一户农家,太多人了,他们重重的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还有他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眸……

对不起你们,我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如果不是我,很多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要三天了,”我喃喃自语,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如果我承认所有罪行,可以再见他一面吗?

不,不能奢求太多,不敢奢求任何温存。只想……只想再看他一眼。确认他安好,确认他不会因为我而真的被卷入那样的境地。然后,我便带着我这副不属于这里的灵魂,安静地走向他们为我安排好的结局。

或许,那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好疲惫,先不想了,我先睡一会,不然太煎熬了。我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布满灰尘的档案室,海薇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抱怨着,伪装成普通人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那么遥远。

那一整天我都没吃东西,晚上还做了很多其他噩梦,不过也有好的梦,就是我拿了一把刀,朝那个穆恩一刀又一刀砍去,美梦啊,多么希望不要醒来。

开门声再次响起,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光线刺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勉强站稳,看向门口。

穆恩和桥本来了,今天的穆恩脸上带着一种明晃晃的高兴。他手里还托着一个精致的小蛋糕,我低下头,再次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穆恩将蛋糕放在桌上,看着我惊讶地挑了挑眉,关切地说道,“王小姐,您的脸色好差。嘴唇白得像慕斯裱花,昨晚没睡好吗?”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懒得回应。

穆恩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心情极好,“今天我还有几个……嗯,算是消息吧,要带给您。您要听吗?”他说着,瞥了旁边的桥本一眼。

桥本微微低下了头,不去看我。

穆恩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今天早上有些趣闻。您那位同胞,那位Ji先生,在转运途中试图逃跑,”“结果嘛……现在他得靠导管进食了。”

“还有他那个……嗯,姐姐?表姐?更倒霉。”穆恩拿起切蛋糕的银叉,戳穿了蛋糕上一片巧克力片,“简单的审讯,她就承认了协助偷渡您的事。您猜怎么着?”“她今早在牢房里,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碎玻璃——嗯嗯。”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一脸惋惜。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却仍止不住想起那些画面,令人痛苦万分。

穆恩直起身,转向桥本遥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穆恩耸耸肩,继续轻快地说道,

“啊,对了,还有夏洛特护士。今早被调令紧急调往东线野战医院了。”“那种地方,子弹横飞,缺医少药,伤员多到要堆在原地等死。啧啧,真是可怜。”

我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穆恩甚至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像个兴奋的演说家: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持续拒绝签字,统帅部今早通过了第738号决议,赫德里希上校被正式解除装甲师指挥权,调往顿河前线担任步兵督察官。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是苏联狙击手最活跃的区域,被称为军官坟场。”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昨天,他视察前沿阵地时,遭遇了迫击炮袭击。弹片,距离他的主动脉,只有两厘米。”他用手指比划着两厘米,“但因为没有足够的医疗物资,军医只能进行最简陋的战场紧急处理。现在,他每天需要巡视二十公里战线,而他的止痛药配额……”“因为您的案子正在调查中,被统帅部削减了百分之七十。”

我看向桥本遥香,而穆恩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们两个就这样看着她,桥本微微抬头,迎上我的目光,接着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好,肚子又开始疼了,就是那种刺痛,一阵一阵的,让人很是难受。

它不消失,一直持续地痛着,变成了一种绞痛,我的额头流下了汗水,但我仍不顾这么多,我冲穆恩呵斥道,“你在骗我!”

穆恩摇摇头,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推到我面前,然后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他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异常认真,他俯视着我,

“也许吧,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但你要知道,你每犹豫一天,他在前线的处境就危险一分!昨天,又有三名他亲手培养的年轻军官阵亡,因为他们得不到足够的空中支援,因为他们敬爱的长官失去了话语权。”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认罪书的签名处,

“签了字,这些莫须有的指控就会撤销。他的指挥权就能恢复,他的士兵就能获得应有的补给和支援。”“还是说,”

穆恩声音骤然变冷,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那些忠诚的部下,都为你这毫无意义的固执,付出生命的代价?”

好疼啊!肚子好疼!

我感觉穆恩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了,我看了一眼桥本冷漠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认罪书,密密麻麻的德语文字,看得我内心无比焦躁。

我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我撑着桌子边缘向前走了几步,悲愤交加。

我还想再逼近一步,质问他!

可就在我向他而去的瞬间,穆恩微微侧身,我没有东西支撑,脚步无比虚浮,加上肚子越来越疼,我没有力气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在地上。

砰!

“呃,”

我摔在水泥地上,身上好疼,接着,我感觉是身下传来一股热流,湿漉漉的,接着变得无比冰凉,这股湿意迅速浸透了我的衣裙。

“哎呀!”穆恩走上前来,看着我夸张的惊呼一声,他扯了一下僵笑的嘴角,然后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桥本遥香。

桥本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我跟前,俯下身看着我。我透过她,看向她身后那面倾斜的镜子,我居然看见我的小腿上蜿蜒流下了血迹,是什么……

“你,”桥本嫩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她凝重地看着我,“你怀孕了?”

肚子太疼了,我没办法看这两个人,只能蜷缩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回答她的问题了,我不知道。

我听见穆恩又用一种极其奇怪的语气说,“桥本小姐,我都说过不要把王小姐带来了,您还坚持要抓她来干什么呢?看看,现在这弄成什么样子!”

桥本遥香蹲在我身边,我忍着疼看她,她的神情也逐渐开始焦灼,可我已然顾不了这许多。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穆恩咬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这一幕,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又快步走过去打开门,一名副官迅速闪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穆恩挥手让副官出去,接着又走到桥本身边喝道,

“桥本遥香(他直呼了桥本大名Harouka  Hashimoto),立刻把她送走!”

本就已经害了别人许多,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此刻我却有一种别来轻松,不能给他罪加一等了。虽然,很是对不起你,宝宝。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混乱和剧痛中,我看着桥本遥香苍白的脸,伸出手抓住了正要起身的她,无比决绝道,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所有人……我不签穆恩的认罪书,他的有问题,你出示一份给我,我,”

我喘息着,死死撑住,盯着她,

“我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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