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馀波未平，棋开新局

来自京城的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天的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京城的首长。

这些曾经遥远得如同星辰般的词汇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闯入了他的世界。电话那头那位名叫李源的司长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询问萧天近期是否有时间来一趟京城，就那个紧急药品供需匹配平台的设计思路和应用前景向相关领导做一次专题汇报。

这不是商量是征召。

萧天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和他的茶都已经被更高层次的目光所注视。这是一份天大的荣誉更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金光闪闪的阶梯。

换做任何一个地方干部接到这样的电话恐怕早已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往首都。

萧天却在短暂的思索后给出了一个让电话那头的李源都感到意外的回答。

“李司长感谢领导的厚爱与信任。”他的声音平静而谦逊，“只是茶都这边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风暴。药品分配的善后工作千头万绪，百姓们的身体和情绪也都需要安抚。作为这里的主官我实在是……暂时无法脱身。”

“能否请您宽限我一周的时间？一周后我一定带着最详尽的报告亲自赴京向您和各位领导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

“好好一个‘暂时无法脱身’。”李源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欣赏，“我明白了。萧天同志你的务实与担当比你那个平台更令人印象深刻。我等你，京城见。”

挂断电话萧天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正在晨光中苏醒的破败却又充满生机的县城。

京城固然是所有从政者都向往的舞台。

但茶都才是他此刻的战场是他许下过承诺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很清楚一场大胜之后往往不是歌舞升平而是最艰难、最复杂的百废待兴。那些被斩断的毒瘤在它们曾经盘踞的地方留下了巨大的亟待填补的权力真空。

如果他现在迫不及待地奔赴京城去追逐那份个人的荣光，那么他亲手点燃的这把改革之火很有可能会因为无人拾柴而迅速熄灭。

当萧天再次走进卫生局那栋小楼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过去那种死气沉沉的慵懒也不再有前段时间那种风声鹤唳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兴奋与些许茫然的全新的气氛。

走廊里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普通干部在看到他时都会远远地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萧局长好”。那眼神不再是下级对上级的例行公事而是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崇拜。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更是将“狗腿子”这个角色扮演到了极致。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套全新的带着木头清香的办公桌椅，将萧天那间“冷宫”打扫得一尘不染。桌上那杯新泡的龙井温度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滚烫。

萧天看着眼前这幅众生百态心中没有半分得意。

他知道这些人敬畏的不是他萧天。而是他背后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名为胜利的权威。

这种敬畏很廉价也很脆弱。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一群慑于威权的应声虫。而是一支真正认同他的理念、有能力、有担当能和他一起将那份宏伟蓝图变为现实的铁打的队伍。

他将王德海、李卫国、赵金宝和林峰召集到了会议室。

这是他的核心班底也是他准备用来撬动整个茶都医疗体系的第一根杠杆。

“人都抓了药也分了老百姓也都在夸我们。看起来我们是打了一场大胜仗。”萧天开门见山语气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但实际上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比抓捕魏长峰的时候要严峻得多。”

他将一份由刘光明刚刚整理好的报告分发给了众人。

“这是昨天一天局办公室收到的来自全县各个医疗单位的情况汇报。”

“县人民医院因为孙卫东和一批中层干部的落马，现在除了日常的门诊所有涉及重大决策、人事调动、财务审批的流程全部陷入停滞。林峰你虽然是代理院长但毕竟资历尚浅，下面很多老主任根本不听你的。”

“城关镇卫生院刘富贵被抓后整个院里乱成了一锅粥。药品没人管财务没人批，甚至连后勤的暖气都停了病人们怨声载道。”

“还有更偏远十几个乡镇卫生院情况更糟。原来的院长不是被抓就是请了病假，现在整个就是无政府状态。老百姓看病连个能拍板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萧天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的心头。

李卫国老局长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萧局长这就是破局的阵痛啊。旧的秩序打破了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这个真空期是最难熬的。依我看当务之急是稳定。先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用一些资历深、业务熟的老同志暂时填上去。先把摊子稳住再图后面的发展。”

他的话代表了官场最传统也最稳妥的思维方式。

然而萧天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李局长我理解您的想法。稳定固然重要。但我们这次好不容易才把一潭发臭的死水抽干。如果我们只是找一些跟原来那些人差不多的石头再重新扔进去，那用不了多久这潭水还会变得跟以前一样又脏又臭。”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四个字。

鲶鱼效应

“什么叫鲶鱼效应？”他看着台下有些困惑的众人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解释道，“挪威的渔民在长途运输沙丁鱼的时候为了防止它们因为拥挤而死去，常常会故意在鱼槽里放进几条生性好动的鲶鱼。鲶鱼会到处乱窜沙丁鱼为了躲避它也不得不跟着加速游动。这样一来整个鱼槽的水都活了，沙丁鱼的死亡率大大降低。”

“我们茶都县的医疗系统就是这个死气沉沉的鱼槽。过去那些人就是一群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沙丁鱼。”

“现在鱼槽空了。”

萧天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离经叛道的光芒。

“我要放进去的不是新的沙丁鱼。”

“是鲶鱼！”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他深思熟虑了一夜的足以再次震动整个茶都官场的决定。

“我宣布从今天起面向全县卫生系统公开竞聘选拔所有空缺的中层以上领导岗位！从县医院的科室主任到最偏远的乡镇卫生院院长！”

“我们不看资历不看背景不看年龄！”

“我们只看三样东西。”

他写下第一行字：“第一看病历。由专家组匿名评审谁的治疗方案最优谁的治愈率最高谁上。”

他写下第二行字：“第二看方案。所有竞聘者都必须提交一份关于本岗位的改革方案。谁的方案最务实最创新最能解决老百姓的实际问题谁上。”

他写下第三行字：“第三看口碑。引入患者满意度匿名投票机制。谁在老百姓里的口碑最好谁在同事里的威信最高谁上。”

“这场选拔将由县纪委、县电视台全程监督所有流程全部公开透明！”

“我要让所有真正有能力、有理想、有担当的‘鲶鱼’都有机会游到最重要的位置上！”

“我要让那些习惯了论资排辈、不思进取的‘沙丁鱼’都给我紧张起来游起来！”

“我要用这种方式把我们茶都县这潭死水彻底搅活！”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王德海县长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意气风发、眼神里闪烁着智慧与魄力的年轻人，心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他知道。

这个年轻人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

他要做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从制度到人心的刮骨疗毒式的大革命！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为这场伟大变革的亲历者与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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