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流水无情
周筠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女儿……女儿不知道。”
周夫人看着她的侧脸,那耳根的红晕藏都藏不住。
她心里有了数,不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夜里,周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帐子上,清清冷冷的。
她闭上眼,眼前却总浮现出那个人。青衫,侧脸,淡淡的神色。还有那隔着溪水的一眼。
她忽然想起七月初七那日,街市上人群熙攘,她看见他站在磨喝乐摊前,日光落在他肩上,温和而明亮。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人,只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周筠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烧得厉害。
母亲的意思,她如何不懂。
可那位宋大人,他会愿意吗?
月光静静地落进来,像在等一个答案。
得知女儿心思,周夫人思量再三,隔日就唤来了侄子谢云澜。
她想托云澜去探探宋溪的口风——毕竟是好友,又是知情人,说这话比外人方便些。
若那边也有意,便可请媒人上门提亲了。
谢云澜听了姨母的话,有些意外。
姨母的眼光他是知道的,若不是挑得太细,表妹应当早已嫁为人妇。
原以为还要挑剔一阵,这般就定下属实意外。
不过听姨母这样说,他却也为表妹高兴。
他与宋溪相交四年,深知其人品才学,若能成就这门亲事,倒是天作之合。当下便应承下来。
当日午后,谢云澜寻了个由头,将宋溪请了出来。
宋溪案头正积着几卷公文,本想推辞,见是谢云澜亲自来请,便搁下了笔。
四年交情,云澜轻易不开口求人,既来了,必是有事。
茶楼雅间里,两人对坐饮茶。谢云澜也不拐弯抹角,寒暄几句后,便将表妹周筠的事说了出来。
宋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周府小姐?”
他想起前些时日在宴会上,似乎远远见过一位周家姑娘。只是当时人多,并未看清容貌,更不曾交谈。
谢云澜点头:“正是。我那表妹品性温婉,知书达理,想来你见了也会觉得好。”
宋溪沉默片刻,放下茶盏委婉道:“观水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周小姐素不相识,贸然议亲,只怕不妥。”
谢云澜没想到他会这样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又道:“你与我相识四年,该知道我的为人,自然不会说虚话。你若见了她,必定——”
“观水兄。”宋溪打断他,神色平和却认真,“婚姻大事,岂能草率。我与令表妹未曾谋面,不知性情,不知喜好,如何能结为夫妻?此事休要再提了。”
谢云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对上宋溪那双清明的眼睛,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一个是他挚友,一个是他表妹,都是极好的人。可这姻缘之事,强求不得。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宋溪却似过意不去,拉着他又去吃了顿酒席,权当赔罪。
席间觥筹交错,谢云澜仍有几分不解,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到底何时才肯娶妻。
宋溪端着酒杯,神色淡然地笑了笑:“观水兄忘了?当年那位大师给我批命,说‘婚宜迟,迟则顺’。想来是越晚越好,不敢违逆天命。”
谢云澜一怔,这才忆起确有此事。
待谢云澜回到周府,将宋溪的意思婉转说了。
周夫人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宋溪算什么东西?”她一时气急,话脱口而出,“我周家的姑娘,还愁嫁不出去不成?”
谢云澜皱了皱眉,到底为好友辩解了一句:“姨母,宋溪并非看不上表妹,只是他与表妹素不相识,不愿草率议亲。这原是他的本分,并非轻慢。”
周夫人自知失言,勉强压下火气,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
此事便不了了之,姨侄二人默契地再不提起。
可另一位当事人周筠等了几日,不见下文,终究忍不住来问母亲。
周夫人看着女儿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不忍说出真相,便温声哄道:“筠儿,那宋大人……早已有了心上人。是娘没打听清楚,让你受委屈了。”
周筠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后来她回到自己房中,在窗前坐了很久。
春日迟迟,院中桃花开得正好,她却再也没有出门去看。
有些事,她后来隐约从丫鬟口中听说了几分。可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七月初七那日的阳光,落在那人肩上,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当日对谢云澜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他并非抗拒婚姻,只是一直未遇到心仪之人。
更何况,他心中藏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哪怕在这大宋又活了一世,骨子里那点固执却从未变过。
他想过,若将来真有枕边人,日日相对,夜夜同眠,他怕自己睡不安稳。
这些年他独自一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有爹娘、哥哥们相伴,已经足够。
再者,他如今身在杭州任上,案头公文堆积如山,连陪伴家人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又哪有余力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妻子?
若将人娶进来却冷落在后院,岂不是平白委屈了人家姑娘?
倒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对彼此都好。
宋溪并非不知,周家小姐这门亲事于仕途大有裨益。他如今外放为官,正是需要根基的时候,若能结一门这样的姻亲,往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可他有他的清高。
若为前程而娶妻,那他与那些攀附权贵之人有何分别?何况这般借助的外力,终会受到制约。
时年八月,时隔三月有余,家中人终于抵达杭州。
原本七月初就该到的。彼时有关宋溪的旨意刚下来,他便写了家书回去,按路程算,家人应当在六月底七月初便能赶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临行前,村里老村长的长子忽然去了。老人走得安详,次日清晨家人才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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