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将军的靶场

张敬德带着一身冷汗和一份滚烫的任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茶室。

李澈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室内的雅致与隔壁牢房的哀嚎依旧泾渭分明，但他要做的事情，显然不止是“请客喝茶”。

禁军统领萧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形笔直如枪，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整个大理寺，已经变成了李澈手中最锋利的手术刀，准备对京城这个臃肿的病人，进行更深层次的切除与缝合。

李澈放下茶杯，从“控”名单那叠厚厚的卷宗中，又抽出了一份。

他甚至没有看上面的罪证，只是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九门提督，赵蒙”。

他对萧望下令，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去赵提督的府上，就说我听闻他的亲兵卫队箭术冠绝京城，想在大理寺的校场，切磋一二。”

九门提督赵蒙是个粗犷的军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

他对手下兵士爱护有加，但对朝堂上那些舞文弄墨的文官，尤其是李澈这种靠着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的“小白脸”，素来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

当萧望带着“请帖”上门时，他正在府中的演武场上，赤着膀子，拉着一张足有两石的硬弓，汗水浸湿了他古铜色的虬结肌肉。

听完萧望的来意，赵蒙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切磋箭术？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也配跟老子谈箭术？”他将手中的硬弓重重扔给一旁的亲兵，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行！既然圣工王有雅兴，老子就陪他玩玩！”

他对身旁一名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兵队长喝道：“去！把咱们‘神机营’里最强的十个神射手都给老子带上！今天，就让这位圣工王开开眼，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步穿杨！”

他只当这是李澈新官上任，想拿他这个军中宿将开刀立威，却不知该用什么由头。

既然对方主动把脸伸了过来，他自然不介意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回去！

大理寺后院的校场早已清场，肃杀之气弥漫。

当九门提督赵蒙带着他那十名身形彪悍、气息沉稳的神射手亲兵，龙行虎步地踏入校场时，看到的却是让他差点笑出声的一幕。

李澈依旧是一身月白色便服，悠闲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着茶。

他身边，只站着五名穿着桃源县特有灰色制服的护卫。

这五人身形匀称，看不出半分军中悍将的模样，手里拿着的武器更是可笑。

那是一种造型古怪的弩，通体由不知名的金属和硬木制成，线条流畅，做工精致得像富家公子的玩具。

与赵蒙亲兵手中那些一人多高、散发着粗犷杀气的军用强弓相比，这几把弩显得过分“纤细”，甚至有些“秀气”。

“圣工王殿下，”赵蒙对着李澈随意拱了拱手，语气中的嘲弄几乎不加掩饰，“您就带这几位，还有这几把……嗯，精巧的玩意儿，来跟末将切磋？”

他身后的十名神射手，看着那几把弩，眼中也流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轻蔑笑意。

在他们这些真正的弓箭手看来，弩，不过是臂力不足之人的取巧之物，上不得台面。

李澈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赵提督的兵是精锐，本王的人嘛，凑合着用。开始吧。”

比试开始，靶子设在百步之外。

赵蒙一声令下，他那十名神射手挽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只听一阵弓弦震动的“嗡嗡”声，十支羽箭如同离弦的流星，呼啸而出，尽显精锐本色。

片刻后，报靶的士兵高声喊道：“十箭，中靶七，三箭脱靶！七箭之中，三箭正中红心！”

这个成绩，在百步之外已是相当惊人，引来了赵蒙身后亲兵的一片低声喝彩。赵蒙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看向李澈，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实力。”

轮到李澈一方。

五名护卫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举起了手中那造型古怪的弩。

他们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瞄准动作，只是依据一个简单的口令，同时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只毒蝎在同时甩动尾针！

结果，令人窒息。

赵蒙和他所有的亲兵，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成了见鬼般的惊骇。

报靶的士兵声音颤抖，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见了鬼般的恐惧，嘶声力竭地喊道：

“十……十五箭！全中！五靶！每靶三箭！无一脱靶！箭……箭箭正中红心！”

赵蒙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李澈一方那五个箭靶之上，每个靶子的正中心，都被三支弩箭死死地钉住，形成了一个紧凑到不可思议的、小小的等边三角形！

十五支箭，无一例外！

这不是箭术！

这是神魔的笔触！

是机器的复制！

李澈缓缓起身，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赵蒙面前。

他拿起一把弩，当着赵蒙的面，用一种行云流水的、熟练到可怕的手法，轻易地将弩的弓臂、箭槽、扳机等各个部件拆解开来，摊了一地。

随即，他又从另一名护卫手中拿过另一把弩，随意取下几个零件，与地上散落的部件完美地、严丝合缝地组装了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他将那把由两把弩的零件拼凑而成的新弩，递到赵蒙面前，淡淡地说道：“赵提督，你的兵是精锐，但他们是人。是人，就会累，会失误，会状态不好。一百个里面，才能出一个像你亲兵这样的神射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同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

“而我的‘兵’，是铁，是木，是这些可以无限复制、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零件。只要我的工坊愿意，我能在一月之内，给你武装出一支五千人的、每个都堪比你最强神射手的‘新军’。”

他直视着赵蒙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来跟我打？”

赵蒙的骄傲、资历、乃至他一生信奉的“勤学苦练，精兵为王”的军事哲学，在这一刻，被李澈那番话和眼前这把可以随意拆装的“玩具”，彻底击得粉身碎骨。

他看着李澈，眼神从震惊、到恐惧，最终化为了一种狂热的、如同信徒仰望神祇般的敬畏。

“噗通”一声。

这位掌管京城九门、在军中说一不二的铁血悍将，竟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对着李澈，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末将……愿为圣工王执鞭坠镫！请圣工王教我，如何打造这样的新军！”

与此同时，大理寺正堂。

萧青鸾站在那张巨大的、插满了黑色令旗的京城关系网络图前。

王正林、刘成、陈渊三人的供状经过交叉比对，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隐秘地指向了一个看似最与世无争、最不可能的人。

她拿起朱笔，在那巨大的舆图之上，一个显赫的亲王府邸位置，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

圈内，是两个触目惊心的字――“康王”。

她对身旁一直侍立的女官，冷冷地说道：“传朕旨意，封锁康王府。”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告诉皇叔，朕想请他来宫里，聊一聊先帝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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