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4章
李世民的目光并未在李承乾身上过多停留,几乎是话音刚落,便转向了静静坐在一旁的李泰。
“你来说。”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却比方才更加专注,“这瑶台寺,究竟是谁的主意?”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抽紧。
长孙无忌拈着胡须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住了,目光在李泰脸上飞快扫过。
李承乾也微微侧首,望向弟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李泰迎着父皇的目光,神色并未因这重复的诘问而慌乱。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阿爷若是喜欢,这寺乃是我建造而成的,阿爷若是不喜欢”
李泰说着抬手一指李承乾,正色道:“都是他的主意。”
“呃?”一句话把长孙无忌说得噎住了,他拳头抵着嘴唇,止不住的咳嗽。
李承乾斜眼怒视着李泰,李泰则一脸的得意洋洋,还轻轻地晃着他甚是满意的小脑瓜,眉飞色舞间无声地传递出一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李世民无奈地撇了撇嘴,跟他没法唠。
“青雀,”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泰那张犹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专注,“你舅父说祭礼过后,你便要赴封地就藩,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泰回答的毫不犹豫,“本打算明天回城就写表章上奏,没想到阿爷料事如神,竟提前知道了。”
狗屁的料事如神,不是都明告诉你是长孙无忌说的了吗?是,那又如何?一点不耽误李泰奉承拍马。
禅房内静了一瞬。
只有长孙无忌压抑的轻咳余音,在烛火跳动中渐渐散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李泰,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平静无波的表象,直抵内心最真实的角落。
他看到李泰眼神清澈,表情坦然,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方才与兄长玩笑时未及完全褪去的、近乎顽皮的轻松。
这份“坦然”本身,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尤为刺目,也尤为令人心绪复杂。
“料事如神?”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朕若真能料事如神,便该一早看出,朕最聪慧的儿子,早已心生去意,将长安视作樊笼了。”
这话说得重了。
李承乾眉头猛地一跳,张口欲言,却被长孙无忌一个极轻微的眼色制止。
长孙无忌心中也暗叫一声“厉害”,皇帝这话,既是直指李泰,又何尝不是在点他长孙无忌,你们一个个的,心思藏得都够深。
李泰闻言,脸上那丝残余的轻松终于彻底敛去。
他站起身,并未慌乱,而是郑重地撩袍,跪倒在地。
“儿不敢。”他伏身,额头触地,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凝,“长安乃儿血脉所系,何来‘樊笼’之说?儿纵有万般不舍,亦知亲王就藩乃祖宗法度,亦是为人臣、为人子者本分。远离天颜,非儿所愿,实乃礼法所规,不得不为。若能长侍父皇与兄长膝下,儿求之不得,焉敢生离弃之心?”
他这番话,依旧滴水不漏。
将自己的意愿完全隐去,变成被动遵从,更是以退为进,将难题轻轻抛回给了皇帝。
不是我想走,是制度要我走;若你开口让我留,我自然欢喜留下。
李世民听罢,久久不语。他靠在榻上,目光在李泰伏地的身影和旁边面露焦灼却强自按捺的李承乾脸上来回移动。
让李泰走?
按制度,亲王成年就藩,天经地义。李泰自己提出来,更是顺水推舟。
让他走,可以暂时缓和可能存在的兄弟矛盾,也能让这个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儿子离开权力中心,减少变数。
正如长孙无忌所言,这是“明哲保身”,也是对太子的某种成全。
看起来,这是最省心、最合乎规矩的选择。
但,真的如此吗?
李世民脑中飞速掠过诸多念头:
李泰为何在太液池“意外”后突然坚定去意?真是太子逼迫过甚,让他心寒至斯,不得不避祸远走?
若如此,自己这个父亲,岂非成了纵容长子逼迫幼子的昏聩之人?
这对兄弟之间,到底孰是孰非?或者说,根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让李泰走,会不会正中某些人下怀?比如希望魏王远离,以便更彻底掌控太子、乃至未来朝局的长孙无忌?
更何况谁知道李泰这一走,是安心做个富贵闲王,还是蛟龙入海?
他自身的才能,以及笼络人心的本事,还有许多连自己都偶尔会惊叹的奇思妙想,在封地会孕育出什么?
会不会成为未来更大的隐患?前朝诸王在藩地坐大、乃至起兵的例子,不胜枚举。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李泰伏地的身影,掠过他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这个儿子,建了满寺令他心魂俱颤的塑像,然后告诉他,他要走了。
这份“孝心”与“决绝”形成的反差,让李世民心里那丝涩然与失落,再次翻涌上来。
他曾经以为,这个儿子至少是眷恋亲情、依赖父亲的。
如今看来,或许那份眷恋,从未深到让他愿意留在风暴边缘的地步。他的“孝”,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偿还与告别。
不,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至少,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在自己尚未看清这对兄弟关系的全貌,尚未权衡清楚所有利弊之前。不能是在自己心头这股莫名的郁气与失望消散之前。
“起来吧。”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权威,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泰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辅机,”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倾向,“青雀就藩之事,你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闻言,心下便是一松,继而涌起一丝了然的暗喜。
他何等精明,瞬间便品出了皇帝这话里的深意。
若真想留人,金口一开便是恩典,何须问他?
唯有想让李泰离京就藩,又碍于父子情面、不便亲自开口,才需借他这个舅父之口,来道出那层不便明言的驱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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