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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君臣父女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君臣父女

谢翎赶到时,街巷只余一地狼藉。

被万箭穿心的年轻男子被悬在柳树上,摇摇晃晃。

谢翎手腕一转,割断了绳索,吩咐朔风:“扶他起来。”

可即使立起来了,面具之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左手指节攥着右手衣袖。

谢翎上前,以剑划开他的右袖,一只素色锦囊落地。

里面是一支信号箭并一枚令牌。

玄教最善蛊惑人心,萧岳河在世时在长安也多处布局,这枚令牌正派的上用场。

谢翎沉默半晌,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下,阖上他那双半睁的眼睛,复又严丝合缝地覆好面具。

棋逢对手,纵是对手,也难免有丝遗憾。

“天亮以后,送他回江淮梁家安葬。”

比起威风凛凛的玄教教主,或许他更愿意做梁五郎。

信号箭粲然炸开,长安无数个角落里的人都抬头仰望——

玄教教主生前遗留下的命令如瘟疫般四下传开,对陛下的各种流言蜚语也在不断发酵着。

百姓的怨愤亦在暗处滋生。

在这灿然华光之下,一个人影却在艰难地向阴影里挪腾而去,然没来得及躲进去,剑风已至。

“文大人,许久不见。”

横在颈项上的剑,让趴在地上的人不得不抬头。

正是文不思。

刺杀之后,顺帝的耐心很快用尽,命人强行架起了陆羡蝉上车辇,而后余光不冷不热地从他身上扫过。

“不思啊……你还是背叛了朕。”

一声轻轻的叹息,好像多年前他跪在顺帝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不背叛,只求陛下给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

那时,顺帝也这样叹了一口气。

从此,他成了陛下手里的耳朵,陛下的刀,如今,却被无情地抛弃在路边,连只落水狗都不如。

也亏得陛下今夜疲惫不堪,这已是难得的仁善。

但文不思终究没真正遁入黑暗里,去做下一步筹谋,谢七公子已先一步将他拎起来,扔到马背上。

“你为何不杀我?”文不思嘶声道。

“对皇宫的了解你更胜于我,我留你一天性命好好想想,如何能避开防卫进入金玉阁。”

文不思先是惊愕于他的胆大妄为,随即反应过来,“陆羡蝉在宫里。”

谢翎没有回答是与否,只牵着马信步向前,侧头,“都安排妥当了?”

流火伸手接下一只鹞鹰,翻看密信后点头:“回公子,都安排好了。势必能以最小的伤亡拿下此战。”

谢翎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一切还在计划之中。

只他回头望,一夜已经快过去了,天边翻起了淡青色,淡薄的光拂笼在尽头巍峨的皇宫。

那如一座天底下最大的牢笼,困着他最心爱之人。

不知此时,她是否会惶恐不安。

……

当光照在陆羡蝉脸上时,她只觉僵硬的四肢传来刺骨的痛,疲惫的身体轻到要飘起,唯有手中阿娘的手腕沉重。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上缠满了纱布,纱帐外的御医还在喋喋不休:“夫人失血过多,但并不危及生命。”

怎么会不危及?

陆羡蝉迟钝地眨眨眼,想起数个时辰前与皇帝一同进入金玉阁的场景。

“阿娘。”

阁里静悄悄的。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便猛地掀开帘子,一向勤快的惟朱姑姑趴在窗下睡得不知人事,一缕血腥气弥散开来。

“嘀嗒,嘀嗒……”

她骤然回头,看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里最震惊的一幕。

花朝夫人拥着锦被,神色安详,然垂出床榻的手腕上横着一道食指长的伤口,汩汩流血。

一滴,两滴,无数滴……汇聚成小溪,蜿蜒到她脚下。

“阿娘!”

凄厉的呼喊很快引来了皇帝,宫人,御医……

接二连三的打击,令她几乎麻木,她只跪坐在床榻前,一动不动。

鲜红的裙摆铺陈,若将她置身烈火焚焰里,煎熬地神思恍惚。

又是一夜无眠。

晃晃荡荡的烛火里,御医的声音越发清晰,“但夫人的郁症已有多年,沉疴难除,能挨到今日已是难得,恐怕——”

话音未落,便得顺帝一声怒斥,“没有恐怕!你们日夜给她请安,为何都看不出来!”

茶盏碎裂声中,御医惶恐下跪,“夫人的岐黄之术在下官之上,且一向表症良好,故而下官没有往此处细想……”

还辩解了什么,陆羡蝉已听不清了,她掰开阿娘蜷缩的五指,里面一张小小信笺飘落在地上。

对着薄薄的天光一照。

吾女夏夏见启:无牵无挂,四海遨游,不必回头。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阿娘知道她会放不下,所以用本就垂危的性命帮她放下。

陆羡蝉抱着阿娘的手臂伏在床榻边,背脊无声颤抖。

随着泪水洇湿衣袖,她没有如阿娘期待的那样想办法离开,那个荒唐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坚定——

唯有鲜血与死亡,才能终结这一切的束缚。

“乐阳,你母亲如何了?”

斥退御医,顺帝又安置好了太子的身后事与布防,这才抽空来看了一眼花朝夫人。

他手里端着药,落在地上的高大影子被天光扭曲,看起来竟也有几分萧瑟。

“脉象渐渐平稳,暂时没有大碍。”陆羡蝉看着,慢慢道:“陛下,臣女饿了。”

顺帝静静注视着她蹙起的眉眼。

说起来,无论是元公主还是太子临王  之流,与他长相都不怎么相似。

细看之下,乐阳微微上扬着薄红的眼尾,褪去了往日那层恭谨,坦然地要求他时,倒看出几分他年轻时的倔强冷毅。

是君臣,亦是父女。

又失去了一个孩子,他这会觉得自己心肠又软了许多,于是颔首:“朕也饿了。”

于是吩咐下大内官吩咐,膳食很快就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桌案,依旧让人先试了毒。

这一次陆羡蝉没有自己动手,她已经深谙宫里的规矩,双手搭在膝头,仪态端方,静静等着大内官为自己布菜。

“不必拘礼了。”顺帝皱眉,“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规规矩矩的乐阳又不似他了。

陆羡蝉举着的牙箸顿了顿,随即夹起一筷子银丝卷,越过齐整的碗碟,放在顺帝面前。

顺帝诧异抬头。

陆羡蝉唇瓣动了动,或许此时她应该叫一声“父皇”,才顺应得了如今的氛围。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顺帝也没有逼迫她,只是闲话家常道:“你可有给七郎夹过菜?”

他习惯了叫七郎,听着亲昵,但信口说来倒似跟谢翎较劲一样。

“他没怎么让我委屈过。”陆羡蝉摇头,“他一直照顾着我,倒是我有时任性,让他伤心。”

譬如昨夜。

“他待你的确是极好。”

若非陆羡蝉昨夜站在自己身边,以谢七郎那淡薄的性子,说不定真会不顾谢家人的性命来一场玉石俱焚。

顺帝淡淡道:“可惜了。”

可惜了太子已死,已无退路。

他们都心知肚明。

陆羡蝉低头饮茶润喉时,呼吸不由屏住,余光紧紧盯着顺帝的动作。

方才她在袖中悄悄按了手镯上的花蕊,又将牙箸在手腕上一碰,擦过了那枚银镯。

无声无息地沾上了毒粉,这才为顺帝布菜。

而顺帝毫无知觉,正要将银丝卷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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