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唯你马首是瞻
第386章 唯你马首是瞻
朔风呼啸,雪野茫茫。
一口黑色的棺材,稳稳绑在雪橇之上,飞快地划行于雪中。
原色棺,平民用。红色棺,喜丧用。白色棺,早夭者用。金色棺,帝王和顶级权贵用。
而黑棺,意味著棺中人乃横死。
两匹骏马昂首奋蹄,牵引雪橇破开积雪,马蹄翻飞间溅起细碎雪沫,在黑棺后方拖出两道绵长淡薄的雪痕。
雪橇周遭,近千名骑士披风雪而行,铁骑马蹄踏碎雪原寂静,驰骋向前。
杨灿身披狐皮大,身下银马步履轻盈,在风雪中从容纵跃。
在他身侧,一抹红衣夺目,索醉骨身姿挺拔,艳色衣袍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三年前,杨灿也曾伴一口棺木,踏上去往凤凰山的路途,彼时他不过阀府嗣子一介幕客。
三年光阴轮转,他再度护棺前行,目的地换成了代来城。而今的他,却已是于阀总戎使,手握军政大权。
光阴轮转,世事无常啊。
骑士队伍中,慕容楼裹著一身臃肿粗笨的狗皮袄裤,头顶狗皮暖帽,将大半张脸埋在衣物之中。
他的眼袋很大,眼底空洞灰暗,毫无神采,眉骨与睫毛凝著一层薄白的霜花。
他僵直地坐在马背上,身躯随马匹跑动轻微起伏,形如一具丢了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而死寂。
他从未想过,杨灿会留他性命。初闻此安排时,他满心错愕,可冷静片刻便也看透了其中深意。
于他而言,这不是放生,是钝刀割肉的凌迟;于慕容世家而言,他的存活,从此便是一桩甩不掉的大麻烦了。
可他没有自尽的勇气,心底残存的恨意,支撑著他苟活于世,他要静待时机复仇。
起初,杨灿本打算派遣兵士,护送慕容楼以及慕容彦的棺椁前往代来城,自己则与尤八斤领兵出征,先去收复武山城。
谁料次日清晨,慕容楼正喝腊八粥的时候,武山城那边就送来了消息,豹爷已奇袭收复武山城,并且遇到了正歇脚于武山的于桓虎,将其斩杀。
捷报传来,杨灿大喜过望,当即更改了行军部署。
他下令尤八斤、秦太光、亢正阳三人率领一路步卒,星夜兼程奔赴武山城。
由尤八斤重回武山城执掌防务,秦太光与亢正阳则协同于骁豹、降将莫少羽,顺势攻取陇城、清水城,并接手两地城防政务。
待陇、清二城平定,于骁豹便押运于桓虎囤积在陇城的海量粮草物资,赶赴代来城,并接掌代来城务。
部署既定,杨灿亲率一支精锐奇兵,会同索醉骨麾下改良型「元家大马」骑士,以雪橇载棺,顶凛冽寒风,踏无垠雪原,全速奔向代来城。
暮色垂落,大军寻得一处向阳背风的山峦缓坡安营扎寨。此处尚存零星枯草,可添作马料,补给牲畜体力。
将士们各司其职,埋锅造饭、钉立营帐、饲喂战马,营地之中烟火渐起。
杨灿则与索醉骨结伴,沿著雪坡徒步而上,登临山峦最高处。
杨灿一身神力,厚重的狐皮大氅穿在身上毫无累赘,步履沉稳从容。
索醉骨却褪去外罩披风,穿一件貂皮镶边的窄袖短襦,搭配著收口冬缚裤,装束利落轻便。
即便这般精简穿戴,登顶之时,她依旧气息微促、胸口起伏。
反观杨灿,呼吸匀净绵长,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疲态。
索醉骨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不知疲累的活牲口。
残阳如血,浸染苍茫天地。
立在山巅极目远眺,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空旷而荒芜。
索醉骨眺望著远方,估算了一下脚程,想著还有不到两天,就能抵达代来城,而她将在那里,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心底便翻涌起了难以掩饰的亢奋。
杨灿并未远望雪景,而是垂眸俯瞰周遭地貌,自光锐利审慎。
这片雪原之上,暗藏两支慕容阀势力,分别是破多罗嘟嘟的骑兵,以及玄川部落符乞罗的部众。
强敌环伺,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为全军主师,唯有提前勘察地形、摸清地势,方能在夜袭突发之时,快速排布防守、突围、反击之策。
索醉骨退在杨灿身后两步之地,抬手拢了拢冻得微凉的指尖,对著掌心哈出一口白气0
她眸光流转,带著几分玩味的狡黠,像登徒子偷窥美人一般,悄悄打量著杨灿挺拔巍峨的背影。
狐皮大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凛凛,自带威严。
就在杨灿转头欲看向她的刹那,索醉骨心头一虚,轻咳一声掩饰慌乱,主动上前半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杨总戎,你打算何时反攻慕容阀?是趁眼下大胜之势即刻出兵,还是暂缓行军,待开春之后再行谋划?」
杨灿唇角微扬:「哦?大娘子有什么见解?」
索醉骨轻轻摇头,嫣然道:「如今我已是总戎麾下,自当唯你马首是瞻。只不过————
「」
她迈步走到杨灿身侧,并肩沐浴在血色残阳之下,深吸了一口清冷凛冽的空气。
「若是即刻趁胜出兵,我麾下兵马损耗虽微,三百骑却也不足以强攻慕容阀的坚城要塞,兵力著实捉襟见肘。
可若是拖延至开春再战,又会错失慕容阀新败、军心涣散的绝佳时机。
况且三四月的练兵时长,新晋招募的兵马能练成几分战力,我心中全无把握。不知总戎心中,作何打算?」
杨灿淡淡一笑,抬眸望向天边落日。
此刻夕阳柔光温缓,不再刺眼灼目,可以直视了。
杨灿缓缓开口道:「我的反攻,已经开始了。」
索醉骨微微一呆,心中有些吃味儿。
她还以为,陪著杨灿,一起快马赶去代来城的她,定然是于阀东进第一人,也是杨灿反攻慕容阀最倚重的心腹。
未曾想,杨灿早已暗中排布后手,另有心腹执行密令。
她侧首凝望身旁之人,落日余晖勾勒出他硬朗深邃的眉眼,轮廓分明,气场沉敛。
「总戎派遣了哪一路兵马?孤军深入,无需各部协同策应吗?」
杨灿莞尔,轻轻摇头:「兵刃交锋,不过是反攻的手段之一,绝非全部。我派出的第一路反攻兵马————」
他转头望向山坡下方,那口漆黑棺木在纯白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沉醒目。
杨灿朝黑棺轻抬下巴:「喏,便是棺中慕容彦、棺外慕容楼了。」
索醉骨先是一愕,旋即恍然,略显迟疑地道:「你————是要以攻心之计,乱慕容阀阵脚?」
「手段自然不止于此。」
杨灿道:「慕容氏家底深厚,远非于家。此番他们轻敌冒进,折损重兵,实力才暂且与于家持平。
可慕容家根基雄厚,只要给他们喘息之机,休养恢复,便会再度凌驾于家。
反观于家,即便内部铁板一块,也不宜贸然举全军之力,强攻慕容属地、妄图一战定局。
更何况眼下,我需借大胜之势整合内部、稳固根基。
若是我这时强行调集一切力量攻入慕容氏的地盘,我的结局,将比现在的慕容氏还要惨。因此————」
杨灿转过身,看著索醉骨:「这绝佳战机,我不会放过,却也不会全然依仗武力硬拼。」
「大娘子,你麾下如今不足三百骑兵,豹爷抵达代来城后,我会抽调他部分骑兵置换步卒,他留存的骑兵兵力同样有限。
单凭骑兵,难攻坚城、难拔要塞。可若是用作骚扰袭扰,你们便拆分队伍,分批行动,也足够了。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一边就地招募兵马、扩充兵力,一边派遣小股轻骑,凭借骑兵机动优势,不断侵扰慕容边境村落,损毁农田水利。
此战过后,慕容阀战兵、辅兵折损,加起来不下五万人。五万青壮,既是兵士,也是农耕劳作的壮劳力。
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壮劳力,对慕容阀的工、农打击便很严重了。
我再毁其水渠、焚其粮仓、踏其青苗、掳其百姓,让慕容边境良田连年歉收。
如此一来,本就缺丁少壮的慕容阀,再遭遇粮产锐减,军心、民力、财力,必然会层层崩塌。」
索醉骨静静地听著,狭长的丹凤眼尾悄然染上一抹激动的绯红,心底震撼难平。
杨灿继续道:「慕容氏在草原上,拉拢了玄川部落,而我这边,则拉拢了黑石部落。
那里,也将成为我们的博弈场。
我会断他前往草原的商路,断他在草原上的助力,当然,也可能是他断我在草原上的商路和助力,那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慕容氏的地盘,是稍稍偏离丝路主道的,诸阀相安无事的时候,这不仅可以让他偏安一隅,静心发展,商业上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可是,等你的骑兵足够强大,扰得慕容自顾不暇、边境动荡之时,我便彻底封锁通往慕容属地的商道。
丝路商贾逐利而行,你说到那时时候,他们会不会冒著战乱风险,非得绕道前往慕容地界走一遭?」
原来,这才是杨灿的反攻手段?
至此,索醉骨方才明白杨灿的谋划。
此前她一味执著于兵刃相见、武力强攻,还曾忧心于家底蕴不足,经不起长久战事。
她也曾顾虑杨灿初登高位,内部根基未稳,未经整顿便贸然对外用兵,恐生内乱。
此刻她方才明白,杨灿的谋略,根本不是硬碰硬的蛮力厮杀。
杨灿道:「此战大胜之后,略阳、清水、陇城、代来四城官吏尽数更迭,秩序重划、
权责再分。
境内诸多城镇、坞堡,有功者嘉奖,有罪者惩治,上下层级皆要重新厘定。
战胜者如此,战败者何尝不是如此?慕容阀那边,也要调整时局、重新划分权位、分割利益的。
这个时候,慕容楼又没有死,他那一系的人岂会甘心大权旁落?你说慕容阀内部的乱子是不是会比我这边更多?」
杨灿微微一笑,总结道:「我乱其农时,毁其耕地;扰其政局,断其商路;掠其子民,隔其外援。如此持续放血,还怕他不跪在我的脚下唱征服?」
索醉骨听不懂最后那句话梗儿,但这不妨碍她心头翻涌的狂热。
这一刻,她竟生出一股近乎膜拜的冲动,恨不得俯身跪倒在杨灿面前,为他唱一曲被征服。
这个男人,好强啊!
迷离魅惑的情愫漫上眼底,她沉寂多年的心房骤然悸动,心跳陡然失序,砰砰作响。
索醉骨下意识地轻舔唇瓣,正欲开口言语,身前人影骤然一动。
杨灿猛地俯身扑来,将她整个人仰面扑进松软的积雪之中。
索醉骨懵了,这个男人,做事这么直接、这么粗鲁的吗?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好吧,就算我有点愿意,可这儿————是不是有点冷?风也大————
她正胡思乱想著,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撤离。
把她扑倒的杨灿,已经腾身而起,单膝跪地,一手握紧剑柄,凛然看向侧面山脊。
索醉骨下意识地扭头向他凝视之处望去,就见雪白的山脊之上,数十道黑影踏雪疾奔,飞快地向这处山巅逼近。
那人群之中,有人不时停下,抬手挽弓,冷箭破空而出,锐响刺破风雪。
一支寒箭破空而来,直取单膝跪地的杨灿。
「锵~」
清亮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杨灿长剑脱鞘而出,寒光一闪,精准地将飞箭挑飞。
索醉骨恍然大悟,方才他那一扑,原来是要抱我躲箭?
杨灿此时,已经转头向坡下望去。
山坡两侧的雪原深处,密密麻麻的骑兵骤然杀出,如潮水般涌向尚且未完工的营地,直扑杨灿、索醉骨两部驻军。
外围斥候全无示警动静,显然已被敌军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
杨灿眸光顿时一冷。
眼下这片雪原,能与他们为敌的,唯有破多罗嘟嘟部与玄川符乞罗部。
所以,这路来袭之敌,一定是玄川部落派来配合慕容阀作战的符乞罗部。
他猜对了,这支来犯之敌,正是符乞罗部。
他们纵横在粮道上,追索陇骑,保护粮道,这几天忽然失去了陇骑的消息,四下搜索,今天终于发现了一些行军痕迹。
他们悄悄派人潜近,解决了斥候后才发现,这竟是与陇骑无关的另一支于阀军队。
既然是于阀兵马,那自然就是他们要消灭的敌人。
好在杨灿的营地尚未搭建完毕,战马马鞍未曾卸下。
正在挖壕、筑营的士卒闻声而动,纷纷奔向战马,抄起兵刃,迎面冲杀而上。
两军骑兵瞬间冲撞绞杀在茫茫雪原之间。
刀光映白雪,寒芒刺人眼;箭矢破冷风,呼啸贯长空。
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将士嘶吼声混杂凛冽风声,响彻旷野。纯白无瑕的积雪,转瞬便被猩红血色浸染。
「我们立刻下山!」索醉骨心中绮念尽数消散,立即翻身而起。
山脊上敌寇正飞快赶来,且携有弓箭,山下军营里则深陷混战,主将缺位必会动摇军心。索醉骨立刻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话音未落,索醉骨抬脚便向山下疾奔。
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之积雪湿滑、坡道陡峭,她脚步仓促,脚下猛然一滑,身形踉跄著险些栽入深雪之中。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抓住她手臂,这才将她拽住。
杨灿道:「这般徒步下山,太慢了。」
索醉骨急望一眼那些从远远山脊上正越跑越近的敌人,急道:「那你意欲如何?」
杨灿道:「事急从权,大娘子,得罪了。」
「啊?」索醉骨丰艳性感的唇瓣微张,眉眼间满是茫然,尚未领会他话语之意。
杨灿双臂一伸,扣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沉声道:「坐稳,留意周遭乱石,谨防撞我的头。」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向后一仰,径直倒向积雪覆盖的斜坡。
索醉骨被他顺势一拖,身躯下落时,正好稳稳地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狐皮大毛绒密实,贴合光滑雪面,阻力极小。
杨灿趁后仰之势,借著斜坡重力,如同乘著一张天然雪毯,载著二人飞速向山下滑行。
索醉骨未及反对,胯下「滑板」速度已是越来越快,这要是雪中突兀冒出一块石头,磕不死杨灿,也得把他变成傻子。
索醉骨心中一紧,立即摘下腰间连鞘的宝刀充作滑雪杖,双目紧盯著飞速滑过的雪坡。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把揪住了杨灿的衣领,如同攥紧了马缰,随时准备拨缰转向,规避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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